第6章 禍事
今日在南市傭書，張恪總是有些心神不寧。
一閒下來便會想著與郭泰的謀劃，會不會被人泄露出去？
每臨大事有靜氣！陳昌若發現什麼端倪，早就狗急跳牆了。
庸人自擾才是取禍之道，他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
……
與此同時。
太行山東麓。
山谷中一條小河蜿蜒，兩旁的粟田已割，只剩一排排短短的秸稈，間或驚起幾隻寒鴉。
段煨站在山崗上，看著谷中的那座塢堡，殺聲四起，火光沖天。
「軍侯，李傕率人攻入堡門了……」
說話的這人身著鐵葉札甲，尚帶幾分少年銳氣，正是段煨手下的屯長張濟，也是他的同鄉。
「今日這塢堡抵抗得很是激烈，看來那董仲穎又要大開殺戒了，唉！」
段煨搖頭，自從進了冀州，這已是一行人攻破的第五個塢堡了。
年初朝廷撥付的軍餉和器械被太行賊劫走，度遼將軍張奐和使匈奴中郎將皇甫規豈肯善罷甘休，一封接一封彈章雪片般發往雒陽。可是半年過去，朝廷卻依然沒有尋獲賊人，也無人提及補發軍資。
秋風一起，遠來并州戍邊的涼州將士都惦念家中，急等著財帛。若非兩位將軍威望頗高，營中怨言早已壓不住。
無奈之下，兩位將軍只得私下遣一支騎兵循著線索南下常山。
領頭的便是張然明公的愛將，軍司馬董卓，親率兩百涼州騎兵，以華雄為軍侯。自己作為皇甫威明公麾下的軍侯，領了一百涼州騎兵襄助。因那批軍資中也有給南匈奴的賞賜，單于也遣了三百匈奴義從，由右部大人羌渠親領。
這六百騎在并州境內還好，入了冀州界就開始缺糧。於是那董卓便以剿賊為名盯上了山間的小塢堡。
這些塢堡擋得住三五十名山賊，卻抵不住六百邊騎。
第一個堡主頗為識趣，親自開門投降，便只是被掠了些糧草。彼時董卓還能勉強壓制住手下騎卒和匈奴人。
可自攻打第二個塢堡起，刀見了血，局勢便逐漸有些失控。
當第三個塢堡牆上，那個蠢笨如豕的冀州豪強，朝牆下狠狠啐了一口，罵出那句「涼州羌雜，也配食吾家糧」時，騎卒壓抑了大半年的滔天怨氣，轟然炸開。
憑什麼？憑什麼我等千里戍邊，頂風冒雪幫朝廷抵禦鮮卑人，朝廷卻剋扣糧餉？憑什麼汝等太行豎子，搶奪了我們的保命財帛，還敢當面羞辱乃公？！
「破堡！雞犬不留！」
這一聲怒吼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卻在每一個攥緊了環首刀、紅了眼的涼州漢子心裡生了根。
段煨也只能盡力約束自己的部下。勸說董卓一次無果後，自己便領了這外圍掠陣的活計，好歹可以分些糧草。好在麾下騎卒都是自己的鄉黨，勉力可以彈壓得住。
看著董卓部下和匈奴人衝進了塢堡，堡中喊殺漸歇，只余婦孺哭號。段煨嘆了口氣，正要帶著張濟走下山崗，一騎快馬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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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馬上騎士遠遠看見段煨，便大喊道：「軍侯，那批軍資的下落找到了！」
……
「那塊封檢找到了！」
陳昌接過陳三恭敬遞來的那塊木牘，只見上面用墨寫著「二月初七，中山相移毋極令」幾字，印齒里還殘存著封泥，不禁哈哈大笑。
他得意地看向那被緊緊捆縛的張家小兒，走上去輕拍他的小臉。
「差點被你唬過去了，下去後記得向你父親問好！」
說著便拔出腰間的長劍，直刺入那小兒的胸膛。
慘叫聲起，陳昌卻感到無比的輕鬆暢快。
「明廷醒來，明廷……」
睜開眼，陳昌才發現自己正倚在書房榻上，一個下人正忐忑地站在一旁。原來方才只是一場夢嗎？
「何事？」陳昌定了定神，這才問道。
「三管事已傳來口信，說那邊已經啟程了。明廷吩咐消息一到務必即刻稟報，所以小人才斗膽打擾了明廷清夢。」
「無妨，這事你做的好！」
正待揮手讓這下人退下，陳昌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個夢。
這莫非是上天警示？
他的冷汗忽然流了下來，急忙吩咐：「讓陳三速來！」
「啟稟明廷，三管事還在井陘未歸。」
下人把腰彎得更低了。
陳昌怔了一瞬，這才回過神來。
「那……你便把陳九叫來。快！」
……
「阿豉，禍事了！」
張恪正坐在大槐樹下傭書，一位族兄氣喘吁吁從遠處跑來。
「那陳縣令又派人去搜你家了。」
張恪騰地一下站起，急聲問道：「我阿母和阿韭無恙吧？」
「無事，已被族人護著去了族長家，叔母和阿韭只是受了些驚嚇。」
「那便好，現在情形如何？」
「族中群情激憤，把那些人堵在了你家院中，正對峙著。你快躲起來，千萬別回去。」
張恪緊鎖眉頭，問道：「你可看清楚了是誰領頭？」
「是縣令家奴陳九！」
陳九？
張恪不禁轉頭看向街角的李大、李二，見到他們也正關心地看過來。
應該不是他們兄弟泄露了消息，難道是郭泰和劉焉那邊？
張恪想了想，亦輕輕搖了搖頭。
思來想去，忽然問道：「他們身上帶利刃了嗎？」
「並未看到。」
張恪不禁鬆了一口氣，收拾好東西便開始往家走。
「阿豉，族長說讓你莫回家。」
張恪將書篋往身後一背，神色反倒平靜下來。
應當只是那縣令的又一次試探，越是事到臨頭自己越需鎮靜。
「無事，我且回去會會他們。」
……
「禍……禍事了！」
陳九滿頭大汗躲在窗後，看著外面越聚越多的張氏族人，兩股戰戰。
「九管事，我們該怎麼辦？」
身邊幾個陳家的下人也很是驚慌。
「別……別怕，我等可是持著令君的手令，他們……他們還敢反了不成？」
陳九強逞能耐，向外喊話。
「爾……爾等快散開，否則我稟報令君，必治你們一個聚……聚眾作亂！」
外面一陣喧鬧，就有人要立即衝進來。卻聽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在人群後面響起。
「各位叔伯息怒，且先讓我進去問個究竟。」
聞言，先是一靜，然後外面又嘈雜起來。
「莫要進去！」
「族中自有公義，不用你這小兒出頭！」
「阿豉莫怕，有族兄在，陳九那廝頭上少不得要多兩個包。」
陳九偷偷從窗角望去，只見那素服小兒說了些什麼，眾人紛紛讓開。此刻他正背著書篋，神色從容，一步一步走進院中。
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一凜，下意識便要退後半步。腳下一絆，頓時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
「沔彼流水，朝宗於海。鴥彼飛隼，載飛載止。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
——《詩經·小雅·沔水》
一閒下來便會想著與郭泰的謀劃，會不會被人泄露出去？
每臨大事有靜氣！陳昌若發現什麼端倪，早就狗急跳牆了。
庸人自擾才是取禍之道，他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
……
與此同時。
太行山東麓。
山谷中一條小河蜿蜒，兩旁的粟田已割，只剩一排排短短的秸稈，間或驚起幾隻寒鴉。
段煨站在山崗上，看著谷中的那座塢堡，殺聲四起，火光沖天。
「軍侯，李傕率人攻入堡門了……」
說話的這人身著鐵葉札甲，尚帶幾分少年銳氣，正是段煨手下的屯長張濟，也是他的同鄉。
「今日這塢堡抵抗得很是激烈，看來那董仲穎又要大開殺戒了，唉！」
段煨搖頭，自從進了冀州，這已是一行人攻破的第五個塢堡了。
年初朝廷撥付的軍餉和器械被太行賊劫走，度遼將軍張奐和使匈奴中郎將皇甫規豈肯善罷甘休，一封接一封彈章雪片般發往雒陽。可是半年過去，朝廷卻依然沒有尋獲賊人，也無人提及補發軍資。
秋風一起，遠來并州戍邊的涼州將士都惦念家中，急等著財帛。若非兩位將軍威望頗高，營中怨言早已壓不住。
無奈之下，兩位將軍只得私下遣一支騎兵循著線索南下常山。
領頭的便是張然明公的愛將，軍司馬董卓，親率兩百涼州騎兵，以華雄為軍侯。自己作為皇甫威明公麾下的軍侯，領了一百涼州騎兵襄助。因那批軍資中也有給南匈奴的賞賜，單于也遣了三百匈奴義從，由右部大人羌渠親領。
這六百騎在并州境內還好，入了冀州界就開始缺糧。於是那董卓便以剿賊為名盯上了山間的小塢堡。
這些塢堡擋得住三五十名山賊，卻抵不住六百邊騎。
第一個堡主頗為識趣，親自開門投降，便只是被掠了些糧草。彼時董卓還能勉強壓制住手下騎卒和匈奴人。
可自攻打第二個塢堡起，刀見了血，局勢便逐漸有些失控。
當第三個塢堡牆上，那個蠢笨如豕的冀州豪強，朝牆下狠狠啐了一口，罵出那句「涼州羌雜，也配食吾家糧」時，騎卒壓抑了大半年的滔天怨氣，轟然炸開。
憑什麼？憑什麼我等千里戍邊，頂風冒雪幫朝廷抵禦鮮卑人，朝廷卻剋扣糧餉？憑什麼汝等太行豎子，搶奪了我們的保命財帛，還敢當面羞辱乃公？！
「破堡！雞犬不留！」
這一聲怒吼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卻在每一個攥緊了環首刀、紅了眼的涼州漢子心裡生了根。
段煨也只能盡力約束自己的部下。勸說董卓一次無果後，自己便領了這外圍掠陣的活計，好歹可以分些糧草。好在麾下騎卒都是自己的鄉黨，勉力可以彈壓得住。
看著董卓部下和匈奴人衝進了塢堡，堡中喊殺漸歇，只余婦孺哭號。段煨嘆了口氣，正要帶著張濟走下山崗，一騎快馬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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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意地看向那被緊緊捆縛的張家小兒，走上去輕拍他的小臉。
「差點被你唬過去了，下去後記得向你父親問好！」
說著便拔出腰間的長劍，直刺入那小兒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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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陳昌定了定神，這才問道。
「三管事已傳來口信，說那邊已經啟程了。明廷吩咐消息一到務必即刻稟報，所以小人才斗膽打擾了明廷清夢。」
「無妨，這事你做的好！」
正待揮手讓這下人退下，陳昌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個夢。
這莫非是上天警示？
他的冷汗忽然流了下來，急忙吩咐：「讓陳三速來！」
「啟稟明廷，三管事還在井陘未歸。」
下人把腰彎得更低了。
陳昌怔了一瞬，這才回過神來。
「那……你便把陳九叫來。快！」
……
「阿豉，禍事了！」
張恪正坐在大槐樹下傭書，一位族兄氣喘吁吁從遠處跑來。
「那陳縣令又派人去搜你家了。」
張恪騰地一下站起，急聲問道：「我阿母和阿韭無恙吧？」
「無事，已被族人護著去了族長家，叔母和阿韭只是受了些驚嚇。」
「那便好，現在情形如何？」
「族中群情激憤，把那些人堵在了你家院中，正對峙著。你快躲起來，千萬別回去。」
張恪緊鎖眉頭，問道：「你可看清楚了是誰領頭？」
「是縣令家奴陳九！」
陳九？
張恪不禁轉頭看向街角的李大、李二，見到他們也正關心地看過來。
應該不是他們兄弟泄露了消息，難道是郭泰和劉焉那邊？
張恪想了想，亦輕輕搖了搖頭。
思來想去，忽然問道：「他們身上帶利刃了嗎？」
「並未看到。」
張恪不禁鬆了一口氣，收拾好東西便開始往家走。
「阿豉，族長說讓你莫回家。」
張恪將書篋往身後一背，神色反倒平靜下來。
應當只是那縣令的又一次試探，越是事到臨頭自己越需鎮靜。
「無事，我且回去會會他們。」
……
「禍……禍事了！」
陳九滿頭大汗躲在窗後，看著外面越聚越多的張氏族人，兩股戰戰。
「九管事，我們該怎麼辦？」
身邊幾個陳家的下人也很是驚慌。
「別……別怕，我等可是持著令君的手令，他們……他們還敢反了不成？」
陳九強逞能耐，向外喊話。
「爾……爾等快散開，否則我稟報令君，必治你們一個聚……聚眾作亂！」
外面一陣喧鬧，就有人要立即衝進來。卻聽一個清脆的少年聲音在人群後面響起。
「各位叔伯息怒，且先讓我進去問個究竟。」
聞言，先是一靜，然後外面又嘈雜起來。
「莫要進去！」
「族中自有公義，不用你這小兒出頭！」
「阿豉莫怕，有族兄在，陳九那廝頭上少不得要多兩個包。」
陳九偷偷從窗角望去，只見那素服小兒說了些什麼，眾人紛紛讓開。此刻他正背著書篋，神色從容，一步一步走進院中。
不知為何，他心中忽然一凜，下意識便要退後半步。腳下一絆，頓時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
「沔彼流水，朝宗於海。鴥彼飛隼，載飛載止。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
——《詩經·小雅·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