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時機
「嘩啦啦……」
陳昌把案上的東西掃落一地。
陳三撿起那封左校發來的密信，展開一看，臉色也是大變。
太行山東麓近日出現了一夥強人，短短半個多月便已經由北向南攻破了三家豪強塢堡。全不留活口，每次飽掠即走，只留下一地的馬蹄印。
看那三家被劫的路線，居然隱隱朝著陳家的老巢井陘縣過來了。
「明廷，這必然不是普通劫匪，倒似邊軍的做派。」
陳昌癱坐在榻上，喘著粗氣。
「我曉得，應是張奐那匹夫見朝廷遲遲無法破案，便私下遣兵馬前來搜尋。」
「竟是那些涼州死虜！」陳三諂媚的臉色也繃不住了，急道，「明廷，上次得手的財貨軍資，除了送去安平的一小半絹帛，剩下的可都還壓在井陘塢堡！若是被這群死虜的狗鼻子嗅到……前些時日明廷您令人裝車待運，真是有先見之明！」
陳昌冷哼一聲，按在案頭的手卻在微微發顫：「本是防著刺史府，沒成想倒成了救命的措施。族中塢堡不能留了，你親自跑一趟井陘，去督促那左校即刻啟程轉運。」
「可……運往何處？」陳三面露難色，「運來毋極定會走漏風聲，新上任的冀州刺史劉焉正盯著這批東西，到處尋立功的線索呢。」
陳昌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陰鷙，低聲道：「我豈能不留後手？當年往安平那趙忠家裡求官時，我便留了個心眼，花高價從他趙家手裡，買了一處安平縣內的私莊。外人誰能想到，我會把東西藏在了貪得無厭的閹貨眼皮子底下？」
陳三一愣，隨即滿面狂喜與敬畏：「明廷真乃深謀遠慮！只要藏在趙黃門的產業里，那劉焉縱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去搜趙家的莊子！可……趙家真願保我們麼？」
「怎麼保不得？」陳昌嗤笑一聲，「你可記得前幾年那不可一世的冀州刺史朱穆？自作聰明去掘趙家先人的墳，還不是被趙忠略施小計就下了詔獄，活生生脫了層皮，回鄉沒幾年便吐血死了。」
「如今的安平縣，便是他趙家的天下！那新任刺史即便有個漢室宗親的名頭，又能比當年那朱穆強上多少？」
提到朱穆的慘狀，陳昌眼裡不禁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如今那趙忠謀求中常侍之位，正到了要緊關頭，最缺的便是財貨上下打點。這批軍資只要順順噹噹運進安平，即便全填了那權閹的欲壑，也是值當的。」
「那些閹人便是這點好，收了你的錢便肯幫你辦事。他要是成了中常侍，我便是他的功臣！朱門獻錦，何如渴者飲之？」
「明廷高見！小人這便親自走一趟井陘，絕不會讓這批財貨落入涼州人手裡！」
「你便立即出發吧。」
陳昌擺了擺手，等陳三走到門前卻又把他喚住。
「且慢，你兄弟陳九近日盯著那小兒可有什麼消息？昨日我設宴為那甄逸接風，這廝居然半途告退去訪友，真是豈有此理。」
「陳九隻說昨日南市有幾個好事的士子互相吹捧，裡面有個年長些的窮儒。他已讓乞兒時時盯著，那小兒在南市傭書，倒無什麼異樣。小人這便去訓斥他一番，讓他最近再警醒些。」
……
此時的張恪，正蹲在街角那兩個乞兒面前。
這些日子，張恪總會買些蒸餅，或從家中帶些吃食給他們，便漸漸熟絡了。
這兩個乞兒姓李，原是縣裡的農戶子，可憐被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
兄弟倆流落到市集中乞討過活，竟奇蹟般挨過了一冬。然後便被那陳九看中，做了盯梢的眼線。
一開始陳九和他倆說好盯梢一日，每人便有兩塊蒸餅。可那惡奴貪得無厭，往後竟逐日剋扣，到了如今，每日只肯丟下兩半冷硬的蒸餅，還動輒拳腳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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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張恪時常接濟，兄弟倆怕是早熬不過這入秋的寒氣了。
這兄弟倆中，李大比張恪年長一歲，李二還比張恪小了數月。
張恪看著他們把熱餅吃完，再一次叮囑他們。
「這幾日切莫在那陳九面前露了破綻，我已經有了計較，過陣子便幫你們找個歸宿。」
李大李二鄭重點頭。
那李二年紀雖小卻頗機靈，對張恪說道：「我看陳九也不甚在意，每日前來問話倒似走個過場一般。」
張恪若有所思，還是叮囑他們小心，便走回了大槐樹下。
和對面賣棗的老周頭打過招呼，張恪坐在石頭上，從書篋里拿起一卷《論語》，假裝看書，實則回想昨日和郭泰的那番對話。
真是不能小看古人啊，張恪心中苦笑。自己本以為天衣無縫的偽裝，被那郭泰一眼便看穿了。
當對方問他是在養望還是求生時，張恪心中大駭，下意識就想要起身逃走。
面對那雙深邃但真摯的眼睛，張恪還是選擇了裝傻。
「小子愚鈍，聽不明白郭先生在說什麼。」
郭泰看著這孩子故作鎮定的模樣，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更加欣賞。
「張小友，你是聰明孩子。我明白你的遭遇，你也無需故作姿態。」
郭泰坐在大青石上，往旁邊挪了挪。
「別傻站著，快來坐下。話說我前幾日正在元氏遊歷，偶然遇見一個雒陽舊識。他說各縣都在風傳毋極出了個孝悌孺子。經他一番打探，懷疑破解那樁驚天大案的關竅很可能就掌握在其手中，但賊人耳目眾多，他不便親至。」
他看著張恪笑吟吟地說道：「我一時好奇，便答應幫他查探。我悄悄到了毋極，在市集上看了你半個多時辰，果然未令我失望。」
接著郭泰便緩緩道出了那人的身份——新任冀州刺史劉焉劉君郎。
張恪瞳孔微縮，這個名字好熟悉！
皺著眉回憶了一會才想起來，諸侯劉璋的父親，初代益州牧，原來他也曾做過冀州刺史嗎？
可惜不太記得這人的事跡了。不過既然他後來能成為一方諸侯，應該不至於和陳昌那種人攪到一起。
何況還有面前的郭泰這位頂級清流背書，應當不至於來哄騙自己這個孩子。
對於劉焉來說，擒拿巨寇追回軍資才是大功一件。
而對自己來說，這應當就是當前最佳的機會了！
張恪咬了咬牙，便不再猶豫。
於是兩人當即坐在大青石上小聲議論，定下了後續的謀劃。
如今那劉焉正在常山國行部，數日後便可進入中山國界，來到這毋極縣。
那時便是出其不意的最好時機了！
…………………………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史記·淮陰侯列傳》
陳昌把案上的東西掃落一地。
陳三撿起那封左校發來的密信，展開一看，臉色也是大變。
太行山東麓近日出現了一夥強人，短短半個多月便已經由北向南攻破了三家豪強塢堡。全不留活口，每次飽掠即走，只留下一地的馬蹄印。
看那三家被劫的路線，居然隱隱朝著陳家的老巢井陘縣過來了。
「明廷，這必然不是普通劫匪，倒似邊軍的做派。」
陳昌癱坐在榻上，喘著粗氣。
「我曉得，應是張奐那匹夫見朝廷遲遲無法破案，便私下遣兵馬前來搜尋。」
「竟是那些涼州死虜！」陳三諂媚的臉色也繃不住了，急道，「明廷，上次得手的財貨軍資，除了送去安平的一小半絹帛，剩下的可都還壓在井陘塢堡！若是被這群死虜的狗鼻子嗅到……前些時日明廷您令人裝車待運，真是有先見之明！」
陳昌冷哼一聲，按在案頭的手卻在微微發顫：「本是防著刺史府，沒成想倒成了救命的措施。族中塢堡不能留了，你親自跑一趟井陘，去督促那左校即刻啟程轉運。」
「可……運往何處？」陳三面露難色，「運來毋極定會走漏風聲，新上任的冀州刺史劉焉正盯著這批東西，到處尋立功的線索呢。」
陳昌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陰鷙，低聲道：「我豈能不留後手？當年往安平那趙忠家裡求官時，我便留了個心眼，花高價從他趙家手裡，買了一處安平縣內的私莊。外人誰能想到，我會把東西藏在了貪得無厭的閹貨眼皮子底下？」
陳三一愣，隨即滿面狂喜與敬畏：「明廷真乃深謀遠慮！只要藏在趙黃門的產業里，那劉焉縱有天大的膽子，也絕不敢去搜趙家的莊子！可……趙家真願保我們麼？」
「怎麼保不得？」陳昌嗤笑一聲，「你可記得前幾年那不可一世的冀州刺史朱穆？自作聰明去掘趙家先人的墳，還不是被趙忠略施小計就下了詔獄，活生生脫了層皮，回鄉沒幾年便吐血死了。」
「如今的安平縣，便是他趙家的天下！那新任刺史即便有個漢室宗親的名頭，又能比當年那朱穆強上多少？」
提到朱穆的慘狀，陳昌眼裡不禁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如今那趙忠謀求中常侍之位，正到了要緊關頭，最缺的便是財貨上下打點。這批軍資只要順順噹噹運進安平，即便全填了那權閹的欲壑，也是值當的。」
「那些閹人便是這點好，收了你的錢便肯幫你辦事。他要是成了中常侍，我便是他的功臣！朱門獻錦，何如渴者飲之？」
「明廷高見！小人這便親自走一趟井陘，絕不會讓這批財貨落入涼州人手裡！」
「你便立即出發吧。」
陳昌擺了擺手，等陳三走到門前卻又把他喚住。
「且慢，你兄弟陳九近日盯著那小兒可有什麼消息？昨日我設宴為那甄逸接風，這廝居然半途告退去訪友，真是豈有此理。」
「陳九隻說昨日南市有幾個好事的士子互相吹捧，裡面有個年長些的窮儒。他已讓乞兒時時盯著，那小兒在南市傭書，倒無什麼異樣。小人這便去訓斥他一番，讓他最近再警醒些。」
……
此時的張恪，正蹲在街角那兩個乞兒面前。
這些日子，張恪總會買些蒸餅，或從家中帶些吃食給他們，便漸漸熟絡了。
這兩個乞兒姓李，原是縣裡的農戶子，可憐被苛捐雜稅逼得家破人亡。
兄弟倆流落到市集中乞討過活，竟奇蹟般挨過了一冬。然後便被那陳九看中，做了盯梢的眼線。
一開始陳九和他倆說好盯梢一日，每人便有兩塊蒸餅。可那惡奴貪得無厭，往後竟逐日剋扣，到了如今，每日只肯丟下兩半冷硬的蒸餅，還動輒拳腳相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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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切莫在那陳九面前露了破綻，我已經有了計較，過陣子便幫你們找個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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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友，你是聰明孩子。我明白你的遭遇，你也無需故作姿態。」
郭泰坐在大青石上，往旁邊挪了挪。
「別傻站著，快來坐下。話說我前幾日正在元氏遊歷，偶然遇見一個雒陽舊識。他說各縣都在風傳毋極出了個孝悌孺子。經他一番打探，懷疑破解那樁驚天大案的關竅很可能就掌握在其手中，但賊人耳目眾多，他不便親至。」
他看著張恪笑吟吟地說道：「我一時好奇，便答應幫他查探。我悄悄到了毋極，在市集上看了你半個多時辰，果然未令我失望。」
接著郭泰便緩緩道出了那人的身份——新任冀州刺史劉焉劉君郎。
張恪瞳孔微縮，這個名字好熟悉！
皺著眉回憶了一會才想起來，諸侯劉璋的父親，初代益州牧，原來他也曾做過冀州刺史嗎？
可惜不太記得這人的事跡了。不過既然他後來能成為一方諸侯，應該不至於和陳昌那種人攪到一起。
何況還有面前的郭泰這位頂級清流背書，應當不至於來哄騙自己這個孩子。
對於劉焉來說，擒拿巨寇追回軍資才是大功一件。
而對自己來說，這應當就是當前最佳的機會了！
張恪咬了咬牙，便不再猶豫。
於是兩人當即坐在大青石上小聲議論，定下了後續的謀劃。
如今那劉焉正在常山國行部，數日後便可進入中山國界，來到這毋極縣。
那時便是出其不意的最好時機了！
…………………………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行，反受其殃。」
——《史記·淮陰侯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