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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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夥計趙喜又如往日一般,懷中揣著一摞素簡急匆匆向大槐樹下跑去。

  張小郎傭書又快又好,待人也和善。書肆里不忙的時候,趙喜總喜歡坐在大青石上,看著這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少年寫字。

  有時遇到不認識的字向他請教,張小郎也會耐心指點,將每個字的字形字意解說清楚。

  自己這月的工錢漲了一些,也是承蒙他關照。他抄寫的那些蒙學經典很受甄郎君賞識,書肆帳上因此寬裕許多。

  縣廷里的惡吏曾來書肆盤問過兩次,趙喜也是勇敢擋在書肆主人身前,就是不知怎的總被一把拉扯到身後。

  陪著張恪抄了一會書,小夥計自告奮勇,將已寫完的幾十片竹簡在大青石上小心排列,用麻繩仔細串起來編成一卷。

  捧著這卷《論語》匆匆跑回書肆,等他幹了一會活計再跑回來時,發現自己的專座竟然被人占了,頓時便有些氣鼓鼓。

  只見一位身長八尺,相貌魁偉的中年文士,正坐在大青石上和那張小郎攀談,嗓門頗大。

  「小郎你這字形近方,間架嚴密卻疏朗有致,少了些許波磔,多了幾分平直。尤為難得的是,小郎的書法非只重於單字,似乎更注重諸字間的呼應,上下俱成一體。令我眼界大開啊。」

  張恪在南市上素服傭書,這些時日慕名而來的士人漸多,他對此已見怪不怪。只是這位能將自己的書法之道講解得如此鞭辟入裡,實在難得,頓生知己之感,便停下手中的筆來。

  「小子愚鈍,只是從先父那裡學了些皮毛,缺人指點,便私自揣摩了些門道,在先生面前恐怕只能貽笑大方。」

  那人捻須微笑道:「小郎這字便是天授,若遇一陳腐老儒,處處桎梏,恐早失了這股靈性。」


  連一旁偷聽的小夥計也是連連點頭,恨不得把這位大個子士人一起拉去自家書肆傭書。

  那高大士人又開始考校起張恪正在謄抄的《論語·泰伯》。

  「小郎,可知這位泰伯三讓天下的故事?」

  「小子略知一二。昔年周太王有三個兒子,分別是泰伯、仲雍和季歷。周太王認為季歷最賢明,私心想要傳位給他,但按照禮法只能傳給他的兄長。於是在周太王病重時,泰伯就帶著仲雍故意離開周原,從而讓季歷得以監國,此為第一讓。」

  「後來周太王薨了,泰伯和仲雍也沒有回去奔喪,以免被群臣推舉為君,此為第二讓。」

  「最後二人乾脆南奔到吳地,斷髮紋身,以示身入蠻夷,不再有為國君的資格,此為第三讓。」

  「善!」

  那人點頭,接著又話鋒一轉,問道:

  「可《孝經》中說孝子當『生事愛敬,死事哀戚』;《論語》里也說『父母在,不遠遊』。父病不侍,父喪不奔,這泰伯豈不是大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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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恪略想了想,回答道:

  「泰伯奔吳,不奉親,不治喪,確實小孝有虧。然而順父之志,使聖王之業得以傳承,這是大孝無損。」

  那人點頭,接著追問:

  「《孝經》中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泰伯斷髮紋身,毀傷身體,這也是孝嗎?」

  張恪沉吟片刻,才開口。

  「《孝經》中也說『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泰伯到了吳地,斷髮紋身,親近夷民以教化之,傳播文教和禮儀,吳國開始興盛。他的後代里也有延陵季子讓國的事跡,說明周國的傳承在吳地流傳下去了。」

  「泰伯立身行道,開一國之蒙昧,令夷邦入夏,這是大德,也是大孝啊!」

  那高大士人聽了不禁撫掌而笑。

  「善!小郎你是真的學會讀書了啊!」

  一旁的趙喜正聽得似懂非懂,忽然聽見一陣紛亂的腳步聲響起。

  小夥計抬眼望去,只見常來店裡的那位甄郎君,正引著幾位士人急步而來。為首那位氣度不凡,和那甄郎君眉眼頗有些相似。

  這人來到青石前,恭敬行禮。

  「請問可是林宗先生當面?不才甄逸,竟不知先生蒞臨鄙縣,此實乃毋極文脈之幸啊!」

  小夥計頓時一驚,這人莫非就是甄郎君的兄長,中山甄氏家主,曾經的上蔡令,書肆主人的好友甄公?

  那高大士人見狀也起身回禮。

  「正是郭某,久聞子云兄的大名,今日一見果是不凡。我本就是四處遊歷,隨性而行,貴縣素多才俊,我也大有收穫。」

  甄逸隨後向他介紹自己的弟弟甄及以及其他士人,眾人都對郭林宗恭敬非常。

  小夥計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大個子居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一時竟有些懵。

  張恪早就察覺這人的不凡,聽到這名字才心中恍然。竟然是那位名重天下的太學生領袖郭泰郭林宗。

  這人雖然不在自己的初始記憶中,但父親可是不止一次崇敬地說起過他,正是當代最頂級的大名士。

  看著本地士人領袖甄逸都對他如此畢恭畢敬,張恪心中不由微微一動,面上卻只顯出和小夥計一般無二的吃驚神色來。

  郭泰卻站到他身邊,把張恪介紹給眾人。

  「各位毋極縣的高才,我早就有所耳聞。不過野有遺賢,此行最大收穫便是結識了這位張小友,無論品行、學問、書法,都是後來之秀啊。」

  甄逸聽聞郭泰稱呼小友,心中暗暗吃驚,曉得自己還是看輕了這小郎。得了郭泰一句「後來之秀」,從今日起他在士林中的風評便立起來了。

  「舍弟也在書信中提起過張小郎。不過我久在上蔡,確實疏忽了照拂鄉里的賢才,竟致張小郎流落市井,我之過也。還是林宗先生慧眼如炬,不才慚愧。」

  甄逸竟然轉身向張恪賠罪,張恪急忙避過,不住擺手。

  「小子並不是什麼賢才,只是曉得些自力以奉親的道理,當不得兩位先生謬讚。」

  相互客套了一番,甄逸恭敬邀請郭泰。

  「林宗先生遠來,不才已在家中設宴,請先生務必大駕光臨。」

  接著轉向張恪,看著他身上的孝服,卻有些遲疑。

  郭泰笑道:「張小友正在守喪,不適合飲宴。我和他言語投機,便再陪他一陣,你們先去吧,我隨後便來。」

  甄逸知道他這是和張恪還有話說,當下應諾,留下甄及遠遠守候,便帶著人先行離開。

  小夥計趙喜也懵懵懂懂地被甄郎君拉回了書肆,心裡還在尋思甄公和那郭先生誰更厲害些。

  見眾人都走遠了,郭泰這才轉向張恪,把那副大嗓門壓得極低。

  「張小友,這些時日,你究竟是在養望,還是在求生?」

  …………………………

  「恪之正字,內緊外舒,橫輕豎重,骨力遒勁,法度嚴謹,世稱張公楷。

  又有行書,牽絲映帶,氣韻生動,世謂之先也。」

  ——《書論·兩漢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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