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驚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了陳九的臉上。

  「廢物,都是廢物!半年了,連一塊小小的封檢都尋不到!如今天子震怒,那冀州刺史先前還想行部查我,轉眼便已下了洛陽詔獄。一同下獄的還有那常山國相和九門縣令。若不是劫案發於鄰郡,我又死咬未收文書毫不知情,說不得也早已身陷囹圄。」

  「你這狗廝還成天想著偷奸耍滑,若是事發,你以為自己便能活得成嗎?」

  陳昌撫著有些發紅的掌心,忍不住又是一腳踹了過去。

  「明廷息怒,小人該死!」

  陳九嚇得連忙趴在地上不住磕頭,很快額頭紅了一片。

  一旁的陳三連忙開口。

  「明廷,小人以為那份封檢,的確是張愷拿回家去了,不過那日張愷一離開,我便帶人去他家仔細搜索,並無所獲。後來又去搜過幾次,我也借著給縣廷抄寫公文的理由,去南市上試探過張愷家小兒,他似乎全不知情。小人估摸著那封檢,當時張愷拿回家便立刻削毀或燒掉了。」

  他頓了頓,看向趴在地上的幼弟,露出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終於還是開口緩頰。

  「陳九這廝辦事愚鈍,確實該打!不過看在他尚算忠心,便饒了他的狗命吧。」

  陳昌怒氣略消,長嘆一聲。

  「我當然知曉,十歲小兒若真心中有鬼,怎可能整整半年都不露出馬腳。可凡事便怕萬一。那件事是我想輕了,沒想到那些軍貲是發給度遼將軍張奐和南匈奴伊陵屍逐就單于的。現如今他們直接發起瘋來,一封又一封彈章發去雒陽。這是族誅的死罪,切莫留下一絲隱患。」

  「要不乾脆派人取了那家人的性命?」陳三陰惻惻問道。

  「不可,城東張家已經起了疑心,那張晏雖遠在雒陽,可是故交頗多。況且那小兒頗有孝行,舉縣矚目。不到萬不得已,不可打草驚蛇。」

  陳昌沉吟了一會,吩咐陳三道:「給安平趙家的禮依舊不能斷。太行那廂,你遣人去告知那左校,讓他安心躲在我家塢堡。另外命人把所有家貲裝車,隨時準備轉運。」

  接著又對趴在地上的陳九說道:「你這狗廝,給我繼續盯緊那小兒,若有異常速來稟報。」

  陳九連連磕頭,諂笑道:「謝明廷饒命,不過那些乞兒胃口頗大,小人上月的例錢都填給他們了,這個月……」

  陳昌不耐煩地揮揮手。

  「陳三,再給他五百錢。」

  待那陳九走出縣廷後門,四顧無人,揉了揉紅腫的額頭,偷偷朝地上啐了一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不過摸著囊中沉甸甸的五銖錢和那個冷蒸餅,臉上卻露出得意來。上月的錢一半都沒用到,這新的進項又來了。

  那對小乞兒還是別發現什麼為好,否則便斷了這生計,一直這般僵持著豈不是更妙?

  ……

  而在南市書肆中,眼看著張恪幫一個牽著孩子的窮苦婦人細緻寫好了家書,卻倒貼筆墨木牘免了她的花費,那甄郎終於下定了決心。

  「方君適才所求的事我允了,回家後我便派人送些定錢來。除了例行的傭書,不妨再多加幾份。我大兄正欲親自教導家中姪女讀書,方君便讓那張小郎抄寫全套蒙學典籍。從《急就篇》、《倉頡篇》起始,其後是《女誡》、《列女傳》,再有《論語》、《孝經》。」

  書肆主人聞言一驚,問道:「子云兄不是還在上蔡麼?」

  「我大兄已來了信,說官場糜爛、瑣事繁雜,他不耐煩做那個操勞縣令了,月盡便會辭官。」

  「原來如此,」聽著那甄家官人將別人求之不得的官位棄若敝履,書肆主人不禁又是惋惜又是鬆了口氣,「若是子云兄在家,吾便也不懼那縣令了。」

  「若是大兄知道我眼睜睜看著這孝悌的張小郎受窮,必定會將我狠狠訓斥一番。何況我也很憐惜張小郎的品德,大兄若再度出仕,或我將來舉孝廉辟了官職,正需要這樣的年輕俊傑相助。」

  說著他遲疑了一會,還是坦然相告。

  「況且城東張家的張晏張子博正在雒陽為尚書郎,聽聞很受台中器重,不日便會升遷,這也是為我甄氏結個善緣。此事便如此說定了。」

  於是書肆主人取了一卷《急就篇》,吩咐小夥計趙喜去找那張小郎抄寫。

  趙喜捧著東西風風火火跑了過去,沒一會,又跑了回來,嚷道:「那小郎說書肆給的價錢太多了,只肯按照市價傭書,否則寧願不接這筆生意。」

  書肆主人和那甄郎都是一愣,面面相覷。

  甄郎對著書肆主人微微頷首,說道:「方君,便按市價吧。唉,這小小的少年,不僅孝,而且廉,殊不容易啊!」

  小夥計又跑了一趟,過了許久,才帶回來一根寫滿了字的竹簡。

  「方君,這是那張小郎抄寫的書樣,說需請君過目,滿意後方可收下定錢。」

  「這孩子!」

  書肆主人啞然失笑,接過那枚竹簡,看了一眼卻頓時捨不得挪開視線。

  「方君?」

  直到一旁的甄郎出聲,他才如夢方醒,連忙將那竹簡遞給他。

  「甄郎快請看,這字有些不一般啊!」

  甄郎接過,也頗為訝異。

  「這字體看著頗為新鮮,有些似八分體,卻更嚴謹有度,隱然有自成一家的風範。這居然是十歲小兒的手筆麼?」

  「甄郎,吾覺得之前的價錢都給少了。」

  「確實,這筆觸雖尚稚嫩,但過幾年說不得開價數倍也會有人蜂擁而求。」

  這時趙喜卻插嘴道:「可那張小郎說超過市價他便不抄了。」

  於是心直口快的小夥計被差使著又是一番往返奔波,終於還是依了張恪的價格,讓書肆中的兩人好一陣讚嘆。

  書肆主人要讓張恪到屋中傭書,也被他以「喪服不吉,莫唐突了客人」的理由婉言謝絕。


  要是進了書肆,舒服是舒服了,可那樣還有誰能看到我的孝悌?

  養望有了成效,終於有人來找自己長期傭書,以後弟弟再也不會半夜被餓醒了。

  張恪看看天色,摸了摸腰間的小錢囊,站起身來開始把東西收進書篋。剛收了書肆的定錢,正好採買一二。

  對面的老周頭方才見到這小郎終於得了生計,正在為他歡喜。卻沒料到這孩子逕自走過來,把自己剩下的半筐干棗全買了。看著那雙小手遞過來的五銖錢,老周頭竟愣住了。

  張恪又在南市上買了兩升新粟,半升豆豉,一方豆腐,一小包肉糜,連同干棗總共才花了不到四十錢。想了想,又去街邊買了兩塊熱氣騰騰的蒸餅。

  攤主是個慈眉善目的老者,用荷葉包了蒸餅遞給他。

  張恪接過餅,卻沒有離開,而是轉身走到街角。那裡蹲著那兩個面黃肌瘦的乞兒,正傻愣愣地望著他。

  張恪走過去,將兩塊還燙手的蒸餅塞到他們手裡。乞兒愣了一下,下意識接過,隨即低著頭大吃了起來。

  等張恪轉過身,身後才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多謝」。

  回到自家簡陋的小院,弟弟張沖聽見動靜,飛也似跑了出來,像頭小牛犢一般衝進阿兄的懷裡。

  陪弟弟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張沖很是開心,舉著干棗直往張恪嘴裡塞。

  母親劉婉正在紡麻,她這半年看著越發憔悴了。張恪便把今天得了傭書生計的事說了一遍。

  劉婉看著這個比半年前長高了半頭卻瘦得厲害的長子,微微嘆了一口氣。

  「這是好事。不過你可千萬要愛惜身體,別累著了!你不肯收取族中叔伯的饋贈,我懂你的心思,只是莫要逞強。實在不成,我便帶你們兄弟回樓桑里,這日子總能過得下去。」

  「阿母,無妨,我現在傭書錢多了,你也少操勞些。」

  眼看天色已近申時,正是兩餐制的哺食時間。

  張恪走進狹小的廚房,熟練地生起火。

  他用鹽、豆豉和醬調和那一小塊肉糜,熬成一碗濃稠的肉羹。又用蔥和豉汁,將豆腐燉得滾燙。瓠瓜和冬葵是從自家園子裡摘的,用清水一煮,便是兩道菜。粟米放在甑中,架在釜上,蒸得爛熟。

  在自己家裡,張恪終於可以放鬆下來。管他什麼君子遠庖廚,反正自己只是小兒。

  吃飯的時候,張恪將肉羹推到弟弟張沖面前。自己和母親還在孝中,便只吃些豆腐和菜蔬。張沖眉眼彎彎,狼吞虎咽。把劉婉唬得直叫他吃慢些。

  早早躺在榻上,摟著懷裡熟睡的弟弟,聽著隱約傳來的母親的啜泣聲,張恪強迫自己閉上了眼睛。

  時間又過了兩個月,自己終於等到南部督郵行縣,於是毅然攔路告冤,將那封檢獻給了督郵,滿心歡喜等著大仇得報,不料卻迎來了夜半時分的一把大火。

  耳邊傳來母親和弟弟在火中悽厲的慘呼,鼻尖甚至嗅到了皮肉燒焦的惡臭。張恪立即掙紮起來。

  睜開眼,天色未明,夜涼如刀。

  身邊傳來弟弟均勻的呼吸聲,張恪這才發覺自己已是渾身冷汗,衣襟濕透。

  還好……只是一場夢。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伸向放在榻邊的那物件,卻又如受到火燎般地縮了回來。

  夢裡的灼燒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原先自以為是的計劃,竟是如此幼稚!

  誰又知道那督郵有沒有和縣令沆瀣一氣?如果所託非人,非但不能大仇得報,全家都將迎來滅頂之災!

  對方至今未敢動他,說明養望保身之策確實行之有效。

  千萬莫要心急。一旦提前亮出那片封檢,便是不死不休之局。

  現在的他,還太小,也太弱。

  黑暗中,十歲的少年死死咬著牙。

  須得繼續麻痹對方,尋找良機,才能刺蛇七寸,一擊斃命!

  …………………………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周易·繫辭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