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傭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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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風漸起,南市上的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

  天還沒亮透,擺攤的小販們就已經在街邊支起了攤子。早上有點兒冷,賣棗的老周頭剛把兩筐干棗摞好,抱著膀子抖了兩下,就看見對面那位小郎也來了。

  這孩子不過十歲上下,個頭比同齡人略高,瘦得厲害。背著一個書篋,腰上掛著筆袋和書刀。


  老周頭不由嘆了口氣,這是在守重孝呢。

  老周頭早年做過行商,前年在路上被盜賊搶過一回,差點丟了性命。索性就在家鄉市集做起了小販,不求賺錢只求個安穩。

  這小郎的父親,就是從前轄著這片的張縣吏,從不仗勢欺人,連自家的一顆干棗都沒拿過,正是縣裡出名的清白吏。

  可惜好人不長命,年初竟被一夥盜匪害了性命。這世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老周頭想著,看向對面的張恪。

  張縣吏故去後,這孩子就來南市幫人傭書維生。

  縣中人見他孝順懂事,要寫家書便都來找他。張縣吏行善積德,又是因公殞命,縣廷里有時要抄什麼公文,縣吏也會拿到南市上找他。

  只見他坐在一塊大青石上,腰背挺得筆直。就著那小書篋研墨,雖侷促卻自在。有人來便傭書,無人時便獨自讀書、練字。

  這孩子長得精神,拾掇得也乾淨。坐在那裡認真讀書寫字的樣子,讓老周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敢上去打擾。

  老周頭大字不識幾個,只在行商時學過些粗淺的記帳筆畫。他也說不出這孩子的字哪裡好,不過瞅著就是讓人心裡舒坦。

  不遠處的書肆中,小夥計趙喜看著槐樹下的小少年,對著書肆主人說道:

  「方君,我去看過,張小郎的字真的好,我們便把城西甄家的傭書活計交給他吧。」

  那書肆主人也看著那少年,猶豫不決。

  「這孩子的對頭我惹不起。不過大漢以孝治天下三百餘年,全縣皆知他至誠純孝,便是那人也不敢輕舉妄動。也罷,今日甄家郎君若來南市,我便求他一求,讓這孝子能多得些生計。」

  太陽升了起來,集市上的人漸漸多了。有個穿短褐的漢子走過來,往坐在那讀書的張恪看了一眼,問:「能傭書不?」

  「能。」張恪把手中的竹簡擱下,從書篋里取出一片木牘。

  「一封家書多少錢?」漢子有些狐疑地看著他,「你這娃娃年紀也忒小了點,別寫錯了字,那某可不會付錢。」

  張恪拿起木牘不慌不忙地解釋道:「請放寬心,我在這市集已經幫人寫了半年家書,並非生手。把這木牘寫滿,只要三錢。」

  那漢子應了,便開始講述。他絮絮叨叨說了半天,無非是告訴新市縣的家人,他在毋極縣找到了活計,年前能帶些錢回去。

  張恪把這些零碎的話理順了,用簡練的句子寫在木牘上,寫完念給漢子聽。漢子聽完點了點頭,收起木牘便想離開。

  「承惠三錢。」張恪提醒他。

  那漢子卻朝著他一瞪眼,嚷道:「你這小兒,寫封家書錯漏這般多,還想收錢?」

  張恪身在重孝,不願與人爭辯,只靜靜望著那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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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周頭首先發現不對勁,起身攔住了那人。

  「你這漢子,竟然欺侮這等孝子,真不知恥!」

  南市上的攤販和行人也都圍攏過來,一群人開始對著那漢子指指點點,甚或有人惡聲相詬。

  那人臉漲得通紅。

  「某就是聽說南市上有人免費寫信。」

  「那是小郎體恤窮苦,不顧自身寒微,你可好意思占這等便宜?仔細你婆娘生出個渾身長毛的畜生來,瞧來倒似是你的孽種。」人群中不知哪個潑辣婦人罵道。

  眾人哄堂大笑。

  那漢子訕訕道:「不過三錢,某也不是不給,只是試試他。」

  連忙從懷裡摸出三枚五銖錢,遞給張恪,掩面而走。

  張恪接過來,仔細收進腰間的小錢囊。等漢子走後,朝周圍的人們拱手致謝,便拿起竹簡繼續讀書。

  人群慢慢散了,其中有兩個婦人過來買棗,讓老周頭總算開了張。他喜滋滋地把幾枚五銖錢拿在手裡,正盤算著給孫子在市集裡買些零嘴,忽然看見馬縣吏帶著一個家僮走進了南市。

  老周頭暗叫一聲苦也。卻不得不滿面堆笑朝他拱手,乖乖向家僮交了市稅。轉眼剛到手的五銖錢就去了大半,還被馬縣吏順手抓走一大把干棗。不由得又念起張恪他爹的好來。

  對面的張恪也站起身來,摸出剛賺來的那三枚五銖錢準備遞過去。馬縣吏瞧了一眼那粗麻孝服,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擺擺手,按住張恪的手腕,又朝他寬慰似地點點頭,便直接走向下一個攤位。

  待他收完一圈市租,瞅見街角有兩個蓬頭垢面的小乞兒正看過來,厭惡地轉過臉,帶著家僮便走了。

  ……

  不多時,有個青衣家僕來到市集外,從囊中摸出兩個冷掉的蒸餅。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個。

  他將剩下那蒸餅一掰兩半,朝著那兩個乞兒招招手。

  那兩個孩子迫不及待卻又有些忐忑地靠了過來,撿起被丟在地上的兩半蒸餅,直接塞進嘴裡。

  那家僕一腳將大些的孩子踹倒,看他倒在地上還在大口啃著蒸餅,哂笑道:「那姓張的小子今日如何?」

  兩個小乞兒一邊拼命往嘴裡塞蒸餅,一邊搖頭。

  小些的乞兒已瘦脫了相,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他囫圇吞下最後一口餅,討好地說道:「陳九管事,早上只有一名粗漢讓他寫了一封家書,收了三錢。其餘時間他都在看書,沒和別人說過話。」

  「那便行,給我看仔細了,莫放過一絲端倪,否則明日便沒餅吃了。」

  說著陳九便急匆匆離去,兩個小乞兒又縮回了牆角。

  ……

  不遠處的書肆里,有兩個人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約摸十八九歲的年輕士人一臉不豫。

  「這惡奴又來了,天天如此,陳昌那廝還是不想放過這小郎麼。」

  書肆主人嘆了一口氣。

  「都半年了,這縣令必是有什麼把柄落入人手,所以逼迫不止。」

  「還能是什麼把柄,無非就是那軍資大案,那封蹊蹺失蹤的郵傳文書。」

  那年輕士人義憤填膺,卻把書肆主人唬了一跳。

  「甄郎,且噤聲。君出自城西甄氏,自然不用怕那陳昌,吾可還要靠這書肆過活哩。縣中皆知此事疑竇重重,可他一口咬定從未收到過那封國相移書,便無人可以將他牽連上那樁大案。」

  甄郎看了看周遭,也壓低了聲音。

  「方君,聽說陳昌正發瘋一般尋找一份封檢,有人說那封檢便是被張子弘拿回家去了。」

  書肆主人聞言驚懼道:「嘶,莫非那張縣吏……」

  「我聽縣中令史說,張子弘中的是軍中強弩,顯然非是普通盜賊所為,而那樁軍資大案中又正好丟失了許多弩矢……」

  「竟是如此。」

  書肆主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若不是那張家並非單家,宗族尚算有力,恐怕連這孤兒寡母也……」

  說到這裡,二人一同看向槐樹下那個瘦削卻脊樑挺直的小小身影。

  「童子斬衰,素服入市,傭書求生,奉養母弟。張子弘有個好兒子啊!」

  正被人稱讚的張恪,此時依然閱讀著手中的書冊,毫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和議論。

  他當然知曉這半年來,時刻有人監視著自己。也隱約猜到父親之死與誰有關。

  他忘不了那些人破門而入的霸道,忘不了父親殘破的身軀被人用門板抬回家,忘不了母親暈厥在地,也忘不了弟弟無助的哭嚎。

  張恪抬頭看向那棵枝葉繁茂的大槐樹。原本還做著招募劉關張縱橫天下的美夢,卻在一夜之間被迫長大了。

  自己終究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十歲小兒,面對的卻是輕易破家的百里侯。如若不是對方投鼠忌器,恐怕早就命赴黃泉了。

  所以須把那人所忌之器壘得再高一些、再足一些。自己這頭小鼠才能繼續苟活,直到那人露出破綻。

  曾對王祥臥冰、郭巨埋兒嗤之以鼻的自己,居然也會千方百計沽名養望,可真是世事無常!

  這孝悌的人望,便是一家三口最強的保命符。自己每在南市中傭書一日,孝名便重一分,那人便愈發不敢加害。

  張恪默默握緊了腰間的書刀。

  至於這不共戴天的父仇,卻可以慢慢來。

  來日方長,自己總有長大的一天。

  …………………………

  「子不復仇,非子也。」

  ——《春秋公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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