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父子
延熹七年（公元164年），中山國毋極縣。
「阿豉，醒來。」
張恪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父親張愷正低頭喚著自己的乳名。
「卯時已近，我須立時趕去縣廷點卯。你這孩兒，非要我每日上值前將你喚醒，小兒本應貪睡，你可倒好。」
張恪揉揉眼，被仲春的涼意激得打了個寒戰。
「阿父，你快去上值吧，我這就起了。」
「早起練字時，木牘不需省。我又從縣廷帶回了好多廢牘，只待休沐一併削治。你人小力弱，削起來不便，只管安心習你的字。」
張愷交代完十歲的長子，摸摸他的小腦袋，又給一旁正睡得滿臉通紅的五歲幼子掖了掖衾角，轉身出了門。
張恪吃過朝食，幫母親劉婉收拾碗筷。
「阿母，再和我說說你的故鄉吧。」
「還沒聽夠嗎？你外家在北面幽州的涿縣城南十餘里處，因里中有棵大桑樹，故而得名樓桑里，村中皆是劉姓宗族。你外祖父早亡，有個舅父名叫劉升，表字元起。」
「阿母，那你可知里中有無一大耳小兒。」
「痴兒，我都十餘年未歸寧了，哪知道誰家小兒耳大耳小的。去去，快去屋中習字，莫礙著我紡麻。」
聽著從母親屋中傳來的單調機杼聲，張恪搓暖了手，尋塊幡布將書案仔細擦拭乾淨。隨後從自己常用的小書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塊磨得光滑的扁平卵石。
他在平坦的石面上滴了些許清水，又取出一塊圓形的研石壓住一枚松煙墨丸，細細地研磨起來。不消片刻，濃黑的墨汁便蓄在了石凹處。
張恪的筆是父親用過的一管舊竹筆。手邊的木牘，也都是父親用從縣廷里撿回來的舊牘削治的。
用筆蘸取卵石上的墨，左手拿起一塊素牘，信手在上面練起字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一邊寫字，一邊還在胡思亂想。
就在北面的涿郡涿縣，疑似自己遠房親戚的劉備，還有張飛、簡雍，以及不知道多少年後會逃過去販棗的關羽。
而西邊的常山國真定縣，有白馬銀槍的趙子龍！
還有誰來著？
雖然前世是個三國迷，可誰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穿到這漢末的河北，化身一名十歲的寒門小兒。早知道就多讀讀三國史書，記下那些名將的籍貫郡望了！
說起這世的祖先，那也是赫赫有名，鑿空西域的博望侯張騫。只可惜那已是幾百年前的風流了。
自己這支張氏後人在兩漢之交遷居到這毋極縣，號稱中山張氏，可歷經好幾代也就出過一兩位六百石的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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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自家祖父已經沒了，父親張愷在縣中只是個斗食吏，雖稱不上一貧如洗，也算得上家無餘財。
所以要想在十幾二十年後開啟的亂世中出人頭地，便只能靠自己打拼了！
且算算自己有什麼特長：
對三國歷史的一知半解？算一個。
來自後世的思維和知識？也算一個。
前世從小練到大的書法？世人重書法，可自己前世學的是楷書和行書，當今通行的卻是八分隸，勉強算半個吧。
在射擊俱樂部展露出來的好準頭？可這一世只有弓弩，又沒槍械，不算不算。
想想還是難啊！
不過也並非全無頭緒，自家有個親近族叔張觀擅長經商，表字世平，豈不就是那資助劉關張桃園起兵的中山馬商張世平？
時間還來得及，待我張阿豉截胡了這筆天使投資，再提前收納劉關張趙，大事可成矣！
想到這裡，這年方十歲的小兒兀自嘿嘿傻笑起來。
……
另一邊，父親張愷在縣廷中處理完手中雜務，正疾步朝外走。他還需負責每日前往縣中南市收取市租。
迎面一個郵人騎著馬匆匆趕來，與他擦肩而過。
那郵人滿面塵灰，翻身下馬，顧不得擦汗，對門口的掾史喊道：「國相移書！須得當面交予令君！」
不管郵人和掾史如何焦急，縣令陳昌和平日一樣，過了巳正才從縣廷後的官舍慢悠悠走到前堂。
從等候已久的郵人手中接過公函，先粗粗檢查一遍。
見兩片木牘合在一起，下方的公函被上方的封檢蓋住，三道細繩密密綑紮，封泥鈐印完好無損，這才漫不經心地拆開。
這是封中山國相發來的公函。
其中大意是，近日將有一批軍資取道中山國諸縣，發往幽并邊關。國相令縣中徵調五十縣卒，三日後於縣南的常山國九門縣界亭處等候交接，然後協助押運軍資，直至北面漢昌縣界。
陳昌看著這公函，不禁一陣心煩。毋極縣尉丁憂，新的還沒赴任。這趟護送軍資的重任，怕是又要壓在自己肩上了。
他本是常山國井陘縣驟富土豪，花了大價錢才走通了小黃門趙忠的門路，謀得這個縣令。平日裡除了熱衷搜刮民脂民膏，對公務向來憊懶。
他沒好氣地在郵書刺上簽了押，丟還給那郵人。然後隨手將公函擱在案頭，封檢也照例扔進了廢簡筐。
又問了問並無其他大事，陳昌便回官舍廝混去了。
……
到了申時，本該在官舍聽曲享樂的縣令陳昌，卻反常地帶著府中管事陳三匆匆返回了大堂。
他屏退左右，找出之前那封公函。看著上面的軍資字樣，雙手微顫，眼中現出貪婪來。
陳三在旁默默站著，過了許久，才聽陳昌說道：
「井陘那邊總傳信來說錢不夠使，你便親自去找太行左校吧，千萬記得保密。」
陳昌既已下定了決心，便把那份公函直接丟進火盆。
看著木牘被火焰吞噬，陳昌的臉孔逐漸變得猙獰。
「記住，誰都沒有看見這份軍資公函。你立刻派人去處置今日那郵人，毀去我籤押過的那份郵書刺。」
「唯！」陳三便要轉身離去。
「且慢，這份公函的封檢哪裡去了？」
……
傍晚。
張恪正端坐在書案前，默誦著一篇《論語》，並逐字逐句書寫在木牘上。
五歲的弟弟張沖剛從同里的族叔家撒歡歸來，正托著腮看哥哥習字，一邊和他說話。
「世平叔父一出遠門，阿威便沒了精神。若不是我給他一塊飴糖，他都不肯和我說話。」
「阿韭竟懂得照顧人了，阿父得知一定歡喜。」
兄弟倆正說著話，只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愷滿身疲憊地下了值。他拍打著袍服上的塵土，從囊中取出一摞舊牘，隨手擱在長子的書案上，又輕輕揉了揉幼子的頭。
張恪笑著接過，指尖觸到其中一塊木牘，感覺有些異樣，拿起來翻看。
「阿父，這塊木牘的形制怎麼如此奇怪？中間這個大槽里，還有陶泥印章。」
張愷看了一眼，解釋道：「哦，這是郵傳公文的封檢。邊上的三道小槽喚作繩溝，用來和公函綑紮；中間這大槽喚作印齒，填入封泥在繩結處蓋上印鑑便不怕人偽造私拆了。阿豉你先放著吧，待休沐我便來削治。」
張恪恍然，想來這封檢便是這年代的信封了，於是小心將其收好。
「阿父辛勞了，我替阿父捶背。」
「阿兄，讓我來，阿父昨日誇我捶得最好哩。」
……
數日後。
張恪寫字時發現自己的小書篋底板有些朽了，便取了幾塊木牘補上。
正要重新開始練字，本該在縣廷當值的張愷卻匆匆推門走了進來。
劉婉迎上去，有些奇怪：「才到未時，今日怎這麼早下值？」
張愷接過妻子遞來的水碗一飲而盡，壓低聲音。
「大禍事！朝廷發往邊關度遼將軍處的軍資，還有給南匈奴單于的賞賜，價值五百萬錢的絹帛，以及不少軍械糧草。昨日在離咱們毋極南界不遠的九門縣亭舍，被太行賊劫了！」
「什麼？！」劉婉驚呼出聲。
「聽說常山國兵和九門縣卒死傷泰半，九門縣尉更是直接陣亡。」
「如今常山國相震怒，快馬移書中山要求協查。事發兩國交界，中山國相也非常驚懼，已向陳令君下了嚴令，命我等縣吏即刻下鄉，嚴密盤查形跡可疑之人。我已接了令君之命，往縣北界查訪，這就得動身！」
張愷不敢耽擱，胡亂取了幾件衣物和些許乾糧塞入行囊，拎上一葫蘆清水便衝出了家門。在巷口會合了同行的馬縣吏，二人策馬出了縣城，沿著驛道一路向北馳去。
等他離開沒多久，便有幾條大漢闖進門來，惡聲惡氣說道：「令君有命，縣廷中有緊要公文丟失，所有文吏家中都需搜檢。」
說著便開始亂翻案上的簡牘。
張恪剛想阻攔，便被為首那人一把推倒在地。
一旁的張沖嚇得「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
劉婉急忙把長子扶起，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躲到院中。
屋內隨即傳來一陣摔砸物件的聲響，張恪拼命壓住衝進去的衝動，只感到母親的手顫抖得厲害。
過了許久那幾人才出了屋子，又朝著母子三人惡狠狠地看了幾眼。
「呸，窮豎！」
抓住院中的幾隻雞便揚長而去，只留下滿院狼藉。
張恪急忙衝進屋，只見書案被掀翻，筆墨簡牘散落一地，連自己研墨的大卵石都摔作了兩截。
劉婉也急忙奔入室中，家中藏錢的陶瓮破碎，裡面的一緡錢早已不翼而飛。
連張沖的竹馬也被踩斷，哭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
張愷卻毫不知曉家中此刻的遭遇。他和同伴馬不停蹄，不多時便趕到了通往中山國治所盧奴縣的一處驛亭。
卻見眼前人馬喧囂，很是紛亂。張愷下馬一打聽，心中忽地一驚。
原來是這亭中郵人，三日前莫名失蹤，今日方在附近的山坳里找到了屍首。
郵人暴斃，軍資被劫。
若說這僅僅只是巧合，那也實在令人生疑！
張愷強壓下驚懼，仔細詢問經過，令那亭長收殮好屍首。又安排馬縣吏留下，陪著亭長返回縣廷報信。
自己仍需完成查訪縣界的職責，只得在驛亭換了匹腳力，再度策馬北上。
又行了幾里，已近黃昏。筆直的驛道上並無行人，只見幾個行商在道邊歇腳。
張愷放慢馬速，正待上前盤問。忽地看清了那群人的模樣，全不似客商，身上各佩刀劍，目光如鷹似隼。
張愷不禁臉色大變，勒緊韁繩想要撥轉馬頭。卻已經遲了！
嗖！嗖！嗖！
一陣破空聲響，竟有強弩射來！
胸前一陣鑽心的劇痛，張愷眼前一黑，直直栽下馬去。
一瞬間心念電轉，妻子的溫柔，幼子的嬌憨，長子的曉事。
最後一個念頭竟是：不能再幫阿豉削牘了。
…………………………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韓詩外傳》
「阿豉，醒來。」
張恪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父親張愷正低頭喚著自己的乳名。
「卯時已近，我須立時趕去縣廷點卯。你這孩兒，非要我每日上值前將你喚醒，小兒本應貪睡，你可倒好。」
張恪揉揉眼，被仲春的涼意激得打了個寒戰。
「阿父，你快去上值吧，我這就起了。」
「早起練字時，木牘不需省。我又從縣廷帶回了好多廢牘，只待休沐一併削治。你人小力弱，削起來不便，只管安心習你的字。」
張愷交代完十歲的長子，摸摸他的小腦袋，又給一旁正睡得滿臉通紅的五歲幼子掖了掖衾角，轉身出了門。
張恪吃過朝食，幫母親劉婉收拾碗筷。
「阿母，再和我說說你的故鄉吧。」
「還沒聽夠嗎？你外家在北面幽州的涿縣城南十餘里處，因里中有棵大桑樹，故而得名樓桑里，村中皆是劉姓宗族。你外祖父早亡，有個舅父名叫劉升，表字元起。」
「阿母，那你可知里中有無一大耳小兒。」
「痴兒，我都十餘年未歸寧了，哪知道誰家小兒耳大耳小的。去去，快去屋中習字，莫礙著我紡麻。」
聽著從母親屋中傳來的單調機杼聲，張恪搓暖了手，尋塊幡布將書案仔細擦拭乾淨。隨後從自己常用的小書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塊磨得光滑的扁平卵石。
他在平坦的石面上滴了些許清水，又取出一塊圓形的研石壓住一枚松煙墨丸，細細地研磨起來。不消片刻，濃黑的墨汁便蓄在了石凹處。
張恪的筆是父親用過的一管舊竹筆。手邊的木牘，也都是父親用從縣廷里撿回來的舊牘削治的。
用筆蘸取卵石上的墨，左手拿起一塊素牘，信手在上面練起字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一邊寫字，一邊還在胡思亂想。
就在北面的涿郡涿縣，疑似自己遠房親戚的劉備，還有張飛、簡雍，以及不知道多少年後會逃過去販棗的關羽。
而西邊的常山國真定縣，有白馬銀槍的趙子龍！
還有誰來著？
雖然前世是個三國迷，可誰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穿到這漢末的河北，化身一名十歲的寒門小兒。早知道就多讀讀三國史書，記下那些名將的籍貫郡望了！
說起這世的祖先，那也是赫赫有名，鑿空西域的博望侯張騫。只可惜那已是幾百年前的風流了。
自己這支張氏後人在兩漢之交遷居到這毋極縣，號稱中山張氏，可歷經好幾代也就出過一兩位六百石的縣令。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如今自家祖父已經沒了，父親張愷在縣中只是個斗食吏，雖稱不上一貧如洗，也算得上家無餘財。
所以要想在十幾二十年後開啟的亂世中出人頭地，便只能靠自己打拼了！
且算算自己有什麼特長：
對三國歷史的一知半解？算一個。
來自後世的思維和知識？也算一個。
前世從小練到大的書法？世人重書法，可自己前世學的是楷書和行書，當今通行的卻是八分隸，勉強算半個吧。
在射擊俱樂部展露出來的好準頭？可這一世只有弓弩，又沒槍械，不算不算。
想想還是難啊！
不過也並非全無頭緒，自家有個親近族叔張觀擅長經商，表字世平，豈不就是那資助劉關張桃園起兵的中山馬商張世平？
時間還來得及，待我張阿豉截胡了這筆天使投資，再提前收納劉關張趙，大事可成矣！
想到這裡，這年方十歲的小兒兀自嘿嘿傻笑起來。
……
另一邊，父親張愷在縣廷中處理完手中雜務，正疾步朝外走。他還需負責每日前往縣中南市收取市租。
迎面一個郵人騎著馬匆匆趕來，與他擦肩而過。
那郵人滿面塵灰，翻身下馬，顧不得擦汗，對門口的掾史喊道：「國相移書！須得當面交予令君！」
不管郵人和掾史如何焦急，縣令陳昌和平日一樣，過了巳正才從縣廷後的官舍慢悠悠走到前堂。
從等候已久的郵人手中接過公函，先粗粗檢查一遍。
見兩片木牘合在一起，下方的公函被上方的封檢蓋住，三道細繩密密綑紮，封泥鈐印完好無損，這才漫不經心地拆開。
這是封中山國相發來的公函。
其中大意是，近日將有一批軍資取道中山國諸縣，發往幽并邊關。國相令縣中徵調五十縣卒，三日後於縣南的常山國九門縣界亭處等候交接，然後協助押運軍資，直至北面漢昌縣界。
陳昌看著這公函，不禁一陣心煩。毋極縣尉丁憂，新的還沒赴任。這趟護送軍資的重任，怕是又要壓在自己肩上了。
他本是常山國井陘縣驟富土豪，花了大價錢才走通了小黃門趙忠的門路，謀得這個縣令。平日裡除了熱衷搜刮民脂民膏，對公務向來憊懶。
他沒好氣地在郵書刺上簽了押，丟還給那郵人。然後隨手將公函擱在案頭，封檢也照例扔進了廢簡筐。
又問了問並無其他大事，陳昌便回官舍廝混去了。
……
到了申時，本該在官舍聽曲享樂的縣令陳昌，卻反常地帶著府中管事陳三匆匆返回了大堂。
他屏退左右，找出之前那封公函。看著上面的軍資字樣，雙手微顫，眼中現出貪婪來。
陳三在旁默默站著，過了許久，才聽陳昌說道：
「井陘那邊總傳信來說錢不夠使，你便親自去找太行左校吧，千萬記得保密。」
陳昌既已下定了決心，便把那份公函直接丟進火盆。
看著木牘被火焰吞噬，陳昌的臉孔逐漸變得猙獰。
「記住，誰都沒有看見這份軍資公函。你立刻派人去處置今日那郵人，毀去我籤押過的那份郵書刺。」
「唯！」陳三便要轉身離去。
「且慢，這份公函的封檢哪裡去了？」
……
傍晚。
張恪正端坐在書案前，默誦著一篇《論語》，並逐字逐句書寫在木牘上。
五歲的弟弟張沖剛從同里的族叔家撒歡歸來，正托著腮看哥哥習字，一邊和他說話。
「世平叔父一出遠門，阿威便沒了精神。若不是我給他一塊飴糖，他都不肯和我說話。」
「阿韭竟懂得照顧人了，阿父得知一定歡喜。」
兄弟倆正說著話，只聽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張愷滿身疲憊地下了值。他拍打著袍服上的塵土，從囊中取出一摞舊牘，隨手擱在長子的書案上，又輕輕揉了揉幼子的頭。
張恪笑著接過，指尖觸到其中一塊木牘，感覺有些異樣，拿起來翻看。
「阿父，這塊木牘的形制怎麼如此奇怪？中間這個大槽里，還有陶泥印章。」
張愷看了一眼，解釋道：「哦，這是郵傳公文的封檢。邊上的三道小槽喚作繩溝，用來和公函綑紮；中間這大槽喚作印齒，填入封泥在繩結處蓋上印鑑便不怕人偽造私拆了。阿豉你先放著吧，待休沐我便來削治。」
張恪恍然，想來這封檢便是這年代的信封了，於是小心將其收好。
「阿父辛勞了，我替阿父捶背。」
「阿兄，讓我來，阿父昨日誇我捶得最好哩。」
……
數日後。
張恪寫字時發現自己的小書篋底板有些朽了，便取了幾塊木牘補上。
正要重新開始練字，本該在縣廷當值的張愷卻匆匆推門走了進來。
劉婉迎上去，有些奇怪：「才到未時，今日怎這麼早下值？」
張愷接過妻子遞來的水碗一飲而盡，壓低聲音。
「大禍事！朝廷發往邊關度遼將軍處的軍資，還有給南匈奴單于的賞賜，價值五百萬錢的絹帛，以及不少軍械糧草。昨日在離咱們毋極南界不遠的九門縣亭舍，被太行賊劫了！」
「什麼？！」劉婉驚呼出聲。
「聽說常山國兵和九門縣卒死傷泰半，九門縣尉更是直接陣亡。」
「如今常山國相震怒，快馬移書中山要求協查。事發兩國交界，中山國相也非常驚懼，已向陳令君下了嚴令，命我等縣吏即刻下鄉，嚴密盤查形跡可疑之人。我已接了令君之命，往縣北界查訪，這就得動身！」
張愷不敢耽擱，胡亂取了幾件衣物和些許乾糧塞入行囊，拎上一葫蘆清水便衝出了家門。在巷口會合了同行的馬縣吏，二人策馬出了縣城，沿著驛道一路向北馳去。
等他離開沒多久，便有幾條大漢闖進門來，惡聲惡氣說道：「令君有命，縣廷中有緊要公文丟失，所有文吏家中都需搜檢。」
說著便開始亂翻案上的簡牘。
張恪剛想阻攔，便被為首那人一把推倒在地。
一旁的張沖嚇得「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
劉婉急忙把長子扶起，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躲到院中。
屋內隨即傳來一陣摔砸物件的聲響，張恪拼命壓住衝進去的衝動，只感到母親的手顫抖得厲害。
過了許久那幾人才出了屋子，又朝著母子三人惡狠狠地看了幾眼。
「呸，窮豎！」
抓住院中的幾隻雞便揚長而去，只留下滿院狼藉。
張恪急忙衝進屋，只見書案被掀翻，筆墨簡牘散落一地，連自己研墨的大卵石都摔作了兩截。
劉婉也急忙奔入室中，家中藏錢的陶瓮破碎，裡面的一緡錢早已不翼而飛。
連張沖的竹馬也被踩斷，哭得他上氣不接下氣。
……
張愷卻毫不知曉家中此刻的遭遇。他和同伴馬不停蹄，不多時便趕到了通往中山國治所盧奴縣的一處驛亭。
卻見眼前人馬喧囂，很是紛亂。張愷下馬一打聽，心中忽地一驚。
原來是這亭中郵人，三日前莫名失蹤，今日方在附近的山坳里找到了屍首。
郵人暴斃，軍資被劫。
若說這僅僅只是巧合，那也實在令人生疑！
張愷強壓下驚懼，仔細詢問經過，令那亭長收殮好屍首。又安排馬縣吏留下，陪著亭長返回縣廷報信。
自己仍需完成查訪縣界的職責，只得在驛亭換了匹腳力，再度策馬北上。
又行了幾里，已近黃昏。筆直的驛道上並無行人，只見幾個行商在道邊歇腳。
張愷放慢馬速，正待上前盤問。忽地看清了那群人的模樣，全不似客商，身上各佩刀劍，目光如鷹似隼。
張愷不禁臉色大變，勒緊韁繩想要撥轉馬頭。卻已經遲了！
嗖！嗖！嗖！
一陣破空聲響，竟有強弩射來！
胸前一陣鑽心的劇痛，張愷眼前一黑，直直栽下馬去。
一瞬間心念電轉，妻子的溫柔，幼子的嬌憨，長子的曉事。
最後一個念頭竟是：不能再幫阿豉削牘了。
…………………………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韓詩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