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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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白天,廢亭左近都是一片亂糟糟的。

  有清點貲財的,有救治傷員的,有驅趕俘虜的,有斬首記功的。

  董卓馭下甚寬,常對騎卒們私藏戰利品熟視無睹,倒也因此頗得軍心。

  他正忙著審問幾個還活著的賊眾,指認賊首。

  「你說那左校趁亂跑了?這賊廝倒是機靈。」

  董卓正在遺憾,華雄忽然走了過來。

  「司馬,某與那小阿恪投緣,你不是說需留人看守貲財?某尋思,不如讓某留在毋極過冬。」

  「胡鬧!」董卓看著麾下這個憨直的猛將,氣不打一處來,「你是本曲軍侯,此刻軍中除了我便是你的位階最高。你又不耐領軍,想把瑣事丟給我料理麼?想得倒甚美,此事休再多言。快去約束兒郎,整備糧草,待清點完畢我們便要出發。」

  華雄大失所望,兀自強辯:「這許多銅錢,須得留個得力幹將盯著,某最合適哩!」

  董卓被他氣樂了,上去便朝他踹了一腳。

  「你這粗胚,連一百都數不准,莫讓錢財被東州人騙光了去。此事我已有定計,便讓阿旻、文優與那張濟留下。阿旻是我親弟,我最放心;文優心細,作為輔助;張濟熟悉河北道路,又與蘇雙、張世平是舊識,留下也可讓段軍侯心安。你休再多言,否則軍棍伺候。」

  華雄只得嘟嘟囔囔地轉身。

  走出幾步,又回頭喊道:

  「司馬!某也去過毋極,認得路!」

  「滾!」

  ……

  廢亭內,劉焉也在猶豫。

  「趙韙腿上受創,冬日正可留在毋極養傷。不過缺了他,倒是無人可以統領部曲了。」

  一邊的董扶又掐算了一番。

  「此行劫難已盡,後程無憂矣,使君盡可放心。我們可帶著人犯俘虜先行,軍貲賊贓便交由郡縣兵慢慢押運。」

  「也只能如此了。」劉焉點頭,又有些煩惱,「這次全虧那張小郎居中策劃,方能險中得安,安撫了那些涼州人。毋極那邊須人聯絡運籌,若張小郎跟著我們返回高邑,等待廷尉問訊,一來二去至少數月。我便擔心毋極又橫生枝節。」

  「此事易耳,張小郎與李氏兄弟已錄了口供。有封檢作為物證,陳九、馬儼作為人證,軍資財貨作為罪贓,此案已十拿九穩。陳昌縱有百口,亦難自解。屆時我向廷尉分辯,案中諸小兒因賊人夜襲被魘住了所以未至高邑,想來也無大礙。使君安排張恪回毋極縣居中聯絡便是。」

  「善,便依君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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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恪得知自己不用趕去高邑,也不禁鬆了一口氣。

  經歷了廢亭的生死之夜,他更加思念母親和弟弟,便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此刻他正在郭泰車上告別。

  「張小友,我還須往雒陽拜謁李元禮公。待來年春暖,再來毋極看你。」

  張恪拉著這位布衣名士的雙手戀戀不捨。

  「林宗先生,小子心中早已視你如師長,請務必珍重,小子在毋極等你!」

  「善!張小友雖然大仇得報,卻切莫懈怠了讀書,明春我可得再考較你一番。」

  「答錯了莫讓小子罰抄便行!」

  「你的字好,我可得趁機讓你多抄幾卷。」

  兩人說笑之間,離愁倒淡去了幾分。

  ……

  過了午時,劉焉的儀仗已經準備好出發。

  經過一夜激戰,連大使車上都沾了些許血污,其餘車駕更是遍布焦痕斫痕。

  人員更是凋零,剩下的人無論文武身上皆有傷痕,還有一輛堆滿賊人首級的牛車,明眼人一眼便可知刺史此行遭遇了血戰。

  張恪看著那支傷痕累累的隊伍,心中忽然明白了幾分。

  一路南下,沿途州郡所見的,不只是冀州刺史遇襲,更是劉使君平定大案、死裡逃生的功績。

  他不由暗暗點頭。

  這位漢室宗親,果然也深諳養望之道。

  車隊臨出發,罪官陳昌和人證陳九被人從同一個帷帳中拉了出來。

  昨夜激戰,誰都顧不上他們。也不知這一夜兩人是如何共處的,在帳中聽著外面的廝殺慘嚎,心中會有何感想。

  陳九一抬頭,便看見牛車上那許多賊人首級。頓時便癱軟在地,褲襠里濕了一片。

  陳昌雙手被反綁,臉色煞白,眼中都是血絲,只顧盯著那輛牛車細細分辨。

  忽然一怔,仿佛看到了什麼,頓時面如死灰。

  「阿母……我兒……你們竟然……是我害了你們啊……」

  他嘴裡喃喃,看著自己的母親和獨子,不禁老淚縱橫。

  身後兩個賓客見他停住,便狠狠推了他一把。卻不料他順勢借力,竟掙脫了兩人的掌握。

  儘管腳上有鐵釱束縛,陳昌依然踉踉蹌蹌地前沖,一頭撞入用來焚燒賊人屍首的火堆中。

  事發突然,所有人都呆住了。

  等到急急被人拉出,陳昌已是渾身焦黑,不成人形,躺在地上不住慘嚎。

  劉焉不禁大怒,這已經是第二次讓這罪官脫離掌控。想要責罵趙韙,才發覺他早已上了甄氏的車,這次須怪不到他頭上。只得看向別駕董扶,想說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

  這陳昌眼看便活不成了,劉焉的額角又開始有點疼,自己的計劃為何總要出些狀況。

  張恪剛從郭泰車上下來,恰巧全程目睹了陳昌的瘋狂舉動。

  卻見這殺父仇人此刻正滿臉哀求地看著自己,張恪不禁一愣。

  李賁、李摶默默擋在他身前。

  張恪抿了抿嘴唇,撥開李氏兄弟走上前去,蹲在陳昌面前。

  右手握緊父親的那把舊書刀,用力一揮,便結束了那人的痛苦。

  陳昌嘴唇微微動了動,那雙渾濁的眼睛終於緩緩閉上。

  張恪呆呆地看著手中染血的書刀,腦海里走馬燈般閃過以往的一幕幕。

  父親教自己習字,父親幫自己削牘,父親看著母親的眼神,父親抱著阿韭的模樣……

  伸手一抹,已是滿面淚痕。

  郭泰走到他身邊,輕輕把他拉入懷中。

  「想哭便哭吧!」

  於是,焦黑的廢亭中,數十個漢子呆呆站著,看著一個小小的少年嚎啕大哭。

  濃煙從亭中升起,雲端有禿鷲盤旋,悽厲的鳴叫聲傳出很遠。

  …………………………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論語·泰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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