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小夥計趙喜正在書肆前忙碌,將一卷卷竹簡攤開晾曬又收起。忽然聽到周圍人聲四起。

  「聽說使君車隊前夜在九門遭遇了不少賊人,損失慘重。方才甄氏的大車回返,好多具賓客的屍首,看著好瘮人。」

  「蒼天保佑,這世道可真不太平。」

  小夥計的雙手忽然停了下來,呆呆地抬頭看向穿過南市的街道,只見人頭攢動,不時發出驚呼聲。

  「方君,我也去看看!」

  趙喜對著書肆主人發一聲喊,瘋了也似地跑過去鑽進人群。

  果然瞧見馬車上有乾涸血跡,小夥計的手不禁微顫起來。他踮起腳,目光一輛車一輛車地掃過去,嘴唇抿得發白。

  直到在車上瞧見那三個小小的身影,他才長出了一口氣,額上不覺已被冷汗浸濕。

  小夥計不由自主地向前兩步,想靠近那馬車,卻差點被馬踢到。幸虧身後的老周頭手快,一把將他拉了回來。

  張恪也看到了路邊發生的驚險一幕,連忙朝御者喊道:「且停一下!」


  「喜兄,你沒事吧?」

  「張小郎,你沒事吧?」

  兩人俱是一愣,旋即又同時開口。

  「我沒事!」

  「我很好!」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卻把老周頭逗樂了。

  「都是好孩子,站在大道上作甚?莫擋著車馬。走走走,去槐樹底下說。」

  小夥計有些羞赧,卻被張恪一把握住他的手。

  「以後你便喚我阿恪吧。」

  趙喜頓時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好!阿恪。」

  ……

  南市的大槐樹下,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李摶正站在大青石上,繪聲繪色地描述廢亭夜戰的情形。

  「……趙從事腿上中刀,眼看賊人就要突破車陣,連林宗先生和甄郎君都拔劍衝上去了。」

  「啊!」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

  眾人不禁一陣驚呼。張恪只感覺自己的手被趙喜攥得緊緊的。

  「阿恪領著我和阿兄,從地上撿起一把小弩,好不容易才上了弦。阿恪說我目力好,讓我射。可我那時手抖得不行,也根本沒使過弓弩。阿恪便自己用了,五發弩矢便射翻了三個賊人。那些賊人見阿恪箭箭都能射死人,還當亭中埋伏著神射手,嚇得轉身便逃。」

  「哇,當真厲害!」

  眾人又是一片讚嘆。

  張恪只覺得臉上發熱,急忙拉住李摶的衣角。

  「阿摶,別說了,莫耽誤周伯賣棗。」

  老周頭笑呵呵一擺手。

  「不打緊,大家愛聽,你便繼續說。」

  周圍有好事者也嚷道:「不就兩筐干棗,大家出錢買了,讓小郎繼續說!」

  於是老周頭的懷裡被塞了一大把五銖錢,筐里的干棗也被大夥一搶而空。

  「多了,多了,兩筐棗不值這許多錢!」

  「沒事,收著吧,大家聽故事要緊!」

  於是李摶輕咳一聲,繼續開講。

  「……就說那廢亭被涼州兵馬團團包圍,大家都以為要沒命了,前去傳話的官人回來時腿抖得都站不穩。這時阿恪卻自告奮勇,孤身出亭,徑直走入那千軍萬馬中。我在牆上看得分明,阿恪背著個小書篋,就那麼一步一步走過去,就跟平日在南市走路一般模樣,連腳都沒打一下顫。」

  「好膽魄!恨不能跟著小郎一起闖陣!」

  有漢子變得激昂起來,卻立刻被人潑了冷水。

  「若你真去了,怕不是下裳都盡濕了吧。」

  「哈哈哈哈……」眾人皆笑。

  小夥計趙喜看著羞紅了臉的張恪,咧著嘴笑開了花。

  一轉頭,卻發現書肆主人也正擠在人群中,不禁脖子一縮。

  「我,我這就回去幹活。」

  那方先生卻朝著他微微一笑。

  「便歇半日吧。」

  李摶見眾人捧場,講得手舞足蹈。

  「……卻說那陳昌惡貫滿盈,見同黨都死了,便發起瘋來一頭撲進了火堆……」

  「呵,這廝活該,那日他把張小郎的書篋丟進某的蒸餅爐,可曾想過自己也要走這一遭!」

  「真是天網恢恢啊!」

  「……那陳昌趴在我們面前,嘴裡發出荷荷怪聲。我和阿兄被嚇得不敢上前,還是阿恪不忍見他受苦,便以書刀送了他最後一程。……」

  「便宜這狗官了!」

  「小郎終究還是心軟。換作是我,絕不叫他死得這般痛快。」

  「張小郎當真英雄了得,沒有墮了祖上博望侯的名頭!」

  有人忽然嘆道:

  「這小郎,今年才十歲吧?」

  眾人忽然靜了一瞬。

  再看向槐樹下那個有些不好意思、正低著頭的孩子,竟都有些恍惚。

  這時張世平帶著人擠進了人群。

  「阿豉,可算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家,你阿母已經等急了。」

  眾人見了他,便七嘴八舌地發問。

  「世平兄,你販馬歸來啦?聽說你救了使君,給我們毋極鄉親臉上增光啦!」

  「好漢子,城東張氏一家都是俊傑!」

  「世平叔,你那馬隊還招夥計麼?某也會騎馬,明年便跟你出塞闖蕩闖蕩!」

  張世平滿臉堆笑,和鄉人打著招呼,總算把張恪拉出人群。

  眾人久久不願散去,就圍在大槐樹下說著話。

  趙喜被書肆主人牽著站在路邊,拼命朝張恪揮手,直到那個熟悉的小書篋消失在街角。

  他仰頭看向書肆主人,開心地說道:「張小郎讓我喚他阿恪哩!」

  方先生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模樣,不禁失笑。

  「你和他有緣。明日起,我便教你記帳。」

  趙喜先是一愣,旋即重重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

  張恪跟著族叔走在熟悉的街巷中,忽然有感而發。

  「叔父,今日我才真正覺得,自己活在了這世上。」

  張世平沒有回頭,只是笑著慨嘆。

  「那是因為,你雖只十歲,卻已經長大了。」

  兩旁的李氏兄弟又向他靠了靠,各握住了他的一隻手。

  張恪反握回去,感受著從小夥伴手上傳來的溫暖。

  從今天起,前世便真正成了一道回憶。

  此心安處是吾鄉!

  抬頭看去,里門外已經站了一群人,其中正有他的母親和弟弟。

  …………………………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詩經·周南·桃夭》

  …………………………

  卷末篇

  《新漢書注·張恪傳第一》節選

  【傳】

  張恪字思慎,中山毋極人,故博望侯張騫之後也。

  年方十,父愷為賊所害。傭書奉養母弟,以孝聞。訟父冤,發軍資獄,州郡震動。

  年十二,從同郡甄逸受業。舉童子郎,不就。

  【注】

  《西域英傑傳》曰:張恪少好學,尤善書,自成一體,不類前人。

  父愷,時為縣吏,以清白稱,家無餘資。常取衙中廢簡牘予恪。恪惜其可用,以尺刀削治而書焉。每書滿,復削之。

  縣令陳昌得郡國公文,封檢棄於廢簡牘。昌遂毀公文,殺郵卒,劫軍資於九門。亟索封檢,左右曰愷已取,遂陰害之。

  愷既卒,昌又索於恪,數遣人搜恪家,不得。恪丁封檢於書篋,日持入市以傭書。昌遂不察,以為封檢已削。

  凡數月,刺史劉焉行部。恪披麻持篋,伏轍舉告。焉驗封檢,遂捕昌,與賊皆伏罪。時人頗嘆異。

  《西室叢記》曰:恪年十,遭父憂。家徒壁立,親族共具棺斂之資。恪布衣疏食,斬衰三年。

  既殯,日則入市傭書,得直奉母畜弟,並償葬父所假錢,期年,無毫髮負。雖自窘乏,每為貧子代書家問,不取其直。鄉黨高其節,或遺之粟帛,皆謝不受,曰:「幸有手力,未至仰食於人。」

  《述閒篇》曰:中山張恪,幼歲喪父。隱忍告官,手刃父仇,有司嘉許。名重河北,訪者不絕。閉門謝客,結廬郊野,潛習五經,六藝不廢。州郡交辟,辭之不就。世稱高節,或有疑者,謂其詐偽,識者皆笑。

  注曰:山有新竹,初生為筍,其節已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