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安步
張恪從族叔懷中起來，臉上淚痕猶在，禁不住還有些抽噎。
看著郭泰和李氏兄弟關切的目光，張恪的臉有些紅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如此失態了？
郭泰卻摸摸他的頭，笑道：「我還以為你天生老成，內里總算還是個孩子。」
李賁和李摶則是緊緊抓住他的手，想要安慰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幾人正說話，帷帳的帘子被人一把掀開。張康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
「世平叔，賊人營地那邊傳來很多蹄聲，似是有大隊騎兵趕來了。」
眾人臉色都是一變，一起走出帳來，登上牆邊的大車，朝西邊眺望。
隔著樹林，只聽見遠遠馬蹄聲、哭喊聲、廝殺聲混成一片。
李摶眼神好，指著前方說道：「有兩撥人騎馬過來了，一路是三人，一路是六人。」
不多時，果然兩伙騎士疾馳而來，相距百步。先到的是張世平留下的三名哨探，他們直奔入廢亭，瞧見張世平，急忙下馬跑了過來。
緊隨其後則是幾個賊人，一人在前策馬狂奔，幾人在後死命追趕。他們臨近時兜了個大圈，繞過廢亭直接朝東去了。
張恪和那為首的賊人匆匆對視了一眼，只覺那人眼神兇惡，看著自己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張世平的手下來到近前，急道：「有大隊官軍殺來，都是騎兵，屠戮起賊人來頗不留情。看那蠻橫的樣子倒像是哪路邊軍，好像還有一些匈奴人。我們不敢靠得太近，見勢不妙便先跑來報信了。」
趙韙也一瘸一拐走過來，聽了這話便鬆了一口氣。
「是援軍麼？」
張世平卻道：「切莫掉以輕心，邊軍慣會劫掠州縣、殺良冒功，小心為上！且這伙騎兵來得蹊蹺，不得不防。」
趙韙聞言悚然而驚，急忙重新命人布置防禦，連帷帳內休息的賓客馬販都被喊了出來。
沒過一會，西邊的廝殺還在繼續，卻有大隊馬蹄聲響起。百多名穿著赤襖玄甲的騎兵向著這邊疾奔而來，到了近前卻四下分散，隱隱將廢亭包圍起來。
眾人心中不由懸了起來，站在牆邊凝神觀察。
蘇雙忽然驚呼：「這是度遼將軍麾下的涼州兵。那員小將似是武威人張濟，三個月前我用絹帛和他換過一匹五花馬。」
涼州兵！
眾人皆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對於東州人士來說，涼州便是不開化的蠻荒之地，涼州人便是半個蠻夷。誰小時候沒被父母嚇唬過兩句「再不乖便讓你被涼州蠻子捉去吃掉」？
劉焉也聞訊從帳中出來，登牆看著虎視眈眈的涼州兵，眉心皺緊。
他看向趙韙和張世平，略有猶疑還是問出了口：「如果這些邊軍殺來……防得住麼？」
趙韙遲疑，張世平卻開口道：「難，這只是前隊，我留下盯住賊人動向的夥伴方才回報，這伙涼州兵足有五六百人，其中還有不少匈奴人。」
劉焉盯著那些武夫，久久沒有說話。
終於派了一個膽大的掾吏出去和那些邊軍接觸。
不多時那掾吏歸來，顫聲回報：「他們不願說是哪裡來的官軍，也不肯派人前來拜會使君。看我的眼神亦是頗為不善，若不是領頭軍官阻止，已經有幾人想要拔刀了。」
劉焉沉默了許久，袖中雙手用力抓在夯土牆上。過了片刻，命人把天子所賜的旄節抬來，便握著旄節立於廢亭牆上。
……
屯長張濟看著廢亭牆頭那迎風招展的三截旄尾，對著上司段煨急道：「軍侯，這下如何是好？竟然把冀州刺史堵在裡頭了。董司馬雖然只是下令讓我們盯住這邊，可……」
段煨一抬手，止住了張濟的話。
「這事只得讓董仲穎自己定奪了，我已派人去傳信，我們且耐心等一等吧。」
忽然又問：「方才那人說這亭中還有誰來著？」
張濟連忙回答：「還有太原名士郭林宗，他是然明公和威明公都很敬仰的大儒。據說還有左近毋極縣的兩家士人。我還在牆上看見了中山馬販蘇雙，之前和他在并州做過買賣。」
段煨不禁皺眉。
「劉君郎和郭林宗若一起死在這廢亭，這事便大了，希望董仲穎心中有數。如若他真的下令……我們須遠遠避開，唉！」
說話間，西方蹄聲雷動，數百紅衣鐵騎蜂擁而來。
一個身材魁偉的方臉漢子，騎著一匹漆黑的高頭大馬，分開如雲的騎士，緩步上前。那一身魚鱗甲，在朝陽的斜照下，直映出道道火光。
正是那隴西驍將董卓董仲穎。
他今年不過二十五六歲，因在涼州討羌有功，去年被朝廷闢為羽林郎。
年前，上任才半載的度遼將軍皇甫規以自己老病不堪為由，向朝廷上書推薦涼州三明中的另一位名將張奐接任，自己則轉任了度遼將軍的副手護匈奴中郎將。
張奐深知皇甫規這位老大哥素來清正，這次其實是被下面的并州兵將給架空了。於是甫一上任便廣招涼州舊部，把董卓這個老部下也調到麾下，擔任軍司馬。
結果董卓才趕到并州邊關就任沒多久，便發生了這樁軍資劫案。
半年過去，軍資依舊無著，賞賜亦遲遲不到。涼州諸軍上下怨氣日盛。董卓更認定，是朝中的東州人在打壓舉主然明公。
故此一路南下，士卒們終於忍不住對那些塢堡動刀時，董卓也沒有多加管束。
好不容易得了那伙賊人的蹤跡，連著趕了幾天，終於在發生劫案的廢亭前追上了賊人。卻聽說這伙太行賊剛與官軍廝殺了一場，讓原本殺光賊人去了財貨便立即撤退的計劃出現了極大的變數。
反正段煨這廝一貫自作清高，便讓他前來盯著這些官軍。自己這趟越界出兵，如果捅到明面上便是死罪。所以如有必要，便須不留活口。
怎料卻意外網住了一尾大魚。
他策馬來到廢亭前，一眼便看見了那白色的旄節，不由也是暗暗頭疼。
於是揮手招來諸將，一起商量對策。
直屬軍侯華雄，屯長樊稠、李傕、郭汜、董旻；客將軍侯段煨，屯長張濟，以及南匈奴右部大人羌渠，俱是一時豪傑。
這幾人圍在一起，爭論不休。
華雄是個粗魯勇猛的殺胚，對著董卓一拱手：「司馬莫憂，待某衝進去殺光這些東州人！」
段煨連忙阻止：「不可！人多眼雜，擅殺持節天使，誰敢保證不露風聲？萬一泄露，便是然明公、威明公都要獲罪！」
董卓的季弟董旻嚷道：「怕他作甚，只要把東州人全殺光，你還信不過我們涼州的兒郎麼？」
聞言，李傕幾人的目光不由瞥向了此間唯一的外人羌渠，氣氛一時尷尬。
羌渠只得硬著頭皮，操著還不太熟的漢話說道：「董司馬說殺誰，某便殺誰！」
董卓被這幫粗人吵得額角更疼了，轉頭看向身邊的親信書佐。
這書佐剛剛及冠，是然明公派到自己麾下歷練的。不過半年時間，自己卻已事事離不開他。
「文優，你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文優卻沒有答話，只是直直望著那廢亭。
隨即，四周兵卒也開始喧譁起來。
「司馬，你且看那童子！」
董卓抬頭一看，只見廢亭中走出一位瘦弱的總角童子，穿著沾著血污的斬衰喪服，跨過地上的血泊，在數百軍將的注視下，正向著自己安步而來。
…………………………
「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
——《史記·淮陰侯列傳》
看著郭泰和李氏兄弟關切的目光，張恪的臉有些紅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如此失態了？
郭泰卻摸摸他的頭，笑道：「我還以為你天生老成，內里總算還是個孩子。」
李賁和李摶則是緊緊抓住他的手，想要安慰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幾人正說話，帷帳的帘子被人一把掀開。張康神色慌張地走了進來。
「世平叔，賊人營地那邊傳來很多蹄聲，似是有大隊騎兵趕來了。」
眾人臉色都是一變，一起走出帳來，登上牆邊的大車，朝西邊眺望。
隔著樹林，只聽見遠遠馬蹄聲、哭喊聲、廝殺聲混成一片。
李摶眼神好，指著前方說道：「有兩撥人騎馬過來了，一路是三人，一路是六人。」
不多時，果然兩伙騎士疾馳而來，相距百步。先到的是張世平留下的三名哨探，他們直奔入廢亭，瞧見張世平，急忙下馬跑了過來。
緊隨其後則是幾個賊人，一人在前策馬狂奔，幾人在後死命追趕。他們臨近時兜了個大圈，繞過廢亭直接朝東去了。
張恪和那為首的賊人匆匆對視了一眼，只覺那人眼神兇惡，看著自己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張世平的手下來到近前，急道：「有大隊官軍殺來，都是騎兵，屠戮起賊人來頗不留情。看那蠻橫的樣子倒像是哪路邊軍，好像還有一些匈奴人。我們不敢靠得太近，見勢不妙便先跑來報信了。」
趙韙也一瘸一拐走過來，聽了這話便鬆了一口氣。
「是援軍麼？」
張世平卻道：「切莫掉以輕心，邊軍慣會劫掠州縣、殺良冒功，小心為上！且這伙騎兵來得蹊蹺，不得不防。」
趙韙聞言悚然而驚，急忙重新命人布置防禦，連帷帳內休息的賓客馬販都被喊了出來。
沒過一會，西邊的廝殺還在繼續，卻有大隊馬蹄聲響起。百多名穿著赤襖玄甲的騎兵向著這邊疾奔而來，到了近前卻四下分散，隱隱將廢亭包圍起來。
眾人心中不由懸了起來，站在牆邊凝神觀察。
蘇雙忽然驚呼：「這是度遼將軍麾下的涼州兵。那員小將似是武威人張濟，三個月前我用絹帛和他換過一匹五花馬。」
涼州兵！
眾人皆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對於東州人士來說，涼州便是不開化的蠻荒之地，涼州人便是半個蠻夷。誰小時候沒被父母嚇唬過兩句「再不乖便讓你被涼州蠻子捉去吃掉」？
劉焉也聞訊從帳中出來，登牆看著虎視眈眈的涼州兵，眉心皺緊。
他看向趙韙和張世平，略有猶疑還是問出了口：「如果這些邊軍殺來……防得住麼？」
趙韙遲疑，張世平卻開口道：「難，這只是前隊，我留下盯住賊人動向的夥伴方才回報，這伙涼州兵足有五六百人，其中還有不少匈奴人。」
劉焉盯著那些武夫，久久沒有說話。
終於派了一個膽大的掾吏出去和那些邊軍接觸。
不多時那掾吏歸來，顫聲回報：「他們不願說是哪裡來的官軍，也不肯派人前來拜會使君。看我的眼神亦是頗為不善，若不是領頭軍官阻止，已經有幾人想要拔刀了。」
劉焉沉默了許久，袖中雙手用力抓在夯土牆上。過了片刻，命人把天子所賜的旄節抬來，便握著旄節立於廢亭牆上。
……
屯長張濟看著廢亭牆頭那迎風招展的三截旄尾，對著上司段煨急道：「軍侯，這下如何是好？竟然把冀州刺史堵在裡頭了。董司馬雖然只是下令讓我們盯住這邊，可……」
段煨一抬手，止住了張濟的話。
「這事只得讓董仲穎自己定奪了，我已派人去傳信，我們且耐心等一等吧。」
忽然又問：「方才那人說這亭中還有誰來著？」
張濟連忙回答：「還有太原名士郭林宗，他是然明公和威明公都很敬仰的大儒。據說還有左近毋極縣的兩家士人。我還在牆上看見了中山馬販蘇雙，之前和他在并州做過買賣。」
段煨不禁皺眉。
「劉君郎和郭林宗若一起死在這廢亭，這事便大了，希望董仲穎心中有數。如若他真的下令……我們須遠遠避開，唉！」
說話間，西方蹄聲雷動，數百紅衣鐵騎蜂擁而來。
一個身材魁偉的方臉漢子，騎著一匹漆黑的高頭大馬，分開如雲的騎士，緩步上前。那一身魚鱗甲，在朝陽的斜照下，直映出道道火光。
正是那隴西驍將董卓董仲穎。
他今年不過二十五六歲，因在涼州討羌有功，去年被朝廷闢為羽林郎。
年前，上任才半載的度遼將軍皇甫規以自己老病不堪為由，向朝廷上書推薦涼州三明中的另一位名將張奐接任，自己則轉任了度遼將軍的副手護匈奴中郎將。
張奐深知皇甫規這位老大哥素來清正，這次其實是被下面的并州兵將給架空了。於是甫一上任便廣招涼州舊部，把董卓這個老部下也調到麾下，擔任軍司馬。
結果董卓才趕到并州邊關就任沒多久，便發生了這樁軍資劫案。
半年過去，軍資依舊無著，賞賜亦遲遲不到。涼州諸軍上下怨氣日盛。董卓更認定，是朝中的東州人在打壓舉主然明公。
故此一路南下，士卒們終於忍不住對那些塢堡動刀時，董卓也沒有多加管束。
好不容易得了那伙賊人的蹤跡，連著趕了幾天，終於在發生劫案的廢亭前追上了賊人。卻聽說這伙太行賊剛與官軍廝殺了一場，讓原本殺光賊人去了財貨便立即撤退的計劃出現了極大的變數。
反正段煨這廝一貫自作清高，便讓他前來盯著這些官軍。自己這趟越界出兵，如果捅到明面上便是死罪。所以如有必要，便須不留活口。
怎料卻意外網住了一尾大魚。
他策馬來到廢亭前，一眼便看見了那白色的旄節，不由也是暗暗頭疼。
於是揮手招來諸將，一起商量對策。
直屬軍侯華雄，屯長樊稠、李傕、郭汜、董旻；客將軍侯段煨，屯長張濟，以及南匈奴右部大人羌渠，俱是一時豪傑。
這幾人圍在一起，爭論不休。
華雄是個粗魯勇猛的殺胚，對著董卓一拱手：「司馬莫憂，待某衝進去殺光這些東州人！」
段煨連忙阻止：「不可！人多眼雜，擅殺持節天使，誰敢保證不露風聲？萬一泄露，便是然明公、威明公都要獲罪！」
董卓的季弟董旻嚷道：「怕他作甚，只要把東州人全殺光，你還信不過我們涼州的兒郎麼？」
聞言，李傕幾人的目光不由瞥向了此間唯一的外人羌渠，氣氛一時尷尬。
羌渠只得硬著頭皮，操著還不太熟的漢話說道：「董司馬說殺誰，某便殺誰！」
董卓被這幫粗人吵得額角更疼了，轉頭看向身邊的親信書佐。
這書佐剛剛及冠，是然明公派到自己麾下歷練的。不過半年時間，自己卻已事事離不開他。
「文優，你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文優卻沒有答話，只是直直望著那廢亭。
隨即，四周兵卒也開始喧譁起來。
「司馬，你且看那童子！」
董卓抬頭一看，只見廢亭中走出一位瘦弱的總角童子，穿著沾著血污的斬衰喪服，跨過地上的血泊，在數百軍將的注視下，正向著自己安步而來。
…………………………
「騏驥之跼躅，不如駑馬之安步。」
——《史記·淮陰侯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