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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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校帶著手下急忙趕回後方營地,只見數輛大車正在熊熊燃燒,地上屍體橫七豎八。

  那隊不知從何而來的騎兵,剛又衝殺了一輪,正在不遠處集結隊形。

  見大隊賊人撤下來,領頭的那人一聲呼哨,騎隊便緩緩動起來,遠遠和賊人們保持著距離。

  「忒的可惡!」

  如若不是這群騎兵出現,方才再加把勁,那廢亭便已攻破了,陳三也不用枉送了性命。

  左校狠狠啐了一口。己方人多,又有鐵甲長矛,看對方馬匹已經頗為疲憊,想來只是威嚇,幾無可能衝擊自己。

  不過必要的防備還是要做的,左校也只得先停下來,重組隊形,免得被敵人一衝而散。

  就這樣一邊提防一邊緩行,好一會才走到車隊前。

  招呼那些被嚇破了膽的僕從堡丁趕緊救火,左校帶著賊人和那些騎士對峙。

  見已經沒有機會,張世平帶領著商隊的兄弟們慢慢撤離。這幾撥夜間沖陣,已經折了好幾個兄弟,還有不少傷員。

  此等情形,估摸著賊人已不會再夜襲廢亭。他便留下幾人觀察敵情,帶著其餘騎士緩緩向廢亭方向撤去。

  來到廢亭近前,只見滿地狼藉,亭門內外屍體遍地。張世平不禁暗暗心驚,方才若是自己多猶豫一刻,說不得這廢亭便不保了。

  趙韙腿上有傷,正靠坐在一輛牛車上受人包紮。其餘人等則忙著救治傷者,收集賊人身上的札甲和兵刃,撿拾可用的箭矢,以防賊人再攻。

  見張康和許右領著數十名騎士靠近,不似官軍打扮,他心知這就是那支援軍了。於是不顧腿傷,強撐著站起來,拱手致謝。

  「請問是哪路兵馬,救了我等性命?」

  張世平急忙下馬,回禮道:「小民乃毋極張世平,塞外販馬歸來,正巧遇上賊人追殺族侄張康,才得知劉使君和郭林宗公正被太行賊圍攻。援救來遲,請恕罪!」

  這時劉焉安置好節杖,也走上前來,拱手道:「幸得壯士相助,毋極張氏果然人才輩出,此恩焉必不敢忘。壯士一行勞累,請入帳稍事歇息,我會派人照料好諸位的馬匹。」

  商隊諸人昨日便勞累了一整天,剛紮營尚未休整又遇到了賊人,一夜奔襲衝殺,確實人馬俱疲。張世平便讓蘇雙安排大家休息,和劉焉客套了幾句,開始左右張望尋找張恪的下落。

  張恪正在帳中幫郭泰擦拭身上的血跡。也許是上天保佑,又或是賊人不敢冒犯,郭泰身上並無大礙。他正笑道:「想不到我郭林宗的文人之劍,竟也飽飲了一回賊人頸血,快哉!」

  「先生英勇,此次也確實危急。不過刀槍無眼,下次莫要這般衝動。」

  正說著話,張恪一轉頭,看見族叔張世平掀簾而入。他愣了一下,忽然撲進了他懷裡。

  「世平叔,你終於回來了!我阿父他……沒了!」

  經歷方才的生死激戰,繃緊了半年多的心弦忽然一下子鬆了。張恪便像個真正的十歲小兒,伏在自己最親近的族叔懷中,委屈地哭泣起來。

  張世平撫摸著他的腦袋,聽著他的斷續哭訴,最終只是長嘆一聲:「苦了你了!」

  ……

  另一邊,左校正和人對峙著。

  「陳六,你竟敢說無法護衛我等東去安平?」

  一個衣著華貴的青年,剛從車底鑽出來,身上滿是草屑與塵土。他皮膚白皙,一看便是酒色過度之輩,正是那陳昌的嫡子,陳家堡的大少。

  左校不為所動,只是淡淡地說:「陳三死了,家主還在官軍手中,我只要帶走一半財貨,你等自尋生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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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豈有此理!」那少爺惱怒起來,「你是我陳家家生子,居然敢背主不成?我便告訴你,你生是陳家的人,死是陳家的鬼,別想丟下我不管!」

  左校並不理會,轉身欲走。

  那陳家少爺大怒,口不擇言:「你這賤奴,安敢背叛主家!果然和阿鶯那賤婢天生一對!」

  左校立即站住,死死盯住面前的男人,眼前卻仿佛看見了一抹笑容。

  那是他的青梅竹馬,十七歲那年自己原想請阿母去為自己做媒,卻遇到弟弟陳九犯事,阿母讓自己幫他頂了罪。待服完勞役回來,才知阿鶯早被眼前這人霸占,沒多久便死了。

  心底最深的傷口,被血淋淋地撕開!

  左校只是看著他,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冷冷喝道:「滾!」

  那大少甩開左右的拉扯,還想衝上前來。卻只見刀光一閃,驚呼四起,血從他的咽喉處噴涌而出,濺了左校一身。

  死到臨頭,這紈絝依然不敢置信,伸出手還想要抓住左校。眼神卻逐漸從憤恨變成驚懼,再到絕望,最後歸於死寂。

  左校轉身,不再去看他,只聽身後傳來婦人的哭號。

  「汝等即刻收拾車駕,天明便須啟程。再有阻攔者,殺無赦!」

  眾人皆驚,再無人敢言語反對。連陳昌的老娘,都派了僕婦來,低聲下氣地說要跟著他走。

  等到天光大亮,車隊才好不容易整理完畢。正要趕緊出發,左校忽然神色大變。

  西方天邊隱隱傳來一陣悶雷之聲。

  ……

  「兒郎們!爾等的軍餉和賞賜便在前方了!跟著我衝上去奪回貲財,殺盡這幫讓你們的父母妻兒不得安穩過冬的太行賊子!」

  董卓高高舉起手中的馬鞭,向身後穿著紅色征袍的涼州男兒呼喊著。

  「諾!殺賊!」涼州騎兵們紛紛應諾,那些匈奴義從也發出了陣陣怪叫。

  六百鐵騎沿著驛道,迎著東升的朝陽,如一片紅雲般向著陳家車隊席捲而來。

  「是邊軍!快跑!」

  左校不由肝膽俱裂,再也顧不上自己藉以立身的部眾兒郎,顧不上一車車的軍資錢帛,顧不上原本的千般謀算。一切的野心在這漫天鐵蹄聲中都已化為泡影,得先活下去!

  他狠狠一抽馬鞭,座下的馬兒一聲嘶鳴,朝著東邊廢亭方向便倉惶逃去。


  更多的賊人只是愣在當地,血勇一些的拔出刀劍想要頑抗,懦弱些的已經丟掉兵刃抱頭跪在地上。

  可結局卻是一般無二,迎接他們的只有無情的殺戮。

  血色再一次蔓延開來!

  …………………………

  「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

  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形。

  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

  ——《莊子·外篇·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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