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兄弟
方才郭泰那一嗓子，直把張恪的腦袋都喊懵了，好半天耳邊還在嗡鳴。
張恪終於知道為何張飛在長坂坡的那一聲斷喝可以出現在史書里了。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的景象竟是如此慘烈。
屍體堆滿了車陣兩側。
甄及身邊只剩下了兩三個賓客；馬儼的家僮死不瞑目地仰躺在地；趙韙腿上中了一刀；郭泰的麻衣上沾滿了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劉焉和董扶一起扶著那根八尺旄節，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張恪看準時機，跑向車陣，撿起一名伍伯屍身上的璅弩和數支弩矢。
躲到角落中，用力拉了拉，發現上不動弦。
雖然只是儀仗專用的小型手弩，也不是一個十歲小兒可以拉得動的。
身後的李賁、李摶默默圍上來，三雙小手交疊在一起，合力扣住弩弦，咬著牙向後拉。弓弦深深勒進掌心，但誰也沒喊疼。
終於上好了弦，張恪在弩機上架好一根弩矢，遞給李摶。
「你目力最好，你來射！」
李摶搖搖頭，說道：「我不會用。」
我也沒用過啊……
張恪也不再多說什麼，舉起這把裝飾精美的璅弩，默默透過望山瞄準車陣前的賊人。
嗖地一聲，一個賊人慘呼一聲捂住肩膀，分神之際卻被一根長矛戳中了咽喉。
張恪一愣，低頭看看手中的璅弩，又看看自己的雙手。
真中了？
大概是運氣？
忽然意識到，那人再也活不過來了。
他胃中不禁一陣翻騰，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李賁催促，才猛然回過神來。
形勢不容他多想，三個小兒繼續合力給璅弩上弦。
又是一個賊人胸口中矢。
又中了？
三人面面相覷，手上卻不敢停。
這次是面門！
張恪一時無言。
車陣前起了小小的騷亂，接連三人被射中，所有賊人都有些分神，想要躲避那名射手。
張恪也無暇多想，一矢擦過賊人咽喉，一矢射中賊人髮髻，便見李摶搖搖頭，弩矢用完了。
李賁正要衝出去撿拾弩矢，被張恪一把拉住。
「聽，外面的賊人好像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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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越來越大。
牆上馮左忽然激動大喊：「有援軍到了，賊人的身後有火光！」
……
「阿雙、阿康，快跟上，千萬不能停！」
張世平夾著胯下的駿馬，衝過慌亂的人群，把手中的火把丟向那輛最華貴的馬車。然後抽出彎刀，順勢划過賊人的咽喉。
帶著身後蘇雙、張康等五十騎，如同利刃划過絹帛般衝過賊人的車隊，在身後留下數輛烈火熊熊的車駕。
隨即調轉馬頭，紛紛駐馬取弓，拉如滿月，射若流星，一箭箭射向賊人。
待那賊人亂鬨鬨迎上來，這五十騎士又收好弓箭，撥馬疾行，遠遠甩掉了追兵。
然後兜了個大圈，又從另一個方向逼近了車隊。
原來張世平的馬隊昨日黃昏正在南方十里外準備紮營過夜，卻忽然聽到馬蹄聲響。
好巧不巧便是張康和馮右兩人被十幾個賊騎追趕，一頭撞了過來。
然後自不待言，張世平的商隊常年便生活在馬背上，手下五十餘騎中更有許多胡人。這十幾個賊人當場被擊殺大半，留下幾匹劣馬。剩餘的賊人一鬨而散，竟沒有一人返回向左校告警。
聽聞自家侄兒和馬隊主顧甄家郎君被賊人圍在廢亭，張世平便坐不住了，何況還有名士郭林宗和新任冀州刺史。
張世平便留下幾人照看馬群，自己帶著剩餘的騎士往北趕去。
只是天色已黑，騎馬趕路快不起來，張世平也要留著馬力對賊衝擊。
等趕到戰場左近，廢亭尚安然無恙，左校正在偷襲騷擾。
張世平和幾人商議過後，便熄滅火把，把騎兵隱藏在南側密林，只派人悄悄查探賊人虛實。
當發現賊人盡遣精銳往攻廢亭，只留老弱在後方車隊，便有了這避實擊虛、圍魏救趙的一擊。
……
「後方著火了，某的家當還在牛車上呢！」
「我就說衝撞了仙人，老天要降罪下來。」
賊人們一片喧譁，紛紛停下腳步往後看去。
「什麼，車隊被騎兵襲擊了？」
左校大驚，便要下令撤退。卻被陳三一把拉住韁繩。
「千萬不可，眼看就要攻下廢亭、救出令君，這一退便是前功盡棄！」
左校不由踟躕，看看廢亭又回望車隊方向，終於狠狠一把將韁繩從陳三手中奪回。
「丟了貲財輜重，兒郎們明日吃什麼，便是救出陳昌又有何用？他已不是縣令，而是犯下驚天劫案的罪囚。你以為那閹人趙忠，便不想用他的首級去討好天子麼？」
「你……怎敢直呼令君名諱……莫非……你想背主？令君若在，便還有轉圜餘地。」
「背主？攻了這一夜，折了我多少得力的兒郎，我欠陳家的早已還清，今後我便該為自己活著了！不如你也跟我一併離去，帶著這些貲貨，更名改姓另起爐灶，豈不快活？」
「你……」陳三聞言，面上露出猶豫痛苦之色，終於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想救出令君。」
「那你便自去救他，恕不奉陪！」
左校不再多說什麼。一聲呼哨招呼眾賊，撥馬便走。
陳三還想去拉他的韁繩，卻被左校一鞭抽到臉上，留下一道赤紅的血痕。
他呆愣當場，不敢置信。
眼見眾賊人如潮水般退去，陳三忽然紅了雙眼，面目猙獰，臉上的鞭痕更加刺眼。他狠狠朝著馬股抽了幾鞭，單槍匹馬向廢亭亭門衝去。
疾馳的馬兒在經過檻車時被地上的屍體一絆，頓失前蹄。
陳三從馬背上直飛起來，迎面而來的是幾杆雪亮的矛尖。
胸腹間一陣劇痛，陳三被串在幾柄長矛上，嘴裡汩汩流出血來。
「明廷……我……陳家……」
車陣後，誰都不知道這賊人最後想說些什麼。幾人一壓矛杆，他便重重地摔落到賊人的屍堆里。
「賊人退了！」劫後餘生的眾人開始歡呼。
只有張恪默默看著死不瞑目的陳三，想起那一日他在自家搜檢時的猖狂，心中五味雜陳，只輕輕嘆了一口氣。
…………………………
「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
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
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
——《樂府詩集·雞鳴》
張恪終於知道為何張飛在長坂坡的那一聲斷喝可以出現在史書里了。
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的景象竟是如此慘烈。
屍體堆滿了車陣兩側。
甄及身邊只剩下了兩三個賓客；馬儼的家僮死不瞑目地仰躺在地；趙韙腿上中了一刀；郭泰的麻衣上沾滿了血跡，不知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劉焉和董扶一起扶著那根八尺旄節，身邊已經空無一人。
張恪看準時機，跑向車陣，撿起一名伍伯屍身上的璅弩和數支弩矢。
躲到角落中，用力拉了拉，發現上不動弦。
雖然只是儀仗專用的小型手弩，也不是一個十歲小兒可以拉得動的。
身後的李賁、李摶默默圍上來，三雙小手交疊在一起，合力扣住弩弦，咬著牙向後拉。弓弦深深勒進掌心，但誰也沒喊疼。
終於上好了弦，張恪在弩機上架好一根弩矢，遞給李摶。
「你目力最好，你來射！」
李摶搖搖頭，說道：「我不會用。」
我也沒用過啊……
張恪也不再多說什麼，舉起這把裝飾精美的璅弩，默默透過望山瞄準車陣前的賊人。
嗖地一聲，一個賊人慘呼一聲捂住肩膀，分神之際卻被一根長矛戳中了咽喉。
張恪一愣，低頭看看手中的璅弩，又看看自己的雙手。
真中了？
大概是運氣？
忽然意識到，那人再也活不過來了。
他胃中不禁一陣翻騰，甚至忘了呼吸，直到李賁催促，才猛然回過神來。
形勢不容他多想，三個小兒繼續合力給璅弩上弦。
又是一個賊人胸口中矢。
又中了？
三人面面相覷，手上卻不敢停。
這次是面門！
張恪一時無言。
車陣前起了小小的騷亂，接連三人被射中，所有賊人都有些分神，想要躲避那名射手。
張恪也無暇多想，一矢擦過賊人咽喉，一矢射中賊人髮髻，便見李摶搖搖頭，弩矢用完了。
李賁正要衝出去撿拾弩矢，被張恪一把拉住。
「聽，外面的賊人好像亂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牆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說話聲，越來越大。
牆上馮左忽然激動大喊：「有援軍到了，賊人的身後有火光！」
……
「阿雙、阿康，快跟上，千萬不能停！」
張世平夾著胯下的駿馬，衝過慌亂的人群，把手中的火把丟向那輛最華貴的馬車。然後抽出彎刀，順勢划過賊人的咽喉。
帶著身後蘇雙、張康等五十騎，如同利刃划過絹帛般衝過賊人的車隊，在身後留下數輛烈火熊熊的車駕。
隨即調轉馬頭，紛紛駐馬取弓，拉如滿月，射若流星，一箭箭射向賊人。
待那賊人亂鬨鬨迎上來，這五十騎士又收好弓箭，撥馬疾行，遠遠甩掉了追兵。
然後兜了個大圈，又從另一個方向逼近了車隊。
原來張世平的馬隊昨日黃昏正在南方十里外準備紮營過夜，卻忽然聽到馬蹄聲響。
好巧不巧便是張康和馮右兩人被十幾個賊騎追趕，一頭撞了過來。
然後自不待言，張世平的商隊常年便生活在馬背上，手下五十餘騎中更有許多胡人。這十幾個賊人當場被擊殺大半，留下幾匹劣馬。剩餘的賊人一鬨而散，竟沒有一人返回向左校告警。
聽聞自家侄兒和馬隊主顧甄家郎君被賊人圍在廢亭，張世平便坐不住了，何況還有名士郭林宗和新任冀州刺史。
張世平便留下幾人照看馬群，自己帶著剩餘的騎士往北趕去。
只是天色已黑，騎馬趕路快不起來，張世平也要留著馬力對賊衝擊。
等趕到戰場左近，廢亭尚安然無恙，左校正在偷襲騷擾。
張世平和幾人商議過後，便熄滅火把，把騎兵隱藏在南側密林，只派人悄悄查探賊人虛實。
當發現賊人盡遣精銳往攻廢亭，只留老弱在後方車隊，便有了這避實擊虛、圍魏救趙的一擊。
……
「後方著火了，某的家當還在牛車上呢！」
「我就說衝撞了仙人，老天要降罪下來。」
賊人們一片喧譁，紛紛停下腳步往後看去。
「什麼，車隊被騎兵襲擊了？」
左校大驚，便要下令撤退。卻被陳三一把拉住韁繩。
「千萬不可，眼看就要攻下廢亭、救出令君，這一退便是前功盡棄！」
左校不由踟躕，看看廢亭又回望車隊方向，終於狠狠一把將韁繩從陳三手中奪回。
「丟了貲財輜重，兒郎們明日吃什麼，便是救出陳昌又有何用？他已不是縣令，而是犯下驚天劫案的罪囚。你以為那閹人趙忠，便不想用他的首級去討好天子麼？」
「你……怎敢直呼令君名諱……莫非……你想背主？令君若在，便還有轉圜餘地。」
「背主？攻了這一夜，折了我多少得力的兒郎，我欠陳家的早已還清，今後我便該為自己活著了！不如你也跟我一併離去，帶著這些貲貨，更名改姓另起爐灶，豈不快活？」
「你……」陳三聞言，面上露出猶豫痛苦之色，終於還是搖了搖頭，「我還是想救出令君。」
「那你便自去救他，恕不奉陪！」
左校不再多說什麼。一聲呼哨招呼眾賊，撥馬便走。
陳三還想去拉他的韁繩，卻被左校一鞭抽到臉上，留下一道赤紅的血痕。
他呆愣當場，不敢置信。
眼見眾賊人如潮水般退去，陳三忽然紅了雙眼，面目猙獰，臉上的鞭痕更加刺眼。他狠狠朝著馬股抽了幾鞭，單槍匹馬向廢亭亭門衝去。
疾馳的馬兒在經過檻車時被地上的屍體一絆，頓失前蹄。
陳三從馬背上直飛起來，迎面而來的是幾杆雪亮的矛尖。
胸腹間一陣劇痛，陳三被串在幾柄長矛上，嘴裡汩汩流出血來。
「明廷……我……陳家……」
車陣後，誰都不知道這賊人最後想說些什麼。幾人一壓矛杆，他便重重地摔落到賊人的屍堆里。
「賊人退了！」劫後餘生的眾人開始歡呼。
只有張恪默默看著死不瞑目的陳三，想起那一日他在自家搜檢時的猖狂，心中五味雜陳，只輕輕嘆了一口氣。
…………………………
「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傍。
蟲來齧桃根，李樹代桃僵。
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
——《樂府詩集·雞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