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廢亭
「使君，前方便是九門廢亭，是否就在此駐紮？」
趙韙策馬來到劉焉的大使車旁，拱手請示。
劉焉掀開赤色的車帷，看了看天色，輕輕道了一聲：「可。」
趙韙應諾，立即帶著幾人趕往廢亭布置。
前日刺史車隊雖也夜宿在此，不過今日多了甄家五十賓客及一干人證，人數已有百餘。
幸虧那廢亭處在四方要道交匯處，院子還算寬敞，方廣二十餘丈，在裡面安置車馬、紮下帷帳堪堪足夠。
亭牆高丈二，厚三尺，夯土而築，頗為堅固。望樓、屋舍雖俱已燒毀坍塌，可水井完好，井水清冽，正是紮營的上好所在。
看著日近黃昏，趙韙親自指揮諸多車輛從殘破的亭門魚貫而入。
他出身益州巴郡大族，被郡中薦入太學，結識了同州前輩董扶。
半年前發生在這座廢亭的九門軍資劫案令朝野震怒，前任冀州刺史及其僚屬因此被一掃而空。時任雒陽令的劉焉臨危受命接任刺史，並被天子特賜持節。
刺史的副貳下吏，慣例應從本州徵辟。不過素有大志的劉焉立功心切，特辟了好友董扶為別駕從事史。又重用了他舉薦的趙韙，闢為兵曹從事，並將賓客部曲都交給他掌管。
昨日市集上竟讓那犯官陳昌搶了人證的書篋，差點毀了關鍵物證。趙韙心知劉焉必定對自己頗為不滿，因此今日格外勤勉。
可天不隨人願，恰恰是關押著陳昌的那輛粗重檻車，竟在亭門外斷了車軸，歪倒在門邊，把後面的車駕全堵住了。趙韙只得望著檻車中的陳昌恨得咬牙切齒。
張恪的馬車也被堵在了後面，他倒是不急，趁著夕陽未落還在給李賁、李摶兄弟講解字形。
「你們看這山字，平地之上，奇峰聳立，兩峰為伴；再看這川字，如河川下泄，三流汩汩，都是象形之字。這林字和眾字，聚木為林，三人為眾，這些是會意之字。」
郭泰在旁奇道：「張小友竟也讀過《說文》嗎？我只在雒陽太學和鄭康成處見過此書。」
李氏兄弟好學，張恪剛才講解得一時興起，不覺透露了些後世的見識。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當世大儒，一時有些尷尬，只得推給甄家，說幫書肆謄抄過兩卷甄家珍藏。
好不容易矇混過關，卻聽遠遠傳來馬蹄聲，西方驛道上起了煙塵。
一旁的李摶忽然說道：「來了五匹馬。」
過了片刻，眾人才看清確實有五騎奔來。
那五人也沒料到竟然有人占了廢亭，不敢靠近，只遠遠查看。
領頭的是個面目陰鷙的漢子，他見是官府的儀仗，便要迴轉。卻一眼看見了檻車裡鎖著的陳昌。又揉揉眼，仔細再看，大驚失色。
張恪也遠遠瞧見那人面目，頓時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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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他便是到死也不會忘，正是父親罹難那天，到自己家中搜尋封檢的縣令爪牙——陳三。
陳三一聲呼哨，勒轉韁繩便帶著手下往回返。
張恪心念急轉，急忙叫過車旁的族兄張康。
「兄長，看見那人了麼？那是陳昌的親信家人。他出現在此地十分蹊蹺，莫不是昨日此人逃了出去，引了那太行賊前來劫囚？」
他略微想了想，當機立斷道：「煩勞兄長帶人追上去查探一二，如若有大股賊眾便遣人回報，兄長莫要接敵，只遠遠觀察。如若只是車隊，也是一樣，看他們往哪裡去。此去危殆，我等性命皆繫於兄長，請務必小心，保全自己為上！」
張康略一思忖，便點頭應下，帶了張氏賓客馮左、馮右兄弟追了上去。臨走猶不忘吩咐馬車御者和另兩名賓客時刻護好張恪的安全。
郭泰看著張恪有如此急智，不禁面露異色，又有些覺得理所應當。
張恪卻是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宗先生，莫發呆了，你我速速把此事稟報給劉使君，此地恐有大變！」
兩人急忙往亭內跑去。
趙韙原本正在指揮移動檻車，也發現了那五騎來得蹊蹺，正在猶疑。聽說是陳昌餘黨，也是色變。
三人一齊進入帷帳，向其中的劉焉和董扶敘述了形勢。
劉焉聽聞，皺了皺眉，問道：「張小郎，你確認那人是陳賊餘孽麼？」
「確定無疑！」張恪重重點頭。
劉焉遲疑道：「不知賊人有多少，不若等你那族兄回報再做定奪？」
郭泰急忙道：「萬萬不可，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趙韙也連忙拱手：「使君，現在將那檻車拉開，後續車駕還來得及進入亭門。便是不知那伙賊人來得有多快，須早做應對，從容布置。」
劉焉轉頭看了看董扶，見他手指掐算，然後微微頷首，便轉向趙韙道：「既如此，我便命所有人皆聽你號令。切莫貪功，須以穩妥為上。」
廢亭內外陡然忙碌，趙韙命人將陳昌從檻車中拉出，押入一間帷帳嚴密看守。
又遣人將檻車拉至一旁，引導剩餘車駕駛入院中，斷續列於牆下。
將拉車的牛馬從車轅解下，讓少量士卒持著長矛立於牆內的車上，便有了遮蔽，卻似城牆上的女牆。又可以居高臨下觀察敵方，防止賊人悄悄爬牆。
張恪看了連連點頭，看來這個趙韙對於兵事頗有些門道。
可惜亭門以及上方的門樓半年前就被賊人燒掉了，只在亭門處留下一個丈許寬的偌大豁口。隊伍中又沒有強弩，只有一些弓箭和儀仗使用的璅弩。賊人若至，必從此處突破。
趙韙也是無奈，只得將那笨重的檻車卸去車輪，裡面塞些磚石舊木，堵住亭門。
張恪於是上前提議。不如在檻車之後不遠，以車駕首尾勾連，雜以亭舍的廢棄磚石，再築一條防線，類似曲城，即後世的瓮城。
趙韙看著這小少年，有些驚異。只是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
於是又是一番忙碌，看著亭門後防線略微成型，眾人稍微鬆了口氣。
這時馬蹄聲傳來，張家一名賓客疾馳返回。身後還有幾騎追逐，不過那些賊人在廢亭外一箭之地便停下馬來，只是不住遠遠喝罵。
張恪連忙上前扶住那位名叫馮左的賓客，連聲問道：「賊人有多少？我族兄人在哪？」
「賊眾甚多，足有三四百，約摸一半是慣匪，一半是鄉卒，弓弩戰馬不多。阿康令我回返報信，他和阿右引了十餘賊騎往南去了。」
「引去了南方麼……」
張恪嘆了一口氣，強自按捺住對張康安危的擔憂。他知道，張康是在用自己的性命為廢亭爭取時間。
「百餘人對三四百人……」
趙韙臉色鐵青，回頭看了一眼倉促疊起的第二道車陣防線。
夕陽漸漸隱沒於天邊，西方的驛道上亮起點點火光，賊人漸漸近了。
…………………………
「以虞待不虞者勝。」
——《孫子兵法·謀攻篇》
趙韙策馬來到劉焉的大使車旁，拱手請示。
劉焉掀開赤色的車帷，看了看天色，輕輕道了一聲：「可。」
趙韙應諾，立即帶著幾人趕往廢亭布置。
前日刺史車隊雖也夜宿在此，不過今日多了甄家五十賓客及一干人證，人數已有百餘。
幸虧那廢亭處在四方要道交匯處，院子還算寬敞，方廣二十餘丈，在裡面安置車馬、紮下帷帳堪堪足夠。
亭牆高丈二，厚三尺，夯土而築，頗為堅固。望樓、屋舍雖俱已燒毀坍塌，可水井完好，井水清冽，正是紮營的上好所在。
看著日近黃昏，趙韙親自指揮諸多車輛從殘破的亭門魚貫而入。
他出身益州巴郡大族，被郡中薦入太學，結識了同州前輩董扶。
半年前發生在這座廢亭的九門軍資劫案令朝野震怒，前任冀州刺史及其僚屬因此被一掃而空。時任雒陽令的劉焉臨危受命接任刺史，並被天子特賜持節。
刺史的副貳下吏，慣例應從本州徵辟。不過素有大志的劉焉立功心切，特辟了好友董扶為別駕從事史。又重用了他舉薦的趙韙，闢為兵曹從事，並將賓客部曲都交給他掌管。
昨日市集上竟讓那犯官陳昌搶了人證的書篋，差點毀了關鍵物證。趙韙心知劉焉必定對自己頗為不滿，因此今日格外勤勉。
可天不隨人願，恰恰是關押著陳昌的那輛粗重檻車，竟在亭門外斷了車軸，歪倒在門邊，把後面的車駕全堵住了。趙韙只得望著檻車中的陳昌恨得咬牙切齒。
張恪的馬車也被堵在了後面，他倒是不急，趁著夕陽未落還在給李賁、李摶兄弟講解字形。
「你們看這山字，平地之上，奇峰聳立，兩峰為伴；再看這川字，如河川下泄，三流汩汩，都是象形之字。這林字和眾字，聚木為林，三人為眾，這些是會意之字。」
郭泰在旁奇道：「張小友竟也讀過《說文》嗎？我只在雒陽太學和鄭康成處見過此書。」
李氏兄弟好學，張恪剛才講解得一時興起，不覺透露了些後世的見識。這才想起身邊還有個當世大儒，一時有些尷尬，只得推給甄家，說幫書肆謄抄過兩卷甄家珍藏。
好不容易矇混過關，卻聽遠遠傳來馬蹄聲，西方驛道上起了煙塵。
一旁的李摶忽然說道：「來了五匹馬。」
過了片刻，眾人才看清確實有五騎奔來。
那五人也沒料到竟然有人占了廢亭，不敢靠近，只遠遠查看。
領頭的是個面目陰鷙的漢子，他見是官府的儀仗，便要迴轉。卻一眼看見了檻車裡鎖著的陳昌。又揉揉眼，仔細再看，大驚失色。
張恪也遠遠瞧見那人面目，頓時心頭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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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他便是到死也不會忘，正是父親罹難那天，到自己家中搜尋封檢的縣令爪牙——陳三。
陳三一聲呼哨，勒轉韁繩便帶著手下往回返。
張恪心念急轉，急忙叫過車旁的族兄張康。
「兄長，看見那人了麼？那是陳昌的親信家人。他出現在此地十分蹊蹺，莫不是昨日此人逃了出去，引了那太行賊前來劫囚？」
他略微想了想，當機立斷道：「煩勞兄長帶人追上去查探一二，如若有大股賊眾便遣人回報，兄長莫要接敵，只遠遠觀察。如若只是車隊，也是一樣，看他們往哪裡去。此去危殆，我等性命皆繫於兄長，請務必小心，保全自己為上！」
張康略一思忖，便點頭應下，帶了張氏賓客馮左、馮右兄弟追了上去。臨走猶不忘吩咐馬車御者和另兩名賓客時刻護好張恪的安全。
郭泰看著張恪有如此急智，不禁面露異色，又有些覺得理所應當。
張恪卻是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宗先生，莫發呆了，你我速速把此事稟報給劉使君，此地恐有大變！」
兩人急忙往亭內跑去。
趙韙原本正在指揮移動檻車，也發現了那五騎來得蹊蹺，正在猶疑。聽說是陳昌餘黨，也是色變。
三人一齊進入帷帳，向其中的劉焉和董扶敘述了形勢。
劉焉聽聞，皺了皺眉，問道：「張小郎，你確認那人是陳賊餘孽麼？」
「確定無疑！」張恪重重點頭。
劉焉遲疑道：「不知賊人有多少，不若等你那族兄回報再做定奪？」
郭泰急忙道：「萬萬不可，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趙韙也連忙拱手：「使君，現在將那檻車拉開，後續車駕還來得及進入亭門。便是不知那伙賊人來得有多快，須早做應對，從容布置。」
劉焉轉頭看了看董扶，見他手指掐算，然後微微頷首，便轉向趙韙道：「既如此，我便命所有人皆聽你號令。切莫貪功，須以穩妥為上。」
廢亭內外陡然忙碌，趙韙命人將陳昌從檻車中拉出，押入一間帷帳嚴密看守。
又遣人將檻車拉至一旁，引導剩餘車駕駛入院中，斷續列於牆下。
將拉車的牛馬從車轅解下，讓少量士卒持著長矛立於牆內的車上，便有了遮蔽，卻似城牆上的女牆。又可以居高臨下觀察敵方，防止賊人悄悄爬牆。
張恪看了連連點頭，看來這個趙韙對於兵事頗有些門道。
可惜亭門以及上方的門樓半年前就被賊人燒掉了，只在亭門處留下一個丈許寬的偌大豁口。隊伍中又沒有強弩，只有一些弓箭和儀仗使用的璅弩。賊人若至，必從此處突破。
趙韙也是無奈，只得將那笨重的檻車卸去車輪，裡面塞些磚石舊木，堵住亭門。
張恪於是上前提議。不如在檻車之後不遠，以車駕首尾勾連，雜以亭舍的廢棄磚石，再築一條防線，類似曲城，即後世的瓮城。
趙韙看著這小少年，有些驚異。只是略一思索，便點頭應允。
於是又是一番忙碌，看著亭門後防線略微成型，眾人稍微鬆了口氣。
這時馬蹄聲傳來，張家一名賓客疾馳返回。身後還有幾騎追逐，不過那些賊人在廢亭外一箭之地便停下馬來，只是不住遠遠喝罵。
張恪連忙上前扶住那位名叫馮左的賓客，連聲問道：「賊人有多少？我族兄人在哪？」
「賊眾甚多，足有三四百，約摸一半是慣匪，一半是鄉卒，弓弩戰馬不多。阿康令我回返報信，他和阿右引了十餘賊騎往南去了。」
「引去了南方麼……」
張恪嘆了一口氣，強自按捺住對張康安危的擔憂。他知道，張康是在用自己的性命為廢亭爭取時間。
「百餘人對三四百人……」
趙韙臉色鐵青，回頭看了一眼倉促疊起的第二道車陣防線。
夕陽漸漸隱沒於天邊，西方的驛道上亮起點點火光，賊人漸漸近了。
…………………………
「以虞待不虞者勝。」
——《孫子兵法·謀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