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懸鼓
毋極縣廷大堂。
持節冀州刺史劉焉正借用這裡對犯官進行案問。
他坐於北方正位，一名節從握著八尺旄節站在他左側，旄尾低垂。
兩側是以董扶為首的刺史諸從事、掾史、書佐。縣中一應官吏盡數按律迴避。
堂下，罪官陳昌被綁著垂首跪在左首。廷掾在左廂執版，目光落在陳昌後頸上。
張恪等一干人證與之相對，跪坐於右首。
劉焉看著已經面如死灰的陳昌，用手中書刀輕叩面前的清漆几案。
「汝便是毋極縣令陳昌？」
四周從吏立刻跟上，齊齊發出一聲拖長的「諾——」，將整間大堂都震得嗡嗡作響。
李大李二剛洗過澡、換了不太合身的衣裳，正學著張恪跪坐在席上，本就頗不習慣。這時聽到這聲應諾，被大堂上威嚴肅穆的氣氛所感，頓時有些不安。
張恪連忙伸手安撫住他們，抬頭看向對面的陳昌。
陳昌沉默不語。
董扶開口說道：「確係犯官本人。」
「印綬何在？」劉焉繼續詰問。
一旁的趙韙急忙起身，將刻有陰文繆篆「毋極令印」四字、穿有黑色綬帶的銅製鼻鈕官印呈於劉焉，同時左右從吏齊應一聲「諾——「
劉焉接著發出第三問。
「通賊劫軍資、殺郵人縣吏事，是否由汝主使？」
第三聲「諾——「
陳昌嘴唇微微翕動，依然沒有開口。
「犯官陳昌疑犯大逆之罪，家產、田宅、奴婢暫沒縣官，以待核查。」
「諾——「
陳昌的上身不禁晃動了下，立即被身後的兵卒死死按住。
「著人證與主犯相參驗，書佐錄之。」
「諾——」
左右從吏再次齊聲應諾，聲浪在堂中迴蕩。書佐鋪開簡牘，研墨以待。
劉焉的目光從陳昌身上移開，轉向右首跪坐的眾人。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那陣應諾的餘音徹底落盡，才緩緩發聲。
「張恪。」
「小民在。」
「將你所控之事盡數呈舉。按律，誣告反坐，切莫虛誑。」
「唯！二月初七，中山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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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恪將方才在南市伏轍舉告的內容又詳述了一遍。
接著縣吏馬儼、乞兒李大李二兄弟三人也進行了供述，隨後趙韙又呈上封檢和封泥兩件物證。
期間陳昌一直保持不動，聽憑几人陳述自己的罪責，既不辯駁，也不掙扎，仿佛已經認命。
劉焉聽完人證供述，見書佐已盡數記錄在案，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在案上那枚銅印上停了一瞬。綬帶靜臥在清漆几面上，像一條蟄伏的黑蛇。
「陳昌，你不肯供述、參驗，便是默認其罪了麼？」
陳昌的肩膀微微一顫，依舊沒有言語。
「也罷，傳人證陳九。」
劉焉這輕輕的一聲，卻讓陳昌猛地抬起了頭，仿佛岸上原本垂死的魚一下子活轉了過來。
「陳九……你這賤奴，竟敢……」
他看著那佝僂著身子走上堂來，撲通一聲跪伏在自己對面的那人，不是陳家的家生子陳九又是誰。
他用怨毒的眼神看向這個背主之奴，轉向劉焉，終於開口說道：
「劉使君，私奴控主，以下證上，漢律不容。」
劉焉只是捻須不語。
一旁的別駕董扶開口。
「陳家奴婢俱已沒入官中，當下並非私奴指家主，而是官奴控舊主，且控罪大逆，合律也。」
劉焉又輕輕在案上叩了一下書刀，對著陳九說道：
「奴證故主，如若不實，須反坐，且罪加二等；若如實招供，則可免去連坐。你且說吧。」
陳九不住往地上磕頭。
「小人陳九，原是井陘縣陳家堡的家生子，素來本分良善。自從四年前老家主不幸病故，讓陳昌這廝繼承了家業，陳家便成了賊窩。這陳昌不當人子，守孝期間只顧招妓玩樂，還狎玩老家主的姬妾。更是多次派出堡丁，偽裝山賊，劫掠往來客商。那太行賊左校便是陳家家生子出身，原喚做陳六。」
「你這豎子！不得好死！」陳昌在那邊咬牙切齒，欲要衝過去拼命，卻被兵卒死死按住。
陳九在劉焉鼓勵的目光注視下，繼續賣主。
「那九門軍資劫案，便是陳昌這廝銷毀公文，截殺郵人，又殺了無意間取走封檢的縣吏。還派管事陳三持傳混入九門驛亭，趁夜與那左校裡應外合，殺官劫貨，並將贓貲藏匿在井陘縣自家塢堡中。」
「殺才，你竟敢……陳三和陳六可是你的嫡親兄長！」陳昌怒喝。
「劉使君，小人雖然愚鈍，也知道大逆之罪不得親親相隱。他們是賊，小人只是被謀逆主家不幸牽連的良善僕從。」
「無恥！」陳昌目眥欲裂地看著他，恨不得撲上去生啖其血肉。
陳九卻越說越得意忘形，原本跪伏在地的身子也不由抬了起來。
「還有，陳昌這個縣令也是花錢從小黃門趙忠那裡買來的，那些劫來的軍資也要運往安平趙……」
「啪！」
上首的劉焉卻忽然狠狠一敲手中的書刀。
「住嘴，這些查無實證，莫要錄入。」
他向堂上掃過一圈，見眾人都避開了眼神，便收回目光狠狠盯著陳九。
陳九吃驚非小，立即重新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
一旁跪著的陳昌卻忽然大笑起來。
「我還以為你真是個不畏權貴的清流宗室，原來也不過是個首鼠兩端的宗賊！一頭舔清流的腚，一頭吮閹人的瘡，滋味如何？」
「這漢家天下就是你們這群狗官搞得烏煙瘴氣，苛捐雜稅一年多過一年。我等小民學問做得再好也不得察舉，若不做賊買官，便要被你們活活逼死！」
「哈哈哈哈……」
「只恨左校殺狗官殺得太少，怎麼不把你這狗頭一齊斬了！」
「哈哈哈哈……」
「住口！」
劉焉此時早已不見文人風骨，額上青筋綻露，面目猙獰喝道：「真是天生逆賊！給我掌嘴，拖出去押入獄中！」
「啪！啪！啪！」
陳昌的雙頰立即腫起，癲狂的笑聲逐漸遠去。
眾人都低垂目光，不敢作聲。
張恪看到身邊的乞兒兄弟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否被陳昌的話語勾起了過去的悲慘回憶。
暗暗嘆了一口氣，伸手各握住他們的一隻手，盡力讓他們平復下來。
…………………………
「城上烏，尾畢逋。
公為吏，子為徒。
一徒死，百乘車。
車班班，入河間。
河間奼女工數錢，以錢為室金為堂。
石上慊慊舂黃粱。
梁下有懸鼓，我欲擊之丞卿怒。」
——《城上烏童謠》
持節冀州刺史劉焉正借用這裡對犯官進行案問。
他坐於北方正位，一名節從握著八尺旄節站在他左側，旄尾低垂。
兩側是以董扶為首的刺史諸從事、掾史、書佐。縣中一應官吏盡數按律迴避。
堂下，罪官陳昌被綁著垂首跪在左首。廷掾在左廂執版，目光落在陳昌後頸上。
張恪等一干人證與之相對，跪坐於右首。
劉焉看著已經面如死灰的陳昌，用手中書刀輕叩面前的清漆几案。
「汝便是毋極縣令陳昌？」
四周從吏立刻跟上，齊齊發出一聲拖長的「諾——」，將整間大堂都震得嗡嗡作響。
李大李二剛洗過澡、換了不太合身的衣裳，正學著張恪跪坐在席上，本就頗不習慣。這時聽到這聲應諾，被大堂上威嚴肅穆的氣氛所感，頓時有些不安。
張恪連忙伸手安撫住他們，抬頭看向對面的陳昌。
陳昌沉默不語。
董扶開口說道：「確係犯官本人。」
「印綬何在？」劉焉繼續詰問。
一旁的趙韙急忙起身，將刻有陰文繆篆「毋極令印」四字、穿有黑色綬帶的銅製鼻鈕官印呈於劉焉，同時左右從吏齊應一聲「諾——「
劉焉接著發出第三問。
「通賊劫軍資、殺郵人縣吏事，是否由汝主使？」
第三聲「諾——「
陳昌嘴唇微微翕動，依然沒有開口。
「犯官陳昌疑犯大逆之罪，家產、田宅、奴婢暫沒縣官，以待核查。」
「諾——「
陳昌的上身不禁晃動了下，立即被身後的兵卒死死按住。
「著人證與主犯相參驗，書佐錄之。」
「諾——」
左右從吏再次齊聲應諾，聲浪在堂中迴蕩。書佐鋪開簡牘，研墨以待。
劉焉的目光從陳昌身上移開，轉向右首跪坐的眾人。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讓那陣應諾的餘音徹底落盡，才緩緩發聲。
「張恪。」
「小民在。」
「將你所控之事盡數呈舉。按律，誣告反坐，切莫虛誑。」
「唯！二月初七，中山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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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恪將方才在南市伏轍舉告的內容又詳述了一遍。
接著縣吏馬儼、乞兒李大李二兄弟三人也進行了供述，隨後趙韙又呈上封檢和封泥兩件物證。
期間陳昌一直保持不動，聽憑几人陳述自己的罪責，既不辯駁，也不掙扎，仿佛已經認命。
劉焉聽完人證供述，見書佐已盡數記錄在案，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目光在案上那枚銅印上停了一瞬。綬帶靜臥在清漆几面上，像一條蟄伏的黑蛇。
「陳昌，你不肯供述、參驗，便是默認其罪了麼？」
陳昌的肩膀微微一顫，依舊沒有言語。
「也罷，傳人證陳九。」
劉焉這輕輕的一聲，卻讓陳昌猛地抬起了頭，仿佛岸上原本垂死的魚一下子活轉了過來。
「陳九……你這賤奴，竟敢……」
他看著那佝僂著身子走上堂來，撲通一聲跪伏在自己對面的那人，不是陳家的家生子陳九又是誰。
他用怨毒的眼神看向這個背主之奴，轉向劉焉，終於開口說道：
「劉使君，私奴控主，以下證上，漢律不容。」
劉焉只是捻須不語。
一旁的別駕董扶開口。
「陳家奴婢俱已沒入官中，當下並非私奴指家主，而是官奴控舊主，且控罪大逆，合律也。」
劉焉又輕輕在案上叩了一下書刀，對著陳九說道：
「奴證故主，如若不實，須反坐，且罪加二等；若如實招供，則可免去連坐。你且說吧。」
陳九不住往地上磕頭。
「小人陳九，原是井陘縣陳家堡的家生子，素來本分良善。自從四年前老家主不幸病故，讓陳昌這廝繼承了家業，陳家便成了賊窩。這陳昌不當人子，守孝期間只顧招妓玩樂，還狎玩老家主的姬妾。更是多次派出堡丁，偽裝山賊，劫掠往來客商。那太行賊左校便是陳家家生子出身，原喚做陳六。」
「你這豎子！不得好死！」陳昌在那邊咬牙切齒，欲要衝過去拼命，卻被兵卒死死按住。
陳九在劉焉鼓勵的目光注視下，繼續賣主。
「那九門軍資劫案，便是陳昌這廝銷毀公文，截殺郵人，又殺了無意間取走封檢的縣吏。還派管事陳三持傳混入九門驛亭，趁夜與那左校裡應外合，殺官劫貨，並將贓貲藏匿在井陘縣自家塢堡中。」
「殺才，你竟敢……陳三和陳六可是你的嫡親兄長！」陳昌怒喝。
「劉使君，小人雖然愚鈍，也知道大逆之罪不得親親相隱。他們是賊，小人只是被謀逆主家不幸牽連的良善僕從。」
「無恥！」陳昌目眥欲裂地看著他，恨不得撲上去生啖其血肉。
陳九卻越說越得意忘形，原本跪伏在地的身子也不由抬了起來。
「還有，陳昌這個縣令也是花錢從小黃門趙忠那裡買來的，那些劫來的軍資也要運往安平趙……」
「啪！」
上首的劉焉卻忽然狠狠一敲手中的書刀。
「住嘴，這些查無實證，莫要錄入。」
他向堂上掃過一圈，見眾人都避開了眼神，便收回目光狠狠盯著陳九。
陳九吃驚非小，立即重新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哈哈哈哈……」
一旁跪著的陳昌卻忽然大笑起來。
「我還以為你真是個不畏權貴的清流宗室，原來也不過是個首鼠兩端的宗賊！一頭舔清流的腚，一頭吮閹人的瘡，滋味如何？」
「這漢家天下就是你們這群狗官搞得烏煙瘴氣，苛捐雜稅一年多過一年。我等小民學問做得再好也不得察舉，若不做賊買官，便要被你們活活逼死！」
「哈哈哈哈……」
「只恨左校殺狗官殺得太少，怎麼不把你這狗頭一齊斬了！」
「哈哈哈哈……」
「住口！」
劉焉此時早已不見文人風骨，額上青筋綻露，面目猙獰喝道：「真是天生逆賊！給我掌嘴，拖出去押入獄中！」
「啪！啪！啪！」
陳昌的雙頰立即腫起，癲狂的笑聲逐漸遠去。
眾人都低垂目光，不敢作聲。
張恪看到身邊的乞兒兄弟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否被陳昌的話語勾起了過去的悲慘回憶。
暗暗嘆了一口氣，伸手各握住他們的一隻手，盡力讓他們平復下來。
…………………………
「城上烏，尾畢逋。
公為吏，子為徒。
一徒死，百乘車。
車班班，入河間。
河間奼女工數錢，以錢為室金為堂。
石上慊慊舂黃粱。
梁下有懸鼓，我欲擊之丞卿怒。」
——《城上烏童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