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程喜樂的「投機倒把」
檔口沒有招人，一直就只有吳其芳和程越兩個人。
批發檔口概不試穿，版型展示除了懸掛之外，就只能穿在銷售員的身上了。大檔口，銷售員多，一人身上穿一套款，足夠展示了。小檔口，就展示不了那麼多款了。當然，小檔口本身款式就少，只展示新款，或是庫存多、打算重點推薦的款式就好了。
吳其芳身材倒是不錯，唯一的問題是，年齡大了，這些年疏於保養，臉上皺紋叢生，再加上多年戶外勞作風吹日曬，皮膚乾枯黝黑，而檔口的款式相對比較年輕化，就模特展示這一方面來說，無疑是不太合格的。好在那些年，漢街做成衣的檔口沒有那麼多，款式區分度沒有那麼大，上新沒有那麼頻繁，甚至，基本款的年齡區分也沒有那麼大，競爭沒有那麼激烈，而周婧從大牌期刊上獲取靈感創作的款式大都簡單大方而又有特色，吳其芳作為新款唯一的展示者，問題倒是不大。
每天上午，是漢街最忙的時候，打貨的客商紛至沓來，程越和吳其芳兩個人守店，經常還忙得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儘管忙，但能賺錢，能賺大錢，一家人心裡都高興。
小時候的程喜樂，話不多，性格不明顯。上了小學之後，她和其他小孩不同的地方，逐漸顯露出來了：或許是受周婧的影響，程喜樂似乎對服裝設計頗有興趣，和周婧有很多話聊。周婧也喜歡和她討論款式和裝飾細節。別看程喜樂年紀小，眼光卻很精準，兩款挑一款的話，程喜樂挑中的那款，哪怕看著並不起眼，最後都成了暢銷款。她沒挑中的那款，作為備用款，在前款大量被抄後，也會短暫地抓住一部分尾客。
空閒的時候，程喜樂喜歡拿著碎布頭剪剪拼拼，拿著針縫縫補補。做沙包、做書包、做娃娃……她的個子太小了，踩不了縫紉機，她想做的東西，只能手工縫製。她依然話不多，沒有大人喊她幫忙的時候，她就坐在角落，或院子裡，腳邊放個針線籮筐，低著頭縫東西。若有人問她在縫什麼，她倒也實話實說。沒人問，就自己縫自己的。
她像個沉默的影子，大人們都很忙，沒人關心她究竟在做什麼。只要安靜、不惹事，不添麻煩，就可以了。可是有一天，她因為那些縫製的東西，被叫家長了。
那個年代，大人都忙，孩子送到學校，一切都歸老師管。不是大事，通常不會叫家長。小學就在家附近，老師和學生家長都熟悉，小事的話，老師放學時，騎上自行車，去學生家門口說一聲就行了，只有大事，才會讓學生通知家長到學校去面談。
闖了禍，不敢告訴家長，是小孩子的「通病」。程喜樂先在老師辦公室大哭，說：「我媽每天上午都要在檔口給我哥幫忙，沒空來。」
老師了解她家的情況，說：「那就讓她下午，收攤了過來。」
程喜樂又說：「她下午要去車間幫忙，也沒空。」
「那她什麼時候有空？」
程喜樂不說話，意思是，什麼時候都沒空。
老師說：「明天下午，我在辦公室等她，不來我就去你家找她。」
回到家，不敢說，程喜樂焦慮得半宿沒睡著，眼泡都哭腫了。第二天早上，臨出門前，跟還在收拾碗筷的林老太說：「老師讓我媽下午去一趟學校。」
「為什麼呀？出了什麼事了？」林老太追著問。
程喜樂不說，「哇」一聲又哭了，背著書包跑了。
吳其芳去了學校，才知道，她小小年紀，就在學校搞「投機倒把」，被別的學生家長找到學校了——兩個月前，程喜樂把自己縫製的沙包拿到學校玩，很多同學都喜歡，問她在哪兒買的，她說自己縫的。就有人想要，願意付錢，從她手裡買。程喜樂乾脆做起沙包生意來：一個兩毛錢，先付錢，做好了再交貨。
前前後後做了十多個沙包賣給同學，別的班的女生也來找她訂貨，結果出事了：有個女生的家裡條件比較差，家長對孩子的零花錢管控很嚴，而那個孩子太想要程喜樂做的沙包了，偷了家裡的錢，被發現了。家長找到了學校，程喜樂賣沙包的事情，就這樣暴露了。
在學校賣東西，是嚴令禁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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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錢，所有人都退。
程喜樂是個能攢錢的人，賺的錢一分沒花全留著了，退錢完全可以不必找父母伸手。但她不願意退。賣出去的所有沙包，都是她一針一線縫的。有的孩子，沙包都玩得很破舊了，有的孩子，不要錢，也要留著沙包。老師在中間做了哪些工作就不必說了，對程喜樂是批評夾雜著威脅，迫於壓力，程喜樂畢竟是個孩子，哭過之後，沒多久就同意退了。卻沒料到，她還是被當著全校師生的面不點名通報批評了，還要請家長。
怎麼求老師都沒用，老師說請，必須請。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天塌了。回到家，怕被責罵，卻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敢自己跟吳其芳說，怕林老太追問，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敢跟林老太說，第二天早上，要上學了，才讓林老太轉告。林老太趁著中午送飯的時候，跟吳其芳說：「昨天就覺得她不對勁，想著小孩子，莫不是跟那個同學吵架了，她不說，我就沒問，哪知道是這事。」
旁聽的程越只笑：「這么小就會做生意了，隨我！」
吳其芳瞪了眼程越：「比你強！」
話雖這樣說，收了工，乖乖去學校，跟老師道歉，領程喜樂回家。見她滿臉做錯了事的忐忑不安，程喜樂見她滿臉做錯了事的忐忑不安，吳其芳不僅沒罵，還開玩笑似的安慰她說：「自己做，自己賣，用的都是邊角廢料碎布頭，很厲害了！」
本來程喜樂還沒哭，吳其芳一句話說出口，她想到錢全退的委屈，「哇」一聲哭出來了，說：「我再也不投機倒把了。」
吳其芳笑了：「若是十年前，你這行為得抓起來坐牢。現在，漢街鼓勵投機倒把呢！你看你哥，掙了錢，買了大房子，有了工廠，有了檔口……投機倒把才能掙大錢，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想到十年前，丈夫因為「投機倒把」瘸了一條腿，現在還只能坐輪椅，而這時候，政策完全反過來了，吳其芳就有些難過。
程喜樂不知道吳其芳突然就難過了，聽吳其芳這樣說，問：「真的嗎？」
「真的。」吳其芳說，「只是以後，不要在學校賣了。」
「那我做了，放在哥哥的店裡賣，可以嗎？」
吳其芳想了想，說：「那你得問你哥和嫂子，他們的店，他們說了算。」
批發檔口概不試穿，版型展示除了懸掛之外，就只能穿在銷售員的身上了。大檔口，銷售員多，一人身上穿一套款，足夠展示了。小檔口，就展示不了那麼多款了。當然，小檔口本身款式就少，只展示新款，或是庫存多、打算重點推薦的款式就好了。
吳其芳身材倒是不錯，唯一的問題是，年齡大了，這些年疏於保養，臉上皺紋叢生，再加上多年戶外勞作風吹日曬，皮膚乾枯黝黑，而檔口的款式相對比較年輕化，就模特展示這一方面來說，無疑是不太合格的。好在那些年，漢街做成衣的檔口沒有那麼多，款式區分度沒有那麼大，上新沒有那麼頻繁，甚至，基本款的年齡區分也沒有那麼大，競爭沒有那麼激烈，而周婧從大牌期刊上獲取靈感創作的款式大都簡單大方而又有特色，吳其芳作為新款唯一的展示者，問題倒是不大。
每天上午，是漢街最忙的時候，打貨的客商紛至沓來，程越和吳其芳兩個人守店，經常還忙得水都來不及喝一口。儘管忙，但能賺錢，能賺大錢，一家人心裡都高興。
小時候的程喜樂，話不多，性格不明顯。上了小學之後，她和其他小孩不同的地方，逐漸顯露出來了：或許是受周婧的影響，程喜樂似乎對服裝設計頗有興趣，和周婧有很多話聊。周婧也喜歡和她討論款式和裝飾細節。別看程喜樂年紀小，眼光卻很精準，兩款挑一款的話，程喜樂挑中的那款，哪怕看著並不起眼，最後都成了暢銷款。她沒挑中的那款，作為備用款，在前款大量被抄後，也會短暫地抓住一部分尾客。
空閒的時候，程喜樂喜歡拿著碎布頭剪剪拼拼，拿著針縫縫補補。做沙包、做書包、做娃娃……她的個子太小了，踩不了縫紉機，她想做的東西，只能手工縫製。她依然話不多，沒有大人喊她幫忙的時候，她就坐在角落，或院子裡，腳邊放個針線籮筐，低著頭縫東西。若有人問她在縫什麼，她倒也實話實說。沒人問，就自己縫自己的。
她像個沉默的影子，大人們都很忙，沒人關心她究竟在做什麼。只要安靜、不惹事，不添麻煩，就可以了。可是有一天，她因為那些縫製的東西，被叫家長了。
那個年代，大人都忙，孩子送到學校，一切都歸老師管。不是大事，通常不會叫家長。小學就在家附近，老師和學生家長都熟悉，小事的話，老師放學時，騎上自行車，去學生家門口說一聲就行了，只有大事，才會讓學生通知家長到學校去面談。
闖了禍，不敢告訴家長，是小孩子的「通病」。程喜樂先在老師辦公室大哭，說：「我媽每天上午都要在檔口給我哥幫忙，沒空來。」
老師了解她家的情況，說：「那就讓她下午，收攤了過來。」
程喜樂又說：「她下午要去車間幫忙，也沒空。」
「那她什麼時候有空？」
程喜樂不說話，意思是，什麼時候都沒空。
老師說：「明天下午，我在辦公室等她，不來我就去你家找她。」
回到家，不敢說，程喜樂焦慮得半宿沒睡著，眼泡都哭腫了。第二天早上，臨出門前，跟還在收拾碗筷的林老太說：「老師讓我媽下午去一趟學校。」
「為什麼呀？出了什麼事了？」林老太追著問。
程喜樂不說，「哇」一聲又哭了，背著書包跑了。
吳其芳去了學校，才知道，她小小年紀，就在學校搞「投機倒把」，被別的學生家長找到學校了——兩個月前，程喜樂把自己縫製的沙包拿到學校玩，很多同學都喜歡，問她在哪兒買的，她說自己縫的。就有人想要，願意付錢，從她手裡買。程喜樂乾脆做起沙包生意來：一個兩毛錢，先付錢，做好了再交貨。
前前後後做了十多個沙包賣給同學，別的班的女生也來找她訂貨，結果出事了：有個女生的家裡條件比較差，家長對孩子的零花錢管控很嚴，而那個孩子太想要程喜樂做的沙包了，偷了家裡的錢，被發現了。家長找到了學校，程喜樂賣沙包的事情，就這樣暴露了。
在學校賣東西，是嚴令禁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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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錢，所有人都退。
程喜樂是個能攢錢的人，賺的錢一分沒花全留著了，退錢完全可以不必找父母伸手。但她不願意退。賣出去的所有沙包，都是她一針一線縫的。有的孩子，沙包都玩得很破舊了，有的孩子，不要錢，也要留著沙包。老師在中間做了哪些工作就不必說了，對程喜樂是批評夾雜著威脅，迫於壓力，程喜樂畢竟是個孩子，哭過之後，沒多久就同意退了。卻沒料到，她還是被當著全校師生的面不點名通報批評了，還要請家長。
怎麼求老師都沒用，老師說請，必須請。
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天塌了。回到家，怕被責罵，卻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敢自己跟吳其芳說，怕林老太追問，晚上睡覺的時候，也不敢跟林老太說，第二天早上，要上學了，才讓林老太轉告。林老太趁著中午送飯的時候，跟吳其芳說：「昨天就覺得她不對勁，想著小孩子，莫不是跟那個同學吵架了，她不說，我就沒問，哪知道是這事。」
旁聽的程越只笑：「這么小就會做生意了，隨我！」
吳其芳瞪了眼程越：「比你強！」
話雖這樣說，收了工，乖乖去學校，跟老師道歉，領程喜樂回家。見她滿臉做錯了事的忐忑不安，程喜樂見她滿臉做錯了事的忐忑不安，吳其芳不僅沒罵，還開玩笑似的安慰她說：「自己做，自己賣，用的都是邊角廢料碎布頭，很厲害了！」
本來程喜樂還沒哭，吳其芳一句話說出口，她想到錢全退的委屈，「哇」一聲哭出來了，說：「我再也不投機倒把了。」
吳其芳笑了：「若是十年前，你這行為得抓起來坐牢。現在，漢街鼓勵投機倒把呢！你看你哥，掙了錢，買了大房子，有了工廠，有了檔口……投機倒把才能掙大錢，改善一家人的生活。」
想到十年前，丈夫因為「投機倒把」瘸了一條腿，現在還只能坐輪椅，而這時候，政策完全反過來了，吳其芳就有些難過。
程喜樂不知道吳其芳突然就難過了，聽吳其芳這樣說，問：「真的嗎？」
「真的。」吳其芳說，「只是以後，不要在學校賣了。」
「那我做了，放在哥哥的店裡賣，可以嗎？」
吳其芳想了想，說：「那你得問你哥和嫂子，他們的店，他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