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助理王雲
大約過了小半個月，開檔口後的整個流程才算理順，除了周婧之外，大家才總算沒那麼忙了。
事情的理順除了大家工作越來越熟練，越來越適應檔口的節奏之外，還在於，過了「新店紅利期」之後，生意逐漸冷淡下來了——抄款的那些人反應速度實在太快了。程越檔口裡的每一個款式都被抄了。其他檔口出現了同樣的貨，有的檔口位置比程越的好，店鋪更敞亮，面積更大，銷售員更年輕，更擅長推銷和展示……這些客觀條件，都是出現同款後，程越比不過他們的原因。
在漢街，抄款太普遍了，面對對手的抄款，程越一直沒有辦法。還在擺攤時，他為這事跟人吵過很多架。吵完了，自己氣得不得了，別人也沒改。沒部門管這些事情，你抄我，我抄你，款式都一樣，哪家賣的好，各憑本事。
後來程越想通了。衣服款式不過就這麼些，上衣有領子，有袖子。要麼有墊肩，要麼沒墊肩，要麼收腰，要麼不收腰。裙子樣式也都不多，有的長一點，有的短一點。面料一樣的情況下，不過是設計細節和做工的區別。周婧做衣服都會參考大牌期刊。那些不參考期刊的，參考別人家的款式也很正常，雖然直接抄吃相難看，但大家都這樣做的時候，也只能法不責眾了——何況根本就沒有法。
這些動作，對打擊抄款有幫助，但幫助有限。尤其是第一條，若款不夠暢銷，大量鋪貨，就會面臨大量壓貨的風險。
後來，程越還想到一招：新款設計，先上市一批基本款。等仿版大規模上市時，立刻推出改良款，能再為檔口爭取至少一周的暢銷期。這種方式也不能常用，改良款更好的話，會有人不拿貨，專門等改良款。另外，抄款的那些人里，也有很多聰明人，他們不直接抄，改動一些小細節，說不定他們的款更暢銷。
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漢街市場，雖然《專利法》和《商標法》都已實施，但只靠版型設計，是很難打維權官司的。彼時的程越，也想不到靠打維權官司杜絕抄款現象。何況，一個爆款百家抄，也不可能每個抄款的，都打官司。
轉眼間，檔口開了一個多月了，程越的反應敏捷多了：庫存每天都盤點，及時反饋給老周。一個款一旦出現銷量下滑的趨勢，就立刻減少生產，直至停產。周婧那邊，要加緊上新的速度。
然而可能是工作太忙占據了周婧的時間，也可能是，能想到的、想要做的款式都做完了，靈感枯竭了，周婧出新款的速度越來越慢。
是給周婧配個助理，還是高薪聘請一位打版師和周婧分開工作，程越和周婧商量了之後，決定請個助理。
助理這個角色很關鍵，首先，手藝要好，剪裁、縫製熟練。其次，也是最主要的一點：人品足夠好，不會把程越這邊準備上新的款式透露出去。最後，人要穩定，不能幹幾個月就跑了，自己創業，或者被別的作坊挖了去。
當然，和周婧合得來，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周婧這個人，直爽單純，沒什麼心眼，話不多，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有時候又沒什麼主見。若遇到一個太有主見的，或者太有心眼的助理，可能會被帶歪：周婧不僅是程越的老婆，還是他的寶藏打版師，是他的生產端的源頭，沒有周婧，他的生意只能換一個做法：要麼像別的檔口一樣，沒有絲毫的創新能力，只能去抄街上現有的款式。要麼做二道販子，去廣州、杭州進貨，在自己的檔口賣。
無論是抄漢街現有的款式，還是做二道販子，都沒有現在的起點高。現在累是累點，能搶占先機。從這個角度來說，周婧的眼光和手藝，才是程越公司最核心的資源。在這個家裡，甚至在這個公司里，程越最該伺候好的人，是周婧。
給周婧找個助理的事兒迫在眉睫。這麼關鍵的崗位，靠貼招聘啟事，短期之內，很難找到。程越跟熟人們打招呼，請他們介紹，最後，是老周找了周婧的表姐，一個叫王雲的女人，來給周婧幫忙。
王雲比周婧大十歲，她有兩個孩子，一個上小學四年級，一個上小學一年級。她在十七八歲的時候，短暫地跟著老周學過一年的手藝，很有靈氣，手也巧，是做衣服的一把好手。但她當時還年輕，總覺得，學了裁縫手藝，這一生都只能坐在縫紉機前忙碌，過讓人絕望的、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
手藝還沒學成，王雲就嫁人了。別人介紹的，對象家裡條件不錯。嫁過去之後才發現，沒有收入，伸手向上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孩子小的時候，沒人幫忙帶，王雲只能苦熬著。好不容易，兩個孩子都上小學了，她想出來掙點錢了。做什麼都行，什麼工作都不嫌棄，只要能掙錢。
她在飯店做了幾個月幫傭，曾無數次為年輕時不懂事，看不上裁縫手藝而後悔。覺得對不起老周，婚後多年的困境，並沒有跟老周講。老周輾轉聽說，王雲在飯店裡打雜，就動了幫幫她的念頭，前陣子，找裁縫女工時，想過叫她到程越廠里做……想到很多年前，她學了一半手藝就要走，自己當時覺得寒心，說了狠話，鬧得不愉快，作為長輩，這時候主動找她，很沒面子，就沒提。這時候，聽說周婧要找助理，人品是第一參考條件，就想到了王雲。跟周婧一提，周婧立刻就答應了。老周不想去說，周婧就自己去。
王雲學藝時間不長，但在老周店裡學徒的那一年，她除了做事認真之外，還全方位照顧了父女倆的生活，給周婧提供了很多老周提供不了的情緒價值。她比周婧大十來歲，她像個大姐姐一樣，處處關心周婧，幫助周婧。
王雲走了，父女倆都感覺到了背叛，周婧連哭了好幾天，那是老周跟王雲說狠話的主要原因。後來很多次，老周想起王雲，都會心懷愧疚。王雲在的那一年，做得太好了，以至於突然離開，父女倆都很難適應。
周婧托人跟王雲一說，王雲就來了。她剪裁沒學到位，但曾經縫紉是非常熟練的。雖然手藝丟了十多年，但練上一個星期，能力差不多回來了八成，基本夠用了。
難一點的剪裁和縫製，周婧自己來，或者讓老周幫幫忙。簡單的，看情況交給王雲。跑腿和手工縫製，都交給王雲。王雲來了一個星期，周婧的創作欲又回來了。
從王雲和周婧的相處上，程越看出來了，雖然周婧無論是技術上，還是生活上，都是一把好手，但真想要發揮她的最大價值，就得把她當嬌花養：別用任何雜事去煩她的心，生活上好好伺候著，言語上儘量恭維著，在她想不出新款，焦躁不安時，及時安撫她的情緒，而不是給她壓力，在她感覺到生活順遂、舒心的時候，她才會有更多的靈感。
程越覺得好笑，轉念想到，可能所有搞創作的人都如此吧！雜事太多，為生計奔波的人，就算是天才，也沒辦法長久持續，這是很多人做著做著，就做不下去的主要原因。
事情的理順除了大家工作越來越熟練，越來越適應檔口的節奏之外，還在於，過了「新店紅利期」之後，生意逐漸冷淡下來了——抄款的那些人反應速度實在太快了。程越檔口裡的每一個款式都被抄了。其他檔口出現了同樣的貨，有的檔口位置比程越的好，店鋪更敞亮，面積更大，銷售員更年輕，更擅長推銷和展示……這些客觀條件，都是出現同款後，程越比不過他們的原因。
在漢街，抄款太普遍了，面對對手的抄款，程越一直沒有辦法。還在擺攤時，他為這事跟人吵過很多架。吵完了，自己氣得不得了，別人也沒改。沒部門管這些事情，你抄我，我抄你，款式都一樣，哪家賣的好，各憑本事。
後來程越想通了。衣服款式不過就這麼些，上衣有領子，有袖子。要麼有墊肩，要麼沒墊肩，要麼收腰，要麼不收腰。裙子樣式也都不多，有的長一點，有的短一點。面料一樣的情況下，不過是設計細節和做工的區別。周婧做衣服都會參考大牌期刊。那些不參考期刊的，參考別人家的款式也很正常，雖然直接抄吃相難看，但大家都這樣做的時候，也只能法不責眾了——何況根本就沒有法。
這些動作，對打擊抄款有幫助，但幫助有限。尤其是第一條，若款不夠暢銷，大量鋪貨，就會面臨大量壓貨的風險。
後來，程越還想到一招：新款設計，先上市一批基本款。等仿版大規模上市時，立刻推出改良款，能再為檔口爭取至少一周的暢銷期。這種方式也不能常用，改良款更好的話，會有人不拿貨，專門等改良款。另外，抄款的那些人里，也有很多聰明人，他們不直接抄，改動一些小細節，說不定他們的款更暢銷。
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漢街市場，雖然《專利法》和《商標法》都已實施，但只靠版型設計，是很難打維權官司的。彼時的程越，也想不到靠打維權官司杜絕抄款現象。何況，一個爆款百家抄，也不可能每個抄款的，都打官司。
轉眼間，檔口開了一個多月了，程越的反應敏捷多了：庫存每天都盤點，及時反饋給老周。一個款一旦出現銷量下滑的趨勢，就立刻減少生產，直至停產。周婧那邊，要加緊上新的速度。
然而可能是工作太忙占據了周婧的時間，也可能是，能想到的、想要做的款式都做完了，靈感枯竭了，周婧出新款的速度越來越慢。
是給周婧配個助理，還是高薪聘請一位打版師和周婧分開工作，程越和周婧商量了之後，決定請個助理。
助理這個角色很關鍵，首先，手藝要好，剪裁、縫製熟練。其次，也是最主要的一點：人品足夠好，不會把程越這邊準備上新的款式透露出去。最後，人要穩定，不能幹幾個月就跑了，自己創業，或者被別的作坊挖了去。
當然，和周婧合得來，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周婧這個人，直爽單純，沒什麼心眼，話不多，有時候容易鑽牛角尖，有時候又沒什麼主見。若遇到一個太有主見的，或者太有心眼的助理，可能會被帶歪：周婧不僅是程越的老婆，還是他的寶藏打版師，是他的生產端的源頭，沒有周婧，他的生意只能換一個做法：要麼像別的檔口一樣，沒有絲毫的創新能力，只能去抄街上現有的款式。要麼做二道販子，去廣州、杭州進貨，在自己的檔口賣。
無論是抄漢街現有的款式，還是做二道販子，都沒有現在的起點高。現在累是累點，能搶占先機。從這個角度來說，周婧的眼光和手藝，才是程越公司最核心的資源。在這個家裡，甚至在這個公司里，程越最該伺候好的人，是周婧。
給周婧找個助理的事兒迫在眉睫。這麼關鍵的崗位，靠貼招聘啟事，短期之內，很難找到。程越跟熟人們打招呼，請他們介紹，最後，是老周找了周婧的表姐，一個叫王雲的女人，來給周婧幫忙。
王雲比周婧大十歲，她有兩個孩子，一個上小學四年級，一個上小學一年級。她在十七八歲的時候，短暫地跟著老周學過一年的手藝，很有靈氣，手也巧，是做衣服的一把好手。但她當時還年輕，總覺得，學了裁縫手藝，這一生都只能坐在縫紉機前忙碌，過讓人絕望的、一眼望得到頭的人生。
手藝還沒學成，王雲就嫁人了。別人介紹的，對象家裡條件不錯。嫁過去之後才發現，沒有收入，伸手向上的日子，實在不好過。孩子小的時候，沒人幫忙帶，王雲只能苦熬著。好不容易，兩個孩子都上小學了，她想出來掙點錢了。做什麼都行，什麼工作都不嫌棄，只要能掙錢。
她在飯店做了幾個月幫傭，曾無數次為年輕時不懂事，看不上裁縫手藝而後悔。覺得對不起老周，婚後多年的困境，並沒有跟老周講。老周輾轉聽說，王雲在飯店裡打雜，就動了幫幫她的念頭，前陣子，找裁縫女工時，想過叫她到程越廠里做……想到很多年前，她學了一半手藝就要走，自己當時覺得寒心，說了狠話，鬧得不愉快，作為長輩，這時候主動找她，很沒面子，就沒提。這時候，聽說周婧要找助理，人品是第一參考條件，就想到了王雲。跟周婧一提，周婧立刻就答應了。老周不想去說，周婧就自己去。
王雲學藝時間不長，但在老周店裡學徒的那一年，她除了做事認真之外，還全方位照顧了父女倆的生活，給周婧提供了很多老周提供不了的情緒價值。她比周婧大十來歲，她像個大姐姐一樣，處處關心周婧，幫助周婧。
王雲走了，父女倆都感覺到了背叛，周婧連哭了好幾天，那是老周跟王雲說狠話的主要原因。後來很多次，老周想起王雲，都會心懷愧疚。王雲在的那一年，做得太好了，以至於突然離開，父女倆都很難適應。
周婧托人跟王雲一說，王雲就來了。她剪裁沒學到位，但曾經縫紉是非常熟練的。雖然手藝丟了十多年，但練上一個星期，能力差不多回來了八成，基本夠用了。
難一點的剪裁和縫製，周婧自己來，或者讓老周幫幫忙。簡單的，看情況交給王雲。跑腿和手工縫製，都交給王雲。王雲來了一個星期，周婧的創作欲又回來了。
從王雲和周婧的相處上，程越看出來了，雖然周婧無論是技術上，還是生活上，都是一把好手，但真想要發揮她的最大價值，就得把她當嬌花養：別用任何雜事去煩她的心，生活上好好伺候著，言語上儘量恭維著，在她想不出新款，焦躁不安時，及時安撫她的情緒，而不是給她壓力，在她感覺到生活順遂、舒心的時候，她才會有更多的靈感。
程越覺得好笑，轉念想到，可能所有搞創作的人都如此吧！雜事太多，為生計奔波的人，就算是天才，也沒辦法長久持續，這是很多人做著做著，就做不下去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