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不會管人
周鐵農和黎啟軍這幾年都結婚了，也都有了孩子，小日子過得很不錯。他們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態，認為如果能就這樣無病無災過完一生，就是理想的人生了。吳震沒離婚，但黎啟軍聽說他在外面找了個小的，又生了個兒子，問吳震是不是這樣，吳震承認了。
黎啟軍開玩笑說：「真有你的，三個兒子，將來爭家產，有你受的。」
吳震說：「能爭，說明我給他們攢下家產了，這是好事。」
黎啟軍說：「以前窮的時候，兄弟倆爭一個簸箕，也是有的。你將來的家業不會小，提前安排，別看著孩子們爭起來。」
吳震說：「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他們爭。」
話都說到這份上，自然不好再說什麼。
又說起程剛的腿。黎啟軍問：「不是說讓你到我那兒去嗎？怎麼沒去？」
周鐵農也說過，讓程剛去他那兒。聽了這話，周鐵農看著程剛，想聽聽他說什麼。
程剛說：「我都這樣了，到誰那兒就是給誰添麻煩，何必呢，還把這麼多年的情分壞掉了。」
程剛說的當然是真心話。當年，才從監獄回來，他也是用這些話，拒絕了想給他提供工作的商戶們——包括鄭遠。
這麼多年過去，和商戶們的情分倒是沒壞掉，但大部分都遠了。跟鄭遠之間的關係，自然也是遠了。
即使是穿開襠褲時就一起玩的朋友，總有一天，也會因為人生際遇不同，落差太大，而逐漸疏遠。
程剛能接受這種原因的疏遠——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呢？他卻無法接受因為他給人造成了麻煩而帶來的疏遠。
前一種疏遠，雖然遠了，任何時候想起來，情分還在。而後一種疏遠，一旦疏遠，可能再也不會來往了。這是他拒絕朋友幫助的原因。
周鐵農說：「朋友之間，就是要相互麻煩的呀！當年我麻煩你，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如今你麻煩我，何必覺得不好意思呢？」
「你去我那兒，還真不是麻煩我。我是真需要你的幫助。」黎啟軍說，「我今年買了大車，準備正兒八經跑物流。你知道我每天得跟多少扁擔打交道嗎？人一多，就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有人挑不了重的，有人不太會綑紮，有人喊了他卻有別的事兒來不了，有人家裡有事，想提前結工錢，還有人像聽不懂話似的，溝通起來特別困難……我對扁擔們不了解，有時候活兒來得急，需要的人多，叫誰不叫誰，我心裡也沒個數。活兒來得急的時候，我還得顧著東西，隨便丟個一兩件貨，就夠我賠的了。我是真需要有個特別了解扁擔的人，能幫我把這事兒接過去。你是腿不好，但你頭腦靈活呀！能記帳，能喊人，能管人就行了。你到我那兒不是麻煩我，是在幫我。」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程剛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只說：「我考慮一下。」也沒給個準話。
黎啟軍又說：「不是我說，漢街現在管理真挺亂的。就拿那些扁擔們來說，街上跑的扁擔，男的女的少說也有兩百多個吧！都能掙到錢嗎？接不到活，掙不到錢的那些扁擔怎麼辦？會不會鋌而走險，坑蒙拐騙？來打貨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有些扁擔一聽口音，什麼價都敢叫出來。幹個活兒還挑三揀四，東西重了不挑，路不好不挑，遠了不挑，還有偷東西的，故意把別人的貨摔壞的，我不止一次聽到外地的客人抱怨了。時間久了，漢街的口碑遲早被他們玩壞。」
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扁擔們幹的那些投機取巧的事兒，程剛當然也知道。但他畢竟曾經是扁擔，聽見有人當面這樣批評扁擔，心裡多少有些不高興，說：「也不是所有的扁擔都這樣，大部分還是好的。商戶們也有看人下菜碟的，只能說，在外面混，不管本地的還是外地的，自己得長點心眼了。」
「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黎啟軍說，「那樣做的商戶走不長遠，那樣幹活的扁擔逐漸也就接不到活了。」
程剛不再說話了，黎啟軍的這幾句話他是認同的。
黎啟軍說：「我當然知道，大部分扁擔和你一樣，幹活踏踏實實，為人本本分分。我希望你來。就是因為你做了好多年扁擔，哪些人人品好、幹活好，你心裏面有數。我希望你把這些扁擔們統計出來，我要用人的時候，你能幫我把人叫過來，把活給我干好。你來記工，跟我報帳，我把總額結算給你，你來給他們結帳。也就是說，我希望你，把跟扁擔打交道這些事全幫我擔了，給我減輕些負擔」
程剛說：「我不會管人。都是兄弟，叫誰不叫誰，也不太好。」
「我那兒活多，你看著安排。」黎啟軍說，「你叫人家，人家未必有空。幹得好的扁擔，根本不缺活兒。就像做得好的商戶，根本不缺生意一樣。你輪著叫唄，誰有空誰來。我按市場價結錢，絕不讓你為難。」
黎啟軍說：「不會管人，主要是因為你抹不開臉，說不出來難聽話。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臉皮薄，我知道，我不為難你。到了我這兒，你邊做邊看。按行業標準來就行了，不符合標準的大不了下次不叫他。若有誰讓你為難了，你跟我說，我來管。」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程剛更無話可說了，猶豫了半天說：「我現在賣扣子挺好的，穩定。」
「穩定什麼？下半個月雨，就夠你愁的了。」黎啟軍說，「到我這兒，不管有沒有活兒，一個月給你開一百二，不比你賣扣子強？」
這時候國營廠的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七八十塊錢，去黎啟軍那兒干，一個月能拿一百二，別說程剛了，程越都有點心動了——他跑街那麼辛苦，大腿根都磨出繭子來了，一個月也不過掙一百二三十塊錢。
大人們說話，程越一直安靜地聽，沒有插過話，聽到這裡，怕他爸又拒絕，替他爸說：「叔，我爸主要是怕到你那兒了以後，你們成了上下級，情分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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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剛聰明嗎？程越並不這樣認為。但現在並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程越說：「叔，我覺得這事兒能行，我都想替我爸答應了。但我爸心裏面肯定還有坎兒，你讓他再考慮考慮。」
「你快一點考慮啊！」黎啟軍對程剛說，「我那兒真急著用人，你要再不答應，我就問別人了。」
黎啟軍開玩笑說：「真有你的，三個兒子，將來爭家產，有你受的。」
吳震說：「能爭，說明我給他們攢下家產了，這是好事。」
黎啟軍說：「以前窮的時候，兄弟倆爭一個簸箕，也是有的。你將來的家業不會小，提前安排，別看著孩子們爭起來。」
吳震說：「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我還沒死呢，輪不到他們爭。」
話都說到這份上，自然不好再說什麼。
又說起程剛的腿。黎啟軍問：「不是說讓你到我那兒去嗎？怎麼沒去？」
周鐵農也說過，讓程剛去他那兒。聽了這話，周鐵農看著程剛，想聽聽他說什麼。
程剛說：「我都這樣了，到誰那兒就是給誰添麻煩，何必呢，還把這麼多年的情分壞掉了。」
程剛說的當然是真心話。當年，才從監獄回來，他也是用這些話，拒絕了想給他提供工作的商戶們——包括鄭遠。
這麼多年過去，和商戶們的情分倒是沒壞掉，但大部分都遠了。跟鄭遠之間的關係，自然也是遠了。
即使是穿開襠褲時就一起玩的朋友，總有一天，也會因為人生際遇不同，落差太大，而逐漸疏遠。
程剛能接受這種原因的疏遠——不接受又能怎麼樣呢？他卻無法接受因為他給人造成了麻煩而帶來的疏遠。
前一種疏遠，雖然遠了，任何時候想起來，情分還在。而後一種疏遠，一旦疏遠，可能再也不會來往了。這是他拒絕朋友幫助的原因。
周鐵農說：「朋友之間，就是要相互麻煩的呀！當年我麻煩你，沒有覺得不好意思。如今你麻煩我，何必覺得不好意思呢？」
「你去我那兒，還真不是麻煩我。我是真需要你的幫助。」黎啟軍說，「我今年買了大車，準備正兒八經跑物流。你知道我每天得跟多少扁擔打交道嗎？人一多，就有各種各樣的麻煩事。有人挑不了重的，有人不太會綑紮，有人喊了他卻有別的事兒來不了，有人家裡有事，想提前結工錢，還有人像聽不懂話似的，溝通起來特別困難……我對扁擔們不了解，有時候活兒來得急，需要的人多，叫誰不叫誰，我心裡也沒個數。活兒來得急的時候，我還得顧著東西，隨便丟個一兩件貨，就夠我賠的了。我是真需要有個特別了解扁擔的人，能幫我把這事兒接過去。你是腿不好，但你頭腦靈活呀！能記帳，能喊人，能管人就行了。你到我那兒不是麻煩我，是在幫我。」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程剛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只說：「我考慮一下。」也沒給個準話。
黎啟軍又說：「不是我說，漢街現在管理真挺亂的。就拿那些扁擔們來說，街上跑的扁擔，男的女的少說也有兩百多個吧！都能掙到錢嗎？接不到活，掙不到錢的那些扁擔怎麼辦？會不會鋌而走險，坑蒙拐騙？來打貨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有些扁擔一聽口音，什麼價都敢叫出來。幹個活兒還挑三揀四，東西重了不挑，路不好不挑，遠了不挑，還有偷東西的，故意把別人的貨摔壞的，我不止一次聽到外地的客人抱怨了。時間久了，漢街的口碑遲早被他們玩壞。」
林子大了，什麼樣的鳥都有。扁擔們幹的那些投機取巧的事兒，程剛當然也知道。但他畢竟曾經是扁擔，聽見有人當面這樣批評扁擔，心裡多少有些不高興，說：「也不是所有的扁擔都這樣，大部分還是好的。商戶們也有看人下菜碟的，只能說，在外面混，不管本地的還是外地的，自己得長點心眼了。」
「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黎啟軍說，「那樣做的商戶走不長遠，那樣幹活的扁擔逐漸也就接不到活了。」
程剛不再說話了，黎啟軍的這幾句話他是認同的。
黎啟軍說：「我當然知道，大部分扁擔和你一樣，幹活踏踏實實，為人本本分分。我希望你來。就是因為你做了好多年扁擔，哪些人人品好、幹活好，你心裏面有數。我希望你把這些扁擔們統計出來，我要用人的時候，你能幫我把人叫過來，把活給我干好。你來記工，跟我報帳，我把總額結算給你，你來給他們結帳。也就是說，我希望你，把跟扁擔打交道這些事全幫我擔了，給我減輕些負擔」
程剛說：「我不會管人。都是兄弟，叫誰不叫誰，也不太好。」
「我那兒活多，你看著安排。」黎啟軍說，「你叫人家，人家未必有空。幹得好的扁擔，根本不缺活兒。就像做得好的商戶，根本不缺生意一樣。你輪著叫唄，誰有空誰來。我按市場價結錢，絕不讓你為難。」
黎啟軍說：「不會管人，主要是因為你抹不開臉，說不出來難聽話。你這個人，最大的問題就是臉皮薄，我知道，我不為難你。到了我這兒，你邊做邊看。按行業標準來就行了，不符合標準的大不了下次不叫他。若有誰讓你為難了，你跟我說，我來管。」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程剛更無話可說了，猶豫了半天說：「我現在賣扣子挺好的，穩定。」
「穩定什麼？下半個月雨，就夠你愁的了。」黎啟軍說，「到我這兒，不管有沒有活兒，一個月給你開一百二，不比你賣扣子強？」
這時候國營廠的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才七八十塊錢，去黎啟軍那兒干，一個月能拿一百二，別說程剛了，程越都有點心動了——他跑街那麼辛苦，大腿根都磨出繭子來了，一個月也不過掙一百二三十塊錢。
大人們說話，程越一直安靜地聽，沒有插過話，聽到這裡，怕他爸又拒絕，替他爸說：「叔，我爸主要是怕到你那兒了以後，你們成了上下級，情分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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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剛聰明嗎？程越並不這樣認為。但現在並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程越說：「叔，我覺得這事兒能行，我都想替我爸答應了。但我爸心裏面肯定還有坎兒，你讓他再考慮考慮。」
「你快一點考慮啊！」黎啟軍對程剛說，「我那兒真急著用人，你要再不答應，我就問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