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獄友相聚
和獄友們見面，是回來一個星期後了。
約在晴川飯店，周鐵農、黎啟軍、吳震，都來了。程剛坐輪椅，程越送他過去。送到後，程越很禮貌地跟幾位叔叔打了招呼，就準備離開。正值飯點兒，既然來了，張強就留他吃飯。
程越說：「謝謝張叔，我在這兒，你們聊天可能沒辦法敞開聊，我奶奶給我留飯了，我回家吃。」
程越代購，去了很多次周鐵農的工廠，周鐵農跟他最熟悉，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見他要走，周鐵農問：「你回家吃完飯是不是還要過來接你爸？」
程越說：「是的。」
周鐵農問：「你家沒電話，你不知道我們幾點結束，怎麼接？」
程越說：「我吃完飯就過來，在門口等。」
周鐵農問：「等的時候做什麼？」
程越沒想到周鐵農會有這一問，想了想說：「不做什麼，可能會想一想。」
周鐵農問：「想什麼？」
程越說：「想一想白天跑街的失誤，想一想明天要做的事情。可能也想點別的，現在不好說。」
張強跟程剛夸程越：「這孩子不錯，知道復盤。很多人上了很多年班都不知道復盤。」
程剛笑笑，沒說話。
程越心想，怎麼可能有人不知道？想想做錯的地方，想想該怎麼改進，不是每個人都會的嗎？
程越太年輕，沒工作多久，他並不知道，大部分工作的人，是不知道復盤的。就像，他讀書的時候不復盤，而程睿，每天睡前都復盤當天所學知識。
工作的人多復盤，工作自然越來越好。學習的人多復盤，學習自然越來越好。
周鐵農說：「外面太冷了，待半個小時，腳就麻了。我們這兒，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呢，把你凍傷了，我們過意不去。」
吳震雖然第一次跟程越見面，但他是場面人，雖然他覺得程剛出獄後的行事有些窩囊，但他對程越的第一印象不錯。三言兩語間，他就看出來，程越是個禮貌、機靈、有想法的年輕人。
「我們之間，沒啥非得避開人才能講的東西。」吳震說，「你這年輕人不錯，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黎啟軍開口了：「你要真在外面等，你爸吃個飯都吃不安生，總擔心你凍著了。別走了，留下吧！」
張強喊服務員多拿一副碗筷，對程越說：「留下來吃飯，我有事問你。」
程越不知道張強要問什麼，但他既然說有事要問，其他人也都出言留自己，就不好再走了。程剛出門時，跟吳其芳交代了，程越可能會留在那邊一起吃飯。雖然家裡做了程越的飯，但吳其芳是有準備的，程越留下來，就不必專門回去說一聲了。
張強和獄友們六年多沒見，雖然時隔多年，感情依然濃烈，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程越在，是個緩衝，張強就問程越，多大了。
「十八。」程越說。
「怎麼不讀書了？」張強問。
「讀不進去。」程越說，「想早點出來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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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爸的腿有關係？」張強問。
程越說：「主要是我自己不想讀了。」
「那還是有關係。」張強問程剛，「你這腿，是真站不起來了？」
「醫生是這樣說。」程剛說。
「可惜了。」張強感嘆。
程剛笑笑，沒再說話：誰見到他，不說一聲可惜呢？但已如此，也只能往前看了。
張強問程越：「你跑街，都是怎麼跑的？」
程越把流程說一遍。
張強問：「你現在手裡有多少穩定客戶？」
「一百多個。」程越說。
「忙嗎？」
「他們並不是每天都要貨。一般一個星期補一次貨。」程越說，「不算忙。」
「他們進貨的檔口和作坊、工廠，總共有多少家？」張強問。
程越算了算：「三四十家吧！」
「那你對漢街跟服裝相關的檔口、作坊、工廠，都很熟悉咯？」
程越點頭：「很熟悉。」
「裁縫鋪要貨，產品重複率很高。」張強問，「同樣顏色或款式的東西，不同廠家生產出來，質量有差別，價格也有差別，你看他們高價買了質量差的東西，會跟他們介紹質量更好的貨嗎？」
程越想了想說：「一般不會。」
「為什麼？」張強問。
「願意付錢找人代購的裁縫鋪，生意都很穩定。像這樣的老闆，眼光都很獨到，不至於花高價買質量差的東西，不然他們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他們挑的貨質量都還不錯，有些老裁縫，依賴於以前的老眼光，拿的貨沒那麼新。聊天的時候我會提一句，市場上新出了什麼樣的布料，什麼樣的花邊。有興趣，我改天帶一點樣品過去給他們看，沒興趣就算了，不會多說，更不會推銷。」程越說，「裁縫鋪要的貨不多，但他們是穩定客戶，我介紹別的檔口或別的廠的貨給他們，可能無形當中會得罪一個檔口，一個廠。我拿跑腿費，沒必要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據我所知，漢街很多檔口是二道販子。有沒有那種情況，裁縫鋪從檔口拿貨，而你掌握了工廠源頭資源，你會把工廠資源介紹給他們嗎？」張強問，「或者說，你拿著他們的貨單去工廠拿貨，加價賣給他們，從中賺個差價？」
「不會。」程越說，「裁縫鋪要貨量不大，大多數工廠寧可他們去檔口拿貨，反正最終出貨的都是工廠。我也不至於做這種事，原因跟上面一樣，賺不到多少錢，反而可能惹事。」
張強對程剛說：「你這個兒子，心裡是有成算的。」
程剛笑笑，沒說話。他沒跟程越細聊過這些。
程越想了想說：「沒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不好說。或許利潤足夠的時候，我會考慮賺這個差價吧！」
說到這兒，張強的問題差不多也問完了。他沒說為什麼要問程越這些問題，似乎就是隨口一問，關心一下小輩。
之後就進了真正的閒聊時間。獄友們邊吃邊聊，聊這些年的際遇，聊各自的家庭和生活。這些程越都插不上話，他安靜地吃，安靜地聽。注意到誰杯子裡的酒或茶少了，就去添一下。
雖然只是聽，但也夠讓程越震驚的了。獄友們的經歷像傳奇，聽著就驚心動魄，讓人心生嚮往。跟他們比起來，程剛的人生幾乎是停滯不前的。但程剛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跟獄友們相處也沒有任何低人一等的想法。他正常聊著天，語氣和神態是那麼地舒展，就像，只有跟他們在一起，才真正地在做自己。
程剛的朋友很多，商戶們、扁擔們，程越見過無數次程剛和他們的相處。程剛總是收著的，跟他們之間好像總隔了一層什麼。而現在，和獄友們在一起，程剛才是放鬆，自在的。說話甚至是有些粗俗的。這份放鬆、自在和粗俗，哪怕在家人面前都沒有——偶爾在吳其芳面前有，但次數不多。這讓程越感覺到震驚，也不由得思考，為什麼呢？為什麼程剛會這樣呢？
每多了解程剛一點，程越就覺得，他對程剛，似乎根本就不了解。
約在晴川飯店，周鐵農、黎啟軍、吳震，都來了。程剛坐輪椅，程越送他過去。送到後，程越很禮貌地跟幾位叔叔打了招呼，就準備離開。正值飯點兒，既然來了，張強就留他吃飯。
程越說：「謝謝張叔，我在這兒，你們聊天可能沒辦法敞開聊，我奶奶給我留飯了，我回家吃。」
程越代購，去了很多次周鐵農的工廠，周鐵農跟他最熟悉，對他的印象一直很好，見他要走，周鐵農問：「你回家吃完飯是不是還要過來接你爸？」
程越說：「是的。」
周鐵農問：「你家沒電話，你不知道我們幾點結束，怎麼接？」
程越說：「我吃完飯就過來，在門口等。」
周鐵農問：「等的時候做什麼？」
程越沒想到周鐵農會有這一問，想了想說：「不做什麼，可能會想一想。」
周鐵農問：「想什麼？」
程越說：「想一想白天跑街的失誤，想一想明天要做的事情。可能也想點別的，現在不好說。」
張強跟程剛夸程越：「這孩子不錯，知道復盤。很多人上了很多年班都不知道復盤。」
程剛笑笑，沒說話。
程越心想，怎麼可能有人不知道？想想做錯的地方，想想該怎麼改進，不是每個人都會的嗎？
程越太年輕，沒工作多久，他並不知道，大部分工作的人，是不知道復盤的。就像，他讀書的時候不復盤，而程睿，每天睡前都復盤當天所學知識。
工作的人多復盤，工作自然越來越好。學習的人多復盤，學習自然越來越好。
周鐵農說：「外面太冷了，待半個小時，腳就麻了。我們這兒，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呢，把你凍傷了，我們過意不去。」
吳震雖然第一次跟程越見面，但他是場面人，雖然他覺得程剛出獄後的行事有些窩囊，但他對程越的第一印象不錯。三言兩語間，他就看出來，程越是個禮貌、機靈、有想法的年輕人。
「我們之間，沒啥非得避開人才能講的東西。」吳震說，「你這年輕人不錯，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飯。」
黎啟軍開口了：「你要真在外面等，你爸吃個飯都吃不安生，總擔心你凍著了。別走了，留下吧！」
張強喊服務員多拿一副碗筷，對程越說：「留下來吃飯，我有事問你。」
程越不知道張強要問什麼，但他既然說有事要問，其他人也都出言留自己，就不好再走了。程剛出門時，跟吳其芳交代了，程越可能會留在那邊一起吃飯。雖然家裡做了程越的飯，但吳其芳是有準備的，程越留下來，就不必專門回去說一聲了。
張強和獄友們六年多沒見，雖然時隔多年，感情依然濃烈，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程越在，是個緩衝，張強就問程越，多大了。
「十八。」程越說。
「怎麼不讀書了？」張強問。
「讀不進去。」程越說，「想早點出來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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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爸的腿有關係？」張強問。
程越說：「主要是我自己不想讀了。」
「那還是有關係。」張強問程剛，「你這腿，是真站不起來了？」
「醫生是這樣說。」程剛說。
「可惜了。」張強感嘆。
程剛笑笑，沒再說話：誰見到他，不說一聲可惜呢？但已如此，也只能往前看了。
張強問程越：「你跑街，都是怎麼跑的？」
程越把流程說一遍。
張強問：「你現在手裡有多少穩定客戶？」
「一百多個。」程越說。
「忙嗎？」
「他們並不是每天都要貨。一般一個星期補一次貨。」程越說，「不算忙。」
「他們進貨的檔口和作坊、工廠，總共有多少家？」張強問。
程越算了算：「三四十家吧！」
「那你對漢街跟服裝相關的檔口、作坊、工廠，都很熟悉咯？」
程越點頭：「很熟悉。」
「裁縫鋪要貨，產品重複率很高。」張強問，「同樣顏色或款式的東西，不同廠家生產出來，質量有差別，價格也有差別，你看他們高價買了質量差的東西，會跟他們介紹質量更好的貨嗎？」
程越想了想說：「一般不會。」
「為什麼？」張強問。
「願意付錢找人代購的裁縫鋪，生意都很穩定。像這樣的老闆，眼光都很獨到，不至於花高價買質量差的東西，不然他們的生意也做不下去。他們挑的貨質量都還不錯，有些老裁縫，依賴於以前的老眼光，拿的貨沒那麼新。聊天的時候我會提一句，市場上新出了什麼樣的布料，什麼樣的花邊。有興趣，我改天帶一點樣品過去給他們看，沒興趣就算了，不會多說，更不會推銷。」程越說，「裁縫鋪要的貨不多，但他們是穩定客戶，我介紹別的檔口或別的廠的貨給他們，可能無形當中會得罪一個檔口，一個廠。我拿跑腿費，沒必要幹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
「據我所知，漢街很多檔口是二道販子。有沒有那種情況，裁縫鋪從檔口拿貨，而你掌握了工廠源頭資源，你會把工廠資源介紹給他們嗎？」張強問，「或者說，你拿著他們的貨單去工廠拿貨，加價賣給他們，從中賺個差價？」
「不會。」程越說，「裁縫鋪要貨量不大，大多數工廠寧可他們去檔口拿貨，反正最終出貨的都是工廠。我也不至於做這種事，原因跟上面一樣，賺不到多少錢，反而可能惹事。」
張強對程剛說：「你這個兒子，心裡是有成算的。」
程剛笑笑，沒說話。他沒跟程越細聊過這些。
程越想了想說：「沒發生這樣的事情，現在不好說。或許利潤足夠的時候，我會考慮賺這個差價吧！」
說到這兒，張強的問題差不多也問完了。他沒說為什麼要問程越這些問題，似乎就是隨口一問，關心一下小輩。
之後就進了真正的閒聊時間。獄友們邊吃邊聊，聊這些年的際遇，聊各自的家庭和生活。這些程越都插不上話，他安靜地吃，安靜地聽。注意到誰杯子裡的酒或茶少了，就去添一下。
雖然只是聽，但也夠讓程越震驚的了。獄友們的經歷像傳奇，聽著就驚心動魄，讓人心生嚮往。跟他們比起來，程剛的人生幾乎是停滯不前的。但程剛似乎並不覺得有什麼，跟獄友們相處也沒有任何低人一等的想法。他正常聊著天，語氣和神態是那麼地舒展，就像，只有跟他們在一起，才真正地在做自己。
程剛的朋友很多，商戶們、扁擔們，程越見過無數次程剛和他們的相處。程剛總是收著的，跟他們之間好像總隔了一層什麼。而現在，和獄友們在一起，程剛才是放鬆，自在的。說話甚至是有些粗俗的。這份放鬆、自在和粗俗，哪怕在家人面前都沒有——偶爾在吳其芳面前有，但次數不多。這讓程越感覺到震驚，也不由得思考，為什麼呢？為什麼程剛會這樣呢？
每多了解程剛一點，程越就覺得，他對程剛，似乎根本就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