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張強
說要聚一聚的獄友張強，總算是回來了。
當時一起坐牢的幾個人里，程剛和周農、黎啟軍、吳震、張強，關係都不錯。但要說和程剛關係最好的，還得數張強。
周農、黎啟軍，比程剛小十來歲，坐牢時，周農、黎啟軍都沒有結婚，家裡能讓他們惦記的，是老母親。吳震是幾個人當中年齡最大的，比程剛大十來歲，坐牢時，孩子都大了，大的那個都工作了。唯獨張強和程剛年齡相仿，結婚生子的時間差不多，也都是因為早年做生意的事入的獄，兩人相對更談得來。
張強入獄後不到半年，他老婆就要求離婚。張強不願，他老婆異常強勢，告訴他，如果不願意，就會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張強考慮到，女兒因為他坐牢，已經對他心生怨恨了，若再跟她媽媽打官司，孩子只怕會更不好受，同意了離婚。
之後的一年多，張強一直很頹廢，獄友們的安慰起不了作用。而那時候，程剛也才得知，吳其芳肚子裡那個孩子沒了，她臥床不起，家裡靠林老太和兩個還在上小學的兒子支撐。兩人坐在一起，不再聊天，而是沉默著各自療傷。
程剛比張強早幾個月出獄，出獄後，頹廢了近一年，無心聯絡舊友。做扁擔後，才跟周農、黎啟軍聯繫緊密起來。輾轉從黎啟軍口中得知，張強出獄後，找過前妻孩子，前妻已帶著女兒改嫁，張強找去時，前妻快要生了。女兒對他也很陌生，都不肯叫一聲爸爸。
張強在家待了幾個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在深圳的遠房表叔寫信來說，深圳機會多，可以過去看看。
1979年的深圳，還沒劃特區，只是個邊陲小鎮。張強南下深圳時，深圳剛剛開始搞「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港資工廠一家接一家地開。張強先在蛇口一家港資電子廠當倉管，幹了一年，發現香港那邊的老闆們最缺的不是工人，是能幫他們在內地找貨源、找加工廠的「中間人」。
張強在漢街長大，做過幾年小生意，他知道該怎麼找貨；做過生意、坐過牢，知道該怎麼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在港資廠幹過，知道香港人要什麼標準、什麼質量、什麼價格……他開始在深圳和香港之間兩頭跑，學粵語，也接單：拿到香港老闆的需求，在內地找廠子做。就這樣，做了五年，攢了些錢，在深圳開了貿易公司，當了老闆。
回來是因為女兒聯繫他，問他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女兒比程越大一歲，被前妻帶走時，剛上初一。前妻改嫁，很快生了孩子，女兒在重組家庭里，日子很不好過。她性格沉悶，從小到大，跟前妻比較親。張強才去深圳那兩年，日子過得很苦，幾乎沒跟女兒聯繫。當然就算他想聯繫，可能也聯繫不上——前妻不讓。
後來，他才聽說，女兒初中沒上完就輟學了：前妻又生了個兒子，需要人帶。女兒成了那家裡的保姆，負責做家務、帶弟弟。後來不知怎麼的，和一個農村來的，在漢街討生活的年輕人好上了。
雖然女兒在親媽身邊，但親媽自從有了新家庭，有了兒子之後，對女兒很不待見。女兒要跟別人過，親媽罵了幾句，就接受了。
小夫妻沒地方住，親媽雖然不高興，但不得不允許他們在自己家院子裡搭了個漏風的棚子，將就著住下。女兒生下孩子後，就在家帶孩子，女婿在漢街打零工，掙點小錢，一家三口的日子，和那漏風的棚子一樣，到處都是洞。
漢街上流行廣東貨，有些檔口的老闆，會跑到廣州、深圳看貨。有人在深圳見到了張強，知道他現在發達了，回來跟他前妻說了。前妻琢磨著，當初離婚鬧得不愉快，她只怕從他身上占不到便宜，女兒說不定可以呀！畢竟，是他親生的不是。
前妻鼓動女兒給張強寫信，說現在日子過得艱苦，問他那邊好不好找工作：明擺著，是想要投奔他。
才離婚那兩年，張強很想念女兒。去深圳後，有了新家庭，從未跟女兒聯繫過，想念的心逐漸就淡了。收到信，張強有些為難：接納她倒不是不行，他公司總要請人的，給誰發工資不是發？女兒畢竟不是外人，那麼多年他對她不管不顧，這時候幫一下，是應該的。只是不知道新女婿是什麼人品，以及，女兒受親媽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來了深圳，若真是幫他的，那他自然歡迎。若是惦記著什麼，或人品不牢靠，那還是算了。
女兒的信，張強在手裡放了半個月，才回信說，過陣子，他回江城，到時候再說。
這麼多年，程剛、周農、黎啟軍他們，都沒跟張強聯繫。一直聯繫的，是吳震。吳震這個人，靠人脈吃飯。張強在港資電子廠當倉管的時候，吳震就經常跟他聯繫。吳震每次有事去深圳，都會約張強出來喝酒。每一次，吳震都會跟張強講漢街的變化。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會因為聯絡少而逐漸淡掉，當然也會因為聯絡多而增強。在監獄時，張強和程剛最好，幾年過去了，張強要回來，由吳震通知大家。
回了女兒的信，張強並沒有立刻回江城。而是在處理手頭工作的同時，拜託吳震幫他打聽女兒女婿以及前妻一家的人品和行事風格，他心裡差不多有數後，才真正動身。而這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二月份了。
江城的春天和冬天都極短。漫長的夏季過後，僅過了半個月，就是冬天了。十二月份，街上的人們，都在穿大棉襖了，張強回來了。
張強家的老房子，他去深圳的時候，一把鎖鎖上了。他叔叔一家給他寫信，說自家房子小，兒子結婚要騰地方，想借住幾年。他怕這一借住，就不還了，寫信拒絕了。哪知叔叔一家不講武德，撬了鎖，直接住進去了。
後來聽吳震說，他女兒結婚時，他前妻帶著女兒兩口子去找叔叔要房子，被拒絕了，雙方差點動粗。不得已，女兒才在親媽家院子裡搭棚子的。
張強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處理房子。叔叔不肯走，張強報了警，帶著警察上門，才把叔叔一家趕走。女兒聽說他回來了，找到了他，表達出想要那房子的意思。張強只說了一句，「不是要去深圳投奔我嗎？還要這房子做什麼？」堵住了他們的嘴。
女兒女婿沒有自己的房子，當然啥都想要。但這時候和張強還不熟，怕偷雞不成蝕把米，見張強不肯給，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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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一起坐牢的幾個人里，程剛和周農、黎啟軍、吳震、張強，關係都不錯。但要說和程剛關係最好的，還得數張強。
周農、黎啟軍，比程剛小十來歲，坐牢時，周農、黎啟軍都沒有結婚，家裡能讓他們惦記的，是老母親。吳震是幾個人當中年齡最大的，比程剛大十來歲，坐牢時，孩子都大了，大的那個都工作了。唯獨張強和程剛年齡相仿，結婚生子的時間差不多，也都是因為早年做生意的事入的獄，兩人相對更談得來。
張強入獄後不到半年，他老婆就要求離婚。張強不願，他老婆異常強勢，告訴他，如果不願意，就會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張強考慮到，女兒因為他坐牢，已經對他心生怨恨了，若再跟她媽媽打官司，孩子只怕會更不好受，同意了離婚。
之後的一年多，張強一直很頹廢，獄友們的安慰起不了作用。而那時候，程剛也才得知，吳其芳肚子裡那個孩子沒了，她臥床不起，家裡靠林老太和兩個還在上小學的兒子支撐。兩人坐在一起，不再聊天，而是沉默著各自療傷。
程剛比張強早幾個月出獄，出獄後，頹廢了近一年，無心聯絡舊友。做扁擔後，才跟周農、黎啟軍聯繫緊密起來。輾轉從黎啟軍口中得知，張強出獄後，找過前妻孩子，前妻已帶著女兒改嫁，張強找去時，前妻快要生了。女兒對他也很陌生，都不肯叫一聲爸爸。
張強在家待了幾個月，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在深圳的遠房表叔寫信來說，深圳機會多，可以過去看看。
1979年的深圳，還沒劃特區，只是個邊陲小鎮。張強南下深圳時，深圳剛剛開始搞「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港資工廠一家接一家地開。張強先在蛇口一家港資電子廠當倉管，幹了一年，發現香港那邊的老闆們最缺的不是工人，是能幫他們在內地找貨源、找加工廠的「中間人」。
張強在漢街長大，做過幾年小生意，他知道該怎麼找貨；做過生意、坐過牢，知道該怎麼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在港資廠幹過，知道香港人要什麼標準、什麼質量、什麼價格……他開始在深圳和香港之間兩頭跑，學粵語，也接單：拿到香港老闆的需求，在內地找廠子做。就這樣，做了五年，攢了些錢，在深圳開了貿易公司，當了老闆。
回來是因為女兒聯繫他，問他那邊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女兒比程越大一歲，被前妻帶走時，剛上初一。前妻改嫁，很快生了孩子，女兒在重組家庭里，日子很不好過。她性格沉悶，從小到大，跟前妻比較親。張強才去深圳那兩年，日子過得很苦，幾乎沒跟女兒聯繫。當然就算他想聯繫，可能也聯繫不上——前妻不讓。
後來，他才聽說，女兒初中沒上完就輟學了：前妻又生了個兒子，需要人帶。女兒成了那家裡的保姆，負責做家務、帶弟弟。後來不知怎麼的，和一個農村來的，在漢街討生活的年輕人好上了。
雖然女兒在親媽身邊，但親媽自從有了新家庭，有了兒子之後，對女兒很不待見。女兒要跟別人過，親媽罵了幾句，就接受了。
小夫妻沒地方住，親媽雖然不高興，但不得不允許他們在自己家院子裡搭了個漏風的棚子，將就著住下。女兒生下孩子後，就在家帶孩子，女婿在漢街打零工，掙點小錢，一家三口的日子，和那漏風的棚子一樣，到處都是洞。
漢街上流行廣東貨，有些檔口的老闆，會跑到廣州、深圳看貨。有人在深圳見到了張強，知道他現在發達了，回來跟他前妻說了。前妻琢磨著，當初離婚鬧得不愉快，她只怕從他身上占不到便宜，女兒說不定可以呀！畢竟，是他親生的不是。
前妻鼓動女兒給張強寫信，說現在日子過得艱苦，問他那邊好不好找工作：明擺著，是想要投奔他。
才離婚那兩年，張強很想念女兒。去深圳後，有了新家庭，從未跟女兒聯繫過，想念的心逐漸就淡了。收到信，張強有些為難：接納她倒不是不行，他公司總要請人的，給誰發工資不是發？女兒畢竟不是外人，那麼多年他對她不管不顧，這時候幫一下，是應該的。只是不知道新女婿是什麼人品，以及，女兒受親媽的影響到底有多大。來了深圳，若真是幫他的，那他自然歡迎。若是惦記著什麼，或人品不牢靠，那還是算了。
女兒的信，張強在手裡放了半個月，才回信說，過陣子，他回江城，到時候再說。
這麼多年，程剛、周農、黎啟軍他們，都沒跟張強聯繫。一直聯繫的，是吳震。吳震這個人，靠人脈吃飯。張強在港資電子廠當倉管的時候，吳震就經常跟他聯繫。吳震每次有事去深圳，都會約張強出來喝酒。每一次，吳震都會跟張強講漢街的變化。
人和人之間的感情，會因為聯絡少而逐漸淡掉，當然也會因為聯絡多而增強。在監獄時，張強和程剛最好，幾年過去了，張強要回來，由吳震通知大家。
回了女兒的信，張強並沒有立刻回江城。而是在處理手頭工作的同時，拜託吳震幫他打聽女兒女婿以及前妻一家的人品和行事風格，他心裡差不多有數後，才真正動身。而這時候，已經差不多十二月份了。
江城的春天和冬天都極短。漫長的夏季過後，僅過了半個月，就是冬天了。十二月份，街上的人們，都在穿大棉襖了，張強回來了。
張強家的老房子，他去深圳的時候，一把鎖鎖上了。他叔叔一家給他寫信，說自家房子小，兒子結婚要騰地方，想借住幾年。他怕這一借住，就不還了，寫信拒絕了。哪知叔叔一家不講武德，撬了鎖，直接住進去了。
後來聽吳震說，他女兒結婚時，他前妻帶著女兒兩口子去找叔叔要房子，被拒絕了，雙方差點動粗。不得已，女兒才在親媽家院子裡搭棚子的。
張強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處理房子。叔叔不肯走，張強報了警，帶著警察上門，才把叔叔一家趕走。女兒聽說他回來了，找到了他，表達出想要那房子的意思。張強只說了一句，「不是要去深圳投奔我嗎？還要這房子做什麼？」堵住了他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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