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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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4章 休整

  叛軍的臨時營地在遠處鋪開,連綿數里的帳篷在月光下像一片生了病的菌斑。

  沒有慶功的篝火,沒有犒勞的酒肉,連馬廄里的沙地馬都比平時安靜。

  中軍大帳里,燭台上的蠟燭燒得只剩半截,蠟油沿著燭台邊緣淌下來。

  費舍爾雙手撐著桌沿,光頭在燭火下泛著油亮的青光,他的短矛靠在椅子旁邊,矛柄上刻著的七道刻痕被他的手指反覆摩挲過太多次,最上面那道已經比下面的淺了一層。

  「看吧,我早就警告過你。」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粗糙、尖銳,每個字的尾音都往上翹,像是被憤怒和恐懼同時拽著。

  「宇智波是惹不起的,三個人,就三個人啊!」

  「你知道那些盾牌現在是什麼樣子嗎?鐵皮和皮革黏在一起,在地上凝成一個坨,摳都摳不下來!」

  「我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躲在河溝里不敢出來,你告訴我,這仗拿什麼打?」

  多洛維奇坐在長桌另一側,肚皮上的金鍊子在燭光下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掏出指甲銼修指甲,也沒有用那雙小眼睛精明地轉動打量局勢。

  他只是在沉默,沉默不是因為贊同費舍爾,而是因為他已經沒有退路可退。

  沙蟻黨全部身家押在這一戰,贏了他拿回阿拉巴斯坦的地盤,輸了宇智波商會連掃帶鏟把他連根拔起。

  他不需要費舍爾提醒宇智波有多可怕,他比費舍爾更早領教過。

  但此刻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兩隻肥厚的手交疊在肚皮上,看著燭火發呆。

  查爾斯站在地圖前,從費舍爾開罵起就沒有動過。

  他的指揮刀還掛在腰間,刀柄末端的皮繩被汗水浸得發黑。

  他等費舍爾的嗓門從最高點落回喘息,才用一種在地圖前陳述戰術方案時特有的平靜語調開口:「他們只有三個人。」

  費舍爾猛地轉頭:「你說什麼?」

  「三個人。」

  查爾斯把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阿魯巴拿城防圈上,指尖沿著北、東、西三面城牆依次點過。

  「今天的戰鬥,他們三個一人守一個方向,確實強得離譜,但再強也只有三個人。」

  「我們同時從三個方向佯攻,吸引他們,然後集中所有攻城力量砸向第四面城牆,等他們反應過來,城門已經破了。」

  費舍爾張了張嘴,沒有立刻反駁。

  多洛維奇的眼睛從燭火上移開,重新亮起了商人式的精明光。

  查爾斯用筆在地圖南城牆上畫了一個圈,炭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帳里格外清晰。

  「明天天不亮,我們把剩下的攻城炮全部調到北面,先在南、東、西三面發動佯攻,聲勢要大,讓守軍以為今天的老套路又來了,等宇智波被牽制住,南面就動手。」

  普林斯從椅子上站起來,整個過程他一直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聽著費舍爾的咆哮、多洛維奇的沉默和查爾斯的戰術推演,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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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費舍爾面前,伸出手,拍了拍費舍爾的肩膀。

  那隻手的力道很輕,輕到費舍爾的肩頭只往下沉了半寸,費舍爾沒敢動。

  普林斯微笑,「你放心,特殊的,不只他們一個。」

  費舍爾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垂下眼瞼,用一種剛剛被人從水裡撈上來之後放棄掙扎的語氣說了句:「————隨你。」

  普林斯把手從他肩膀上收回去,轉向查爾斯。

  「就按你說的辦,天亮之前,所有攻城炮在北面就位,傷亡的部隊今晚休整,明天拂曉前各回攻擊陣位。糧草和彈藥優先補充給查爾斯的主力,佯攻方向只留夠敲鼓的人就行。至於軍心,我親自去說。」

  他轉身推開帳門,夜風灌進來,燭火齊齊跳了一下。

  帳門在他身後落下時,費舍爾癱進椅子裡,用短矛的矛柄狠狠磕了一下地面。

  阿魯巴拿王宮的宴會廳在這個夜晚難得亮起了全部燭台。

  穹頂垂下的三層吊燈、壁龕里整排的壁燭、長桌中央一字排開的銀質枝形燭台,全部點燃。

  暖黃的燭光打在彩繪穹頂的奈菲特太陽紋上,把整間宴會廳映成一種沙漠黃昏時才有的金橙色。

  沃洛夫坐在長桌主位,沒有穿王袍,還是那件老舊的沙漠作戰服,袖口上沾著的沙塵沒來得及拍乾淨。

  但這是他這段日子以來第一次真正舒展開的笑容。

  「今天這一仗,是阿拉巴斯坦這段日子以來的第一場勝利。」

  沃洛夫舉起酒杯,杯沿在燭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這杯酒,敬宇智波。」

  巴洛坐在沃洛夫右手邊第一個位置。

  他換掉了那件在城牆上蹭得全是灰的沙漠斗篷,穿了件乾淨的深灰色襯衫,袖口還是卷到手肘。

  他端著酒杯站起來,朝沃洛夫的方向微微舉杯,抿了一口,坐回去的動作和站起來一樣乾脆。

  莉婭坐在他旁邊,沒用沃洛夫安排,她自己就把椅子從長桌對面搬過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暖橙色長裙,袖口綴著極細的金線刺繡,辮子重新編過,盤在腦後,那枚太陽發扣換成了更小巧的金色款。

  她的盤子裡放著一塊只咬了兩口的蜜漬椰棗糕,因為從她坐下來開始,她的嘴就沒空同時完成吃飯和說話兩件事。

  「巴洛先生,你今天站在城牆上的時候在想什麼?你往下跳的時候害怕嗎?你嘴裡噴出那麼多火,喉嚨會不會很乾?我給你倒杯水吧,不對,功臣應該先喝酒。」

  「你手臂上那道口子疼不疼?我叫御醫來看一下好不好?不用御醫的話,我自己也會包紮,我小時候跟宮裡的醫官學過的。」

  她沒等他回答,已經站起來往他杯子裡添了半杯紅酒,又從自己盤子裡拿了一塊新的椰棗糕放在他盤子裡,然後轉頭朝門口喊了一聲。

  「來人,拿藥箱來。」

  沃洛夫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酒杯端到嘴邊忘了喝。

  他的眼神里不是國王的審視,是一個父親在看自己女兒把全世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一個男人身上時,那種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的眼神。

  這個女兒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全神貫注地纏著一個人,而那個人居然沒有逃。

  米拉坐在長桌斜對面,手裡的刀叉擱在盤子上,面前的烤羊排只切了一小塊,其餘的都已經涼了。

  她的眼睛從莉婭給巴洛倒酒開始就眯了起來,在莉婭往巴洛盤子裡放椰棗糕時眯得更細,在莉婭喊人拿藥箱時她的嘴角往下沉了沉。

  她轉頭看向旁邊的羅伊,想找個人一起表達不滿。

  羅伊不在她的視線範圍內,他坐在長桌末尾靠近廊柱的位置,面前堆著三根啃乾淨的羊排骨和一堆蜜漬椰棗糕的錫紙托。

  寇布拉坐在他旁邊,小屁股下面墊了兩本厚書才勉強夠到桌面。

  兩個人之間已經建立起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跨年齡友誼,起因是寇布拉指著羅伊腰間的佩刀問「這個重不重」,羅伊把刀抽出來放在小王子面前讓他自己試著搬。

  寇布拉兩隻手抱住刀鞘,憋紅了臉把刀鞘抬起來大概三寸高,然後咣當砸在桌上,差點砸翻自己的果汁杯。

  羅伊笑得差點把羊排噴出來,然後湊過去壓低聲音跟寇布拉說:「你想不想聽一個秘密?今天我在城牆上燒那些壞人的時候,有一個人的褲子著火了,他就穿著一條燒了一半的褲子滿場跑!」

  寇布拉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塞滿了羊肉,腮幫子鼓得像個包子,拼命點頭。

  羅伊又給他夾了一塊羊排,順手把他灑出來的果汁用袖子擦乾淨,然後繼續講那個倒霉叛軍如何在沙漠裡穿著半截褲子跑了很久。

  兩個人一個講一個聽,中間穿插著寇布拉奶聲奶氣的追問和羅伊誇張的肢體動作,完全沒注意到主位那邊發生了什麼。

  米拉看了他們一眼,把原本想說的話咽回去了一部分,自己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決定繼續盯著莉婭。

  莉婭正拿著藥箱給巴洛手臂上的傷口換藥。

  巴洛把袖口又往上卷了一寸,露出整道淺口,莉婭用棉簽蘸了藥膏往他腕骨上抹,手指很輕,輕到幾乎沒碰到他的皮膚。

  這種觸感很特殊。

  格溫用手指點羅伊鼻尖時帶著成熟女人的遊刃有餘,米拉每次揪住羅伊領口時則顯得粗暴。

  而她的是一種極認真的、小心翼翼的溫柔,像是在給一件她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碰的貴重物品除塵。

  棉簽在傷口邊緣停頓了一下,巴洛低頭看她。

  她的睫毛很長,低著頭時會在燭光下投出兩片扇形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手腕,連呼吸都壓得很輕。

  巴洛回想起在露台上的那個念頭。

  「很好解決」。

  她抬起頭,把棉簽放回藥箱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巴洛忽然發現她這次沒有問問題,只是笑了笑,把藥箱合上,然後把他的袖口從手肘處輕輕翻下來,用手指撫平了袖口邊緣的褶皺。

  這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巴洛微微皺了下眉,是在判斷她翻袖口這個動作是出於習慣、出於關心、還是出於某種他尚未命名的、讓他覺得自己被當成了某種需要被照顧的對象的東西。

  他暫時沒有得出結論。

  沃洛夫站起身舉起酒杯,宴會廳里安靜下來。

  老國王朝巴洛的方向點了點頭,嗓音沙啞但沉穩:「城還在,王宮還在,百姓還在,這一杯,敬阿拉巴斯坦。

  ,7

  所有人都站起來。

  巴洛端著酒杯,莉婭站在他旁邊,米拉隔著桌子舉起杯子,羅伊把寇布拉從兩本厚書上抱起來幫他端穩了果汁杯,寇布拉大聲說了句「乾杯」把果汁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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