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秉燭夜談
奉天殿旁暖閣內，屋內燈火通明。
御案上堆放著幾摞答卷。
朱慈炤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張答卷。
其上已經經過學院夫子的批改。
直到看到那行「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然數術之變，必基於實測……」
良久。
朱慈炤忽然朗聲大笑。
一旁的王承恩挑了挑燈芯，不由得低聲詢問。
「皇爺如此開心，想必是看到大才之文了！」
「的確是大才，召顧炎武覲見！」
王承恩彎腰行禮，應了聲：「奴婢遵命。」
便退至門外吩咐。
半個時辰後，顧炎武被引入到暖閣內。
他上前行禮之時，偷偷打量了一下御座上的朱慈炤。
眼前少年皇帝雖年幼，可眉宇間已經頗具帝王之威。
朱慈炤亦是打量著顧炎武，只見他一身青色棉袍，頭戴發冠，皮膚稍顯粗糙，可眼神明亮，舉手投足之間帶著風流倜儻的氣質。
「聽聞撫遠伯曾邀你留任為官，不知為何沒有留下？」
顧炎武不卑不亢，聲音沉穩有力。
「草民以為，不知底層，無法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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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炤聞言微微點頭，聲音中帶著讚許。
「猛將必發於行伍，宰相必起於州郡，顧先生說的在理。不知如今是否做好入仕準備？」
顧炎武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後拱了拱手。
「回稟陛下，如今滿朝上下，劉首輔也好、陳閣老也罷皆是中原舊官僚，草民就算入仕，所思所行與之格格不入，恐亦難有施展之地。」
朱慈炤眸光微動，他有後世陳戈三十餘年的記憶，對顧炎武的觀念很是了解。
他一聽便知，這是觀念之爭。
朝堂諸多官員所持，皆是傳統唯心之道：認為治亂根本在於人心、君德、綱紀。人心正，則天下安；人心敗壞，則王朝傾覆。
而顧炎武信的是樸素唯物辯證觀：認為衣食田產是禮法、人心的基礎，倉廩實而知禮節；社會變遷之下，不斷更改分配格局，才能安穩天下。
朱慈炤沒有直接回應，轉而問道：
「依先生所見，皇家格物大學門前的對聯，如何？」
顧炎武聞言一怔，雖有些意外，亦當即開口。
「陛下胸襟之雄偉，格局之廣闊，自古罕見，那副對聯，草民已引為至理！」
朱慈炤微微一笑，隨即追問。
「依先生所見，這國與天下，其主體為何？」
顧炎武沉思了一會，緩緩開口。
「國之主體，乃陛下與諸文武官員；天下之主體，乃全體民眾及世代所承之文脈教化。」
朱慈炤搖了搖頭，站起身望著窗外，聲音在安靜的暖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在朕看來，國之主體，乃一朝法度、賦役、兵制、君權法理等規萬民之一切權責，即國家政權本身。」
顧炎武聞言，瞪大了雙眼，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似乎從未想過如此帝王心術，會被自己聽到。
他鬢角處掛滿了細密冷汗，嗓子有些發乾。
「草民......草民......」
朱慈炤擺了擺手，打斷了顧炎武，隨後屏退了左右。
整個暖閣便只剩下君臣二人，燭火映在牆上。
「大一統的中央集權王朝，最高不過漢朝四百年，若想脫離王朝周期，唯有將國與天下，合為一道！」
顧炎武腦中轟然作響，仿佛被炸彈轟擊。
他從未聽過如此說法，第一次聽說居然是在一個帝王口中。一時之間，心中掀起萬丈波瀾。
何為一道？便是將國家與天下的主體合一，這豈不是萬民掌管國家，那君王何處？
此時，他顧不上額頭的汗，亦顧不上失禮，雙眼泛著灼熱的光芒，看著朱慈炤，表情虔誠地像是在求道。
「陛下，萬民愚昧，如何掌管國家？萬民掌管國家，君王又如何自處？」
朱慈炤轉過身，身影被燭光拉得老長，聲音不大，聽在顧炎武的耳中卻如洪鐘。
「鼎器立於廟堂，權源歸於黔首；君王居上監鼎，輔相治事行權，由萬民推舉而更迭；政以規君，法以束權。」
顧炎武猛地倒吸吸一口涼氣，胸口起伏不定，表情驚駭與激動交織在一起。
半晌，他啞著嗓子：
「陛下此言......顛覆臣之所思、所信、所守！倘若真如陛下所說，豈非必陷黨爭、君相推諉、政出多門；且萬民愚昧，乏遠見。如今海外大明初立，神州未復，絕非分權之時！」
朱慈炤聞言，開懷大笑。
良久，低頭看向顧炎武。
「朕還年輕，有足夠的時間把大明重新送到坤輿萬國之巔，屆時朕的兒子，未必能繼續維持，行此策，亦為保天下！」
顧炎武聞言呆愣了一瞬，隨即以頭抵地。
「陛下聖明，其思之選，草民佩服！」
朱慈炤擺了擺手，坐回御案之後。
「顧卿既不願意入仕，便先在大學思政當名教習如何？」
顧炎武瞬間明白了朱慈炤此舉的深意。
「臣遵旨！」
翌日，大明皇家格物大學，思政學院。
王城在百無聊賴的盤著一串念珠。
目光時不時掃過教室內。
心中不停地思索：「不能啊！顧大哥一看便是人傑，豈能有考不上之理？」
正思索著，教室內不知誰喊了一聲。
「夫子來了！」
頓時教室內齊刷刷站起身，朝著高台彎腰行禮。
王城亦是跟隨人群彎腰行禮。
待到抬頭之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眼神呆滯，長大了嘴巴。
心中不停地呢喃：「怎麼？怎麼夫子是我顧大哥？」
他看得真切，當時填的是學生報名表，而不是教習應聘表。
顧炎武看著王城。
「這位同學，為何不坐？」
王城反應過來，看著身穿教習服飾的顧炎武，長了張嘴巴，最後坐在凳子上。
顧炎武將手中的《大學》扔在講桌上。
「正是學習之前，我們先聊聊天地如何運轉！」
整堂課，王城呆呆的看著顧炎武。
終於熬到了下課，王城連忙追上顧炎武，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
「同為人，為何你如此優秀，一同入學考試，為何你卻成教習？」
顧炎武只是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輕聲吐出兩字。
隨即轉身離去。
王城望著顧炎武瀟灑離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涼氣。
口中喃喃自語：「此功力之深厚，當為我之師！」
御案上堆放著幾摞答卷。
朱慈炤正聚精會神地看著一張答卷。
其上已經經過學院夫子的批改。
直到看到那行「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然數術之變，必基於實測……」
良久。
朱慈炤忽然朗聲大笑。
一旁的王承恩挑了挑燈芯，不由得低聲詢問。
「皇爺如此開心，想必是看到大才之文了！」
「的確是大才，召顧炎武覲見！」
王承恩彎腰行禮，應了聲：「奴婢遵命。」
便退至門外吩咐。
半個時辰後，顧炎武被引入到暖閣內。
他上前行禮之時，偷偷打量了一下御座上的朱慈炤。
眼前少年皇帝雖年幼，可眉宇間已經頗具帝王之威。
朱慈炤亦是打量著顧炎武，只見他一身青色棉袍，頭戴發冠，皮膚稍顯粗糙，可眼神明亮，舉手投足之間帶著風流倜儻的氣質。
「聽聞撫遠伯曾邀你留任為官，不知為何沒有留下？」
顧炎武不卑不亢，聲音沉穩有力。
「草民以為，不知底層，無法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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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炤聞言微微點頭，聲音中帶著讚許。
「猛將必發於行伍，宰相必起於州郡，顧先生說的在理。不知如今是否做好入仕準備？」
顧炎武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後拱了拱手。
「回稟陛下，如今滿朝上下，劉首輔也好、陳閣老也罷皆是中原舊官僚，草民就算入仕，所思所行與之格格不入，恐亦難有施展之地。」
朱慈炤眸光微動，他有後世陳戈三十餘年的記憶，對顧炎武的觀念很是了解。
他一聽便知，這是觀念之爭。
朝堂諸多官員所持，皆是傳統唯心之道：認為治亂根本在於人心、君德、綱紀。人心正，則天下安；人心敗壞，則王朝傾覆。
而顧炎武信的是樸素唯物辯證觀：認為衣食田產是禮法、人心的基礎，倉廩實而知禮節；社會變遷之下，不斷更改分配格局，才能安穩天下。
朱慈炤沒有直接回應，轉而問道：
「依先生所見，皇家格物大學門前的對聯，如何？」
顧炎武聞言一怔，雖有些意外，亦當即開口。
「陛下胸襟之雄偉，格局之廣闊，自古罕見，那副對聯，草民已引為至理！」
朱慈炤微微一笑，隨即追問。
「依先生所見，這國與天下，其主體為何？」
顧炎武沉思了一會，緩緩開口。
「國之主體，乃陛下與諸文武官員；天下之主體，乃全體民眾及世代所承之文脈教化。」
朱慈炤搖了搖頭，站起身望著窗外，聲音在安靜的暖閣內顯得格外清晰。
「在朕看來，國之主體，乃一朝法度、賦役、兵制、君權法理等規萬民之一切權責，即國家政權本身。」
顧炎武聞言，瞪大了雙眼，半天沒有說出一個字。似乎從未想過如此帝王心術，會被自己聽到。
他鬢角處掛滿了細密冷汗，嗓子有些發乾。
「草民......草民......」
朱慈炤擺了擺手，打斷了顧炎武，隨後屏退了左右。
整個暖閣便只剩下君臣二人，燭火映在牆上。
「大一統的中央集權王朝，最高不過漢朝四百年，若想脫離王朝周期，唯有將國與天下，合為一道！」
顧炎武腦中轟然作響，仿佛被炸彈轟擊。
他從未聽過如此說法，第一次聽說居然是在一個帝王口中。一時之間，心中掀起萬丈波瀾。
何為一道？便是將國家與天下的主體合一，這豈不是萬民掌管國家，那君王何處？
此時，他顧不上額頭的汗，亦顧不上失禮，雙眼泛著灼熱的光芒，看著朱慈炤，表情虔誠地像是在求道。
「陛下，萬民愚昧，如何掌管國家？萬民掌管國家，君王又如何自處？」
朱慈炤轉過身，身影被燭光拉得老長，聲音不大，聽在顧炎武的耳中卻如洪鐘。
「鼎器立於廟堂，權源歸於黔首；君王居上監鼎，輔相治事行權，由萬民推舉而更迭；政以規君，法以束權。」
顧炎武猛地倒吸吸一口涼氣，胸口起伏不定，表情驚駭與激動交織在一起。
半晌，他啞著嗓子：
「陛下此言......顛覆臣之所思、所信、所守！倘若真如陛下所說，豈非必陷黨爭、君相推諉、政出多門；且萬民愚昧，乏遠見。如今海外大明初立，神州未復，絕非分權之時！」
朱慈炤聞言，開懷大笑。
良久，低頭看向顧炎武。
「朕還年輕，有足夠的時間把大明重新送到坤輿萬國之巔，屆時朕的兒子，未必能繼續維持，行此策，亦為保天下！」
顧炎武聞言呆愣了一瞬，隨即以頭抵地。
「陛下聖明，其思之選，草民佩服！」
朱慈炤擺了擺手，坐回御案之後。
「顧卿既不願意入仕，便先在大學思政當名教習如何？」
顧炎武瞬間明白了朱慈炤此舉的深意。
「臣遵旨！」
翌日，大明皇家格物大學，思政學院。
王城在百無聊賴的盤著一串念珠。
目光時不時掃過教室內。
心中不停地思索：「不能啊！顧大哥一看便是人傑，豈能有考不上之理？」
正思索著，教室內不知誰喊了一聲。
「夫子來了！」
頓時教室內齊刷刷站起身，朝著高台彎腰行禮。
王城亦是跟隨人群彎腰行禮。
待到抬頭之時，整個人如遭雷擊，眼神呆滯，長大了嘴巴。
心中不停地呢喃：「怎麼？怎麼夫子是我顧大哥？」
他看得真切，當時填的是學生報名表，而不是教習應聘表。
顧炎武看著王城。
「這位同學，為何不坐？」
王城反應過來，看著身穿教習服飾的顧炎武，長了張嘴巴，最後坐在凳子上。
顧炎武將手中的《大學》扔在講桌上。
「正是學習之前，我們先聊聊天地如何運轉！」
整堂課，王城呆呆的看著顧炎武。
終於熬到了下課，王城連忙追上顧炎武，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
「同為人，為何你如此優秀，一同入學考試，為何你卻成教習？」
顧炎武只是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輕聲吐出兩字。
隨即轉身離去。
王城望著顧炎武瀟灑離去的身影，深吸一口涼氣。
口中喃喃自語：「此功力之深厚，當為我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