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洋人水手與賣花女
陳海想要攢錢，因此平日需要精打細算，可今天這第一桶金，說什麼也得破開些。但他不是為自己花的，是為了給收留自己的二叔。
他的視線在貨架上掃視，大英牌、南洋雙喜、哈德門……
陳海心裡想著，叔叔平時抽的是最便宜的散菸絲，用舊報紙卷，嗆嗓子，怎麼也得改善改善。
「拿包好點的吧，就那個綠錫包，拿一條。」
「豁呀，陳差今天是打牌手氣旺極了呀，這煙可貴，一條兩塊大洋呢。」說著，鋪子老闆就把那煙勾了下來。
這三炮台是英美煙，在當地名氣很大，比大英牌略貴一檔，普通拉車的苦力壓根抽不起，除了煙，他還給二叔母買了塊花布。這婦人面上刻薄，可飯食從未短缺過自己一頓，雖然錢都上交過了，可自己真有手頭空缺的時候，伸手也能要來些。
最後，他去了趟城寨口那家燒臘鋪，陳海路過時聞過很多次，雖然心裡饞，但囊中羞澀，他稱了半斤，用油紙包好帶回家去。
付完錢，手上的大洋還剩三塊多，但以後可以經常去往拳館，起碼不再像之前一樣拮据了。
回到這片魚龍混雜，無數個爛舊樓房擠堆在一起形成的城鎮，聞著熟悉的發霉氣味，陳海心中一陣壓抑。天黑難行，腳下一個濕滑，大概是踩到了只死老鼠，是今天碰到的第二樣黏糊東西了。
他也沒在意，快步趕回家去。
城寨里的樓梯又黑又窄，陳海摸黑上樓，屋裡還亮著燈。叔叔陳小武沒睡，正坐在桌邊抽他那捲報紙菸，面前擺著一碟鹹菜和半個饅頭，像是剛忙完什麼活計。
二叔母在裡屋，聽見動靜嘟囔了一聲：「灶上給你留了熱水，一天天也不知道到哪去鬼混，哪天惹惱了頭佬，把你斃了，我們可不管。」
陳海把油紙包放在桌上，燒肉的味道散出來，叔叔愣了一下：「你買的？」
「嗯，今天發了點外快。」
「他二嬸，出來吃口熱的。」
聞見肉味，二叔母披著衣裳出來，見了陳海買的花布，原本不悅的神色舒緩了些。
她伸了伸手：「拿出來。」
陳海一愣：「啥？」
「不是有外快嗎，剩下的呢？」
陳海略顯侷促，撓了撓頭：「都花光了，本來就沒幾個錢。」二叔母雖然面露懷疑，但也沒有咄咄逼人追問下去。
「小海，你臉上怎麼回事？」
「跟人活動了一下，不礙事，你也知道，我們平日少不了和地痞流氓打交道。」
陳小武點了點頭：「往後你悠著點，別有事沒事就和人動手，還有，要是碰到洋大人，千萬別招惹。」
又是洋人。
陳海心中有些壓抑，但在這個時代，他們的特權就是規矩。現在的自己，還改變不了什麼，等二叔母進屋了，才把那條煙偷偷塞給了陳小武。
……
翌日，連日的陰雨總算停了，但陰雲未散，仍是灰濛濛一片。
這種環境，人的心情也跟著壓抑下來。
陳海已經適應了做做樣子的巡街工作，和林大偉有一言沒一語的聊著，聊到老家趣事的時候，兩人都頗有幾分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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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總得活出個人樣來，才不枉咱們弟兄這麼辛苦打拼啊。」林大偉叼著根煙，頭髮亂得和雞窩子似的。
「什麼樣？」陳海笑著問。
「這修為嘛，起碼得到明勁，最好能混上個B等巡捕，這輩子我就滿足了。」
「你這志向還不夠遠大啊。」
「咋的，這還不滿足？」
兩個人就這麼在街上晃蕩，碰見熟悉的人就打個招呼，有時候還能混一頓免費的小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收保護費的黑道。
嗨，這年頭的巡捕，和黑道也差不多。
走到西營盤那一片的時候，洋人多了起來，偶爾有穿白色西裝的英國人在路邊，一群衣衫襤褸的瘦小伙子跪在地上給他們打上厚厚的鞋油，耐心擦拭，自己那破舊褲子早就被泥點子裹滿了，邋遢的很。
陳海正打算拐個彎往小巷裡走，忽然聽見前面哐當一聲。
他順著看過去，路邊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蹲在那兒，腳踩一雙破了洞的布鞋，眼淚汪汪。
她面前倒扣著竹籃，梔子花和茉莉花串成的小手環散了一地，有幾個被路人踩了，花瓣碾進泥里，女孩趕緊蹲下去撿，那皸裂的小手又被一雙大皮鞋重重踩壓。
女孩疼得尖叫出聲來。
她面前站著一個洋人水手，紅臉，絡腮鬍，身上一股劣質朗姆酒的味道。
女孩賣力抽出已經紅腫的手，抬頭看了那水手一眼，伸手拉了一下他褲腿，聲音沙啞：「你賠我花。」
可那水手不為所動，反倒是一巴掌扇了過去，渾厚的力量將女孩一整個扇倒在地，臉上出現顯眼的紅印子，額頭磕在台階上，不斷冒血。
「Bloody little brat！」
翻譯過來，便是該死的小鬼，是當時英國水手常用的髒話。他滿嘴酒氣，大概是想著這女孩聽不懂，又含糊道：
「死細路！」
路邊有不少行人都注意到了這點，可沒人敢吱聲，街對面倒是有兩個華捕，陳海不認識，大概是B組或者C組的。巡捕房幾百號人，他當然不能全都記住，可那倆華捕朝這邊掃了一眼後，像是裝沒看見，轉身就拐進了一旁的巷子。
「陳海，別看了，不關咱的事。」林大偉也看見了，朝著陳海胳膊攥了一下。
陳海心中抽痛，但也懂得現在自己不能節外生枝，想管閒事，他還沒那個本錢。陳海腦子裡閃過昨晚大哥叮囑的那句「往後再碰到洋大人，千萬別招惹」，他記住了，於是當真要轉身離去。
可那水手竟變本加厲，開始當街上前撕扯女孩的衣服，臉上的表情也越發癲狂。
「走啊，別看了。」林大偉越發焦急。
那洋人水手動作越發狠辣，伸手探近女孩的衣領，袖口已經被扯開大片。
圍觀的人群中，有憤懣者，有竊竊私語者，甚至還有一臉麻木或是準備看熱鬧的人。
「快脫啊，脫乾淨，看看這小妮裡頭白不白。」
他的視線在貨架上掃視，大英牌、南洋雙喜、哈德門……
陳海心裡想著，叔叔平時抽的是最便宜的散菸絲，用舊報紙卷，嗆嗓子，怎麼也得改善改善。
「拿包好點的吧，就那個綠錫包，拿一條。」
「豁呀，陳差今天是打牌手氣旺極了呀，這煙可貴，一條兩塊大洋呢。」說著，鋪子老闆就把那煙勾了下來。
這三炮台是英美煙，在當地名氣很大，比大英牌略貴一檔，普通拉車的苦力壓根抽不起，除了煙，他還給二叔母買了塊花布。這婦人面上刻薄，可飯食從未短缺過自己一頓，雖然錢都上交過了，可自己真有手頭空缺的時候，伸手也能要來些。
最後，他去了趟城寨口那家燒臘鋪，陳海路過時聞過很多次，雖然心裡饞，但囊中羞澀，他稱了半斤，用油紙包好帶回家去。
付完錢，手上的大洋還剩三塊多，但以後可以經常去往拳館，起碼不再像之前一樣拮据了。
回到這片魚龍混雜，無數個爛舊樓房擠堆在一起形成的城鎮，聞著熟悉的發霉氣味，陳海心中一陣壓抑。天黑難行，腳下一個濕滑，大概是踩到了只死老鼠，是今天碰到的第二樣黏糊東西了。
他也沒在意，快步趕回家去。
城寨里的樓梯又黑又窄，陳海摸黑上樓，屋裡還亮著燈。叔叔陳小武沒睡，正坐在桌邊抽他那捲報紙菸，面前擺著一碟鹹菜和半個饅頭，像是剛忙完什麼活計。
二叔母在裡屋，聽見動靜嘟囔了一聲：「灶上給你留了熱水，一天天也不知道到哪去鬼混，哪天惹惱了頭佬，把你斃了，我們可不管。」
陳海把油紙包放在桌上，燒肉的味道散出來，叔叔愣了一下：「你買的？」
「嗯，今天發了點外快。」
「他二嬸，出來吃口熱的。」
聞見肉味，二叔母披著衣裳出來，見了陳海買的花布，原本不悅的神色舒緩了些。
她伸了伸手：「拿出來。」
陳海一愣：「啥？」
「不是有外快嗎，剩下的呢？」
陳海略顯侷促，撓了撓頭：「都花光了，本來就沒幾個錢。」二叔母雖然面露懷疑，但也沒有咄咄逼人追問下去。
「小海，你臉上怎麼回事？」
「跟人活動了一下，不礙事，你也知道，我們平日少不了和地痞流氓打交道。」
陳小武點了點頭：「往後你悠著點，別有事沒事就和人動手，還有，要是碰到洋大人，千萬別招惹。」
又是洋人。
陳海心中有些壓抑，但在這個時代，他們的特權就是規矩。現在的自己，還改變不了什麼，等二叔母進屋了，才把那條煙偷偷塞給了陳小武。
……
翌日，連日的陰雨總算停了，但陰雲未散，仍是灰濛濛一片。
這種環境，人的心情也跟著壓抑下來。
陳海已經適應了做做樣子的巡街工作，和林大偉有一言沒一語的聊著，聊到老家趣事的時候，兩人都頗有幾分感慨。
全網首發更新ⓉⓌ看書📕ⓢⓗⓤ.ⓣⓦ
「以後總得活出個人樣來，才不枉咱們弟兄這麼辛苦打拼啊。」林大偉叼著根煙，頭髮亂得和雞窩子似的。
「什麼樣？」陳海笑著問。
「這修為嘛，起碼得到明勁，最好能混上個B等巡捕，這輩子我就滿足了。」
「你這志向還不夠遠大啊。」
「咋的，這還不滿足？」
兩個人就這麼在街上晃蕩，碰見熟悉的人就打個招呼，有時候還能混一頓免費的小吃，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收保護費的黑道。
嗨，這年頭的巡捕，和黑道也差不多。
走到西營盤那一片的時候，洋人多了起來，偶爾有穿白色西裝的英國人在路邊，一群衣衫襤褸的瘦小伙子跪在地上給他們打上厚厚的鞋油，耐心擦拭，自己那破舊褲子早就被泥點子裹滿了，邋遢的很。
陳海正打算拐個彎往小巷裡走，忽然聽見前面哐當一聲。
他順著看過去，路邊一個賣花的小女孩蹲在那兒，腳踩一雙破了洞的布鞋，眼淚汪汪。
她面前倒扣著竹籃，梔子花和茉莉花串成的小手環散了一地，有幾個被路人踩了，花瓣碾進泥里，女孩趕緊蹲下去撿，那皸裂的小手又被一雙大皮鞋重重踩壓。
女孩疼得尖叫出聲來。
她面前站著一個洋人水手，紅臉，絡腮鬍，身上一股劣質朗姆酒的味道。
女孩賣力抽出已經紅腫的手，抬頭看了那水手一眼，伸手拉了一下他褲腿，聲音沙啞：「你賠我花。」
可那水手不為所動，反倒是一巴掌扇了過去，渾厚的力量將女孩一整個扇倒在地，臉上出現顯眼的紅印子，額頭磕在台階上，不斷冒血。
「Bloody little brat！」
翻譯過來，便是該死的小鬼，是當時英國水手常用的髒話。他滿嘴酒氣，大概是想著這女孩聽不懂，又含糊道：
「死細路！」
路邊有不少行人都注意到了這點，可沒人敢吱聲，街對面倒是有兩個華捕，陳海不認識，大概是B組或者C組的。巡捕房幾百號人，他當然不能全都記住，可那倆華捕朝這邊掃了一眼後，像是裝沒看見，轉身就拐進了一旁的巷子。
「陳海，別看了，不關咱的事。」林大偉也看見了，朝著陳海胳膊攥了一下。
陳海心中抽痛，但也懂得現在自己不能節外生枝，想管閒事，他還沒那個本錢。陳海腦子裡閃過昨晚大哥叮囑的那句「往後再碰到洋大人，千萬別招惹」，他記住了，於是當真要轉身離去。
可那水手竟變本加厲，開始當街上前撕扯女孩的衣服，臉上的表情也越發癲狂。
「走啊，別看了。」林大偉越發焦急。
那洋人水手動作越發狠辣，伸手探近女孩的衣領，袖口已經被扯開大片。
圍觀的人群中，有憤懣者，有竊竊私語者，甚至還有一臉麻木或是準備看熱鬧的人。
「快脫啊，脫乾淨，看看這小妮裡頭白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