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金錢鼠尾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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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幽深,只點一盞青銅油燈。

  燈火如豆,照不亮丈許見方的堂心,只將北面太師椅上映出一道幽幽的人影。

  那聲音從堂上傳來:「黃老闆起來吧,現在大清都亡了,早不興跪拜那一套了。」

  黃金榮連忙又磕了一個頭,這才撐著膝蓋從地上爬起來,半邊袍角沾了灰,也不敢去拍,只躬著身子立在原地。

  「先生說得是,不過小的這點子禮數不能廢,旁人能免,先生面前,小的不敢不跪。」

  堂上那人輕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黃金榮咽了口唾沫,借這聲笑壯了壯膽,又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道:「先生,實不相瞞,小的今日登門,是被人逼得沒了活路。」

  「哦?」那人嗤笑,「哪個有本事的,竟然能將堂堂上海青幫龍頭逼到這份上?」

  黃金榮臉上立馬堆起十二分的苦相:「先生有所不知,咱們青幫這些年能在上海灘站住腳,全靠先生和舊日同袍們在上頭撐著。

  小的每年差人送上府的「孝敬」,不敢說多,但求一個安穩兩字。

  可偏偏前些日子,從南邊來了個練拳的,姓陳名洪武,年紀不過十八九歲,手段卻歹毒得嚇人。」

  他說到此處,聲音微抬,帶上了幾分真火氣:「接連打殺我青幫好幾個弟子,昨日擂台之上,又當著半個上海灘數千人的面,打死了咱們請來的武師,還逼到小的頭上,揚言要取小的這顆腦袋!分明是半點也沒把先生放在眼裡!」

  太師椅上的影子紋絲未動。

  「他當真如此說?」

  黃金榮忙點頭:「小的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

  那姓陳的說,日後青幫若是敢碰煙土,他便取了小的性命。先生您想,青幫上上下下,哪個不是靠這個吃飯?他一句話,就要斷我滿門生路,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太師椅上的影子微微前傾。

  「你今日來,是要我出手?」

  「小的不敢強求!」黃金榮把頭埋得更低,「只是先生也知道,那陳洪武非但拳術厲害,暗殺的手段更是一等一。

  昔日廣東的莫督軍,手握數千兵馬,府里親兵里三層外三層,不照樣被他殺了?

  小的想來想去,這世上能制住他的,怕是……只有先生了。」

  堂內靜極,燈焰晃了晃,忽明忽暗。

  黃金榮覺得後頸上的汗,一粒一粒滲出來,順著領子往裡鑽。

  一聲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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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了。」那聲音裡帶著倦意,「這些年,你送來的東西,我收了不少。今日便替你做這一回,且當還你這點香火情。」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黃金榮撲通又跪了下去。

  「小的會安排妥當,只需先生出手一次,取他性命便可。」黃金榮欣喜若狂,幾乎要笑出聲來。

  「你去吧。」

  黃金榮不敢多留,弓著身子往後退了五步,才轉身跨出門檻。

  出了正堂,被夜風一吹,他後心濕透的衣裳貼在肉上,涼得厲害。

  但黃金榮不在乎了,他腳步輕快得像換了個人。

  「嘿,陳洪武啊陳洪武,你的好日子要到頭了!」他心裡發狠,步子都不由得快了幾分。

  青幫與洪門,本是江湖上齊名的兩大幫會,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脈。

  洪門起自「漢留」,最早打出反清復明的旗號。

  從康熙年間的天地會,到後來的三合會、哥老會,一脈相承,皆是如此。

  辛亥一役,洪門子弟出力甚多,孫中山便曾入洪門被尊為「洪棍」。

  青幫卻不相同,青幫早年是漕運水手的行會,自雍正年間立幫之後,便與官府有著千絲萬縷的牽扯。

  運河衙門、漕運總督,乃至江南織造,都有青幫的香火在。

  青幫不反清,甚至依附清廷,借著漕運的便利,替官府幹過許多見不得人的勾當。

  也正因為如此,青幫與舊時衙門裡的武官、捕頭、內侍多有往來。

  其中不乏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方才正堂中的那位,便是前清的一位化勁宗師。

  他的名諱,黃金榮不敢提。

  只知道當年在宮內侍衛處當差,給老佛爺當過貼身護衛,後來因故流落江湖,被青幫以重金供養了二十餘年。

  青幫每年孝敬,求的是個萬一。

  這萬一,耗了二十年香火,到底還是用上了。

  黃金榮心裡有本明帳,化勁宗師意味著什麼?

  那陳洪武就算再能打,也不過是個暗勁。

  暗勁與化勁,雲泥之別。他再橫,還能橫得過宗師不成?」

  他也清楚,這種天大的人情僅此一次,若還制不住那姓陳的,未來的路,可就真的窄了。

  「可惜,杜心五那老東西不願出面……」

  他娘的,杜心五和青幫算起來有點香火淵源,論輩分還是他黃金榮的師叔。

  但一來杜心五早已不問世事,二來山門不同,真論起來,也不歸他管。

  再加上這位青幫大佬素來看不慣黃金榮的做派,指望他出手,下輩子吧。

  黃金榮撇了撇嘴,鑽進車內,朝司機揮了揮手:「回府!」

  汽車發動,尾燈在夜雨里拖出兩道殘紅。

  正堂內,那人仍舊坐在太師椅上。

  待黃金榮的腳步聲與車聲盡數消失,他才緩緩起身,轉過身子。

  燈光落在他腦後。

  一根烏黑的辮子垂至腰際,發間已見銀絲,辮梢用一段明黃絲線纏著。

  金錢鼠尾辮!

  那身衣袍陳舊,卻不沾半點塵灰,倒是手中的一對鐵膽,緩緩盤動,發出極細極穩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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