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燼火竊力,死中求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也許是錯覺,也許是他痛糊塗了。他一個練孤燼武錄才半年、第三層還沒練完的毛頭小子,憑什麼能蹭掉屠岸的血手掌力!屠岸那一掌拍下來,爺爺那樣的高手都未必接得住,可那一下輕微的「蹭」感太真切了,他翻來覆去地想,迷迷糊糊地想。他想起孤燼武錄的總訣——「孤燼者,以身為爐,以骨為薪,以髓為火,焚盡己身,照見天地。」焚盡己身,燒的是自己,不是別人。那能不能反過來用,燒別人的火來暖自己的爐?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老叫花沒教過,帛書上也沒寫。也許能,也許不能。也許他方才那一蹭只是經脈錯亂產生的幻覺,也許他下一秒就會因為胡思亂想走火入魔暴斃而亡。他應該老老實實躺著,等陸長庚和老錢商量出個辦法來,或者等死。

  可他又想,萬一呢?

  萬一他的孤燼內力真的能蹭掉屠岸的掌力,哪怕只是蹭一點點,一天蹭一點,三天也能蹭掉一小半。不用全蹭掉,蹭掉一小半他就能多撐幾天,多撐幾天陸長庚也許就能找到別的法子。他不想死在這間破屋裡,他還要去太行山找爺爺,還要找母親,還要殺了魏庸。

  這個念頭一起,他就再也躺不住了。

  他試著主動催動孤燼內力,把骨髓里那顆半滅的火種往心口方向推。可他現在的內力太弱了,推了不到半寸火種就開始發抖,心口一抽一抽地痛,痛得他額頭上冷汗直冒。他咬著牙又推了一下,火種顫顫巍巍地挪了半寸,碰到屠岸掌力的邊緣,蹭了一下,又退了回來。火種亮了一絲,但他自己也痛得差點昏過去。

  不行,主動催動太勉強了,他現在的內力就像一隻剛出殼的雛鳥,你讓它去啄老鷹,啄一口自己先累死了。

  可他又發現了一件事——當他不主動催動、只是放鬆身體、讓經脈順著往日行功的習慣自己走的時候,那股極細的熱流反而會自己繞到心口去,自己蹭一下屠岸的掌力,自己退回來,自己帶一點火星回骨髓。整個過程又慢又輕,蹭一下要花小半炷香的功夫,帶回來的火星小得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在蹭,確實在帶。

  他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渾身痛得發抖,嘴角卻慢慢彎了一下,他似乎摸到了一線生路。他不知道自己這副樣子有多狼狽,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嘴角還掛著沒擦乾淨的血沫子,笑得像個傻子。他也不知道這個法子到底管不管用,幾天之後他能不能活著走出這間柴房,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的孤燼內力跟屠岸的血手掌力之間,好像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若有若無的關聯。也許老叫花知道,也許帛書上寫著但他沒看懂,也許這就是孤燼武錄里沒寫全的第四層殘篇里藏著的秘密。

  他現在想不了那麼遠,他只知道一件事:不主動催,讓身體自己走,慢慢蹭。

  他在草蓆上翻了個身,把呼吸放慢,把身體放鬆,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這法子要是管用,也算老天垂憐,給我留了一條活路。

  第二天清早老錢端藥進來時,看見他蜷在草蓆上,渾身是汗,嘴角帶笑,胸口那層暗紅色的光暈比昨天亮了一點點,像一顆快要滅掉的炭火被人吹了一口氣,又幽幽地亮了起來。老錢摸了摸他的脈,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把藥碗往地上一擱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兒陸長庚進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抽了半袋煙,什麼也沒說,走了。

  賈劍魂不知道他們怎麼商量的,他只管躺在那裡,放鬆身體,讓經脈自己走。蹭一下,痛一下,亮一絲,再蹭一下,再痛一下,再亮一絲。慢得讓人發瘋,但他不急,至少這幾天裡,他不能急。

  第二天夜裡,蹭了不知道幾百下之後,屠岸的掌力終於被他蹭掉了一成。火種亮了一些,心口的痛感減輕了一些。他試著坐起來,扶著牆,喘了幾口氣,覺得自己的力氣回來了一點。他盤膝坐好,這次主動催動孤燼內力去蹭——還是痛,但比第一天好多了。他蹭一下出一招「懷川劍訣」,以指代劍在牆上刻一道痕。一晚上刻了三十七道,土牆上密密麻麻全是焦黑的指痕。

  第三天他刻了八十二道。

  第三天傍晚,最後一股掌力被他蹭得鬆動了,心火猛地一炸,從胸口燒到喉嚨,他整個人弓起來,喉嚨里湧上來的全是燒焦的血腥味。他以為自己要炸了——眼前閃過爺爺在聽濤山莊抬劍而立的樣子,閃過父親跪在湖邊撐著劍不倒下去的背影,閃過母親替他理鬢髮的手指,然後那陣灼燒忽然退潮似的回落了。火種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心脈正中,比之前大了三圈,暗紅色的光暈沉穩而凝實,像一顆真正在燃燒著的火種,不再搖曳,不再黯淡。他試著運轉孤燼武錄第三層心法,經脈一路暢通無阻,竟是在不知不覺間,第三層已然圓滿竟功。他不知屠岸殘留在體內的掌力是否徹底消弭,也說不清這是何等玄妙的變化。他只知道心口不痛了,骨頭裡那股暖意穩穩噹噹地轉著,比三天前踏實多了。

  第四天清晨,陸長庚推開柴門,門外陽光傾瀉而入,滿室塵埃被照得歷歷分明,在空中緩緩浮動,他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柴房裡到處都是焦糊味,濃得嗆鼻子,地上全是碎木屑和土粉,牆上密密麻麻刻著劍痕,每道深達寸許,邊緣燒焦發黑。而賈劍魂盤膝坐在乾草堆上,渾身衣服爛成布條,臉上黑一塊白一塊,但整個人坐得筆直,胸口透出一層暗紅色的光暈,光暈沉穩而凝實。

  賈劍魂睜開眼站起身,四日滴水粒米未進,腹中飢餓難耐,可周身內力鼓盪,精力充沛,一雙眸子亮如寒星。

  他看見矮胖乞丐端來的一碗藥湯擱在門口地上,端起來一口灌了,苦得他齜牙咧嘴,差點吐出來。

  老錢從院子裡探進頭來,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賈劍魂,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外敷的。」

  賈劍魂差點把藥湯從鼻子裡噴出來,咳了兩聲,胃裡一陣翻騰。

  陸長庚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涼水,還是愣了好一會兒,才罵了一句:「他娘的。」他走進來圍著賈劍魂轉了兩圈,拿手指戳了戳他胸口那層暗紅光暈,又罵了一句,「老子昨天還跟老錢說準備蓆子卷人,你這小子,骨頭是鐵打的?」

  賈劍魂把藥碗放下,拱了拱手:「陸舵主,借貴寶地養了四天的傷,大恩不言謝,我還有事,得走了。」

  陸長庚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塊銅牌,拿在手裡翻了個面,又翻回來,拇指在銅牌邊沿磨了兩下,像是在掂量什麼。然後他把銅牌往賈劍魂手裡一塞:「拿著這個,別弄丟了,整個金陵分舵就這一塊。」他頓了頓,又說,「幾天前的事我已經讓人去打聽了,屠岸在城南搜了半宿沒搜到人,天亮前出城往西去了。至於那個蒙面救你的人,沒人看清來路,只知道他跟屠岸過了二十來招,左肩挨了一掌,應該沒傷到要害。」

  賈劍魂接過銅牌,聽見「左肩」兩個字時,手指猛地緊了一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全,𝑠ℎ𝑢.𝑡𝑤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出的,是賈驚鴻七歲那年從後山梨樹上摔下來的情景——左肩先著地,骨裂,養了整整三個月。從那以後,賈驚鴻走路就一直微微聳著左肩,那個姿態他從小看到大,絕不會認錯。那天在按察使司的後堂外,他在窗外偷聽,那個灰衣人的左肩就是那樣微微聳著。

  可是,會是他嗎?

  賈劍魂忽然想起那天夜裡,賈驚鴻正與那中年文官說話時,身體忽然朝窗戶的方向偏了半寸。他分明是察覺到了窗外有人!可賈驚鴻當時卻沒有聲張,也沒有叫破,而是借著拿鐵尺的動作掩飾了過去,任由他離開。如果那晚在巷子裡拼死救下自己的蒙面人真是他,那他當時在窗外明明可以合圍,為何要沉默?後來又為何要拼著挨屠岸一掌來救自己?他到底是在替魏庸辦事,還是……在暗中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亦或是一個警告?

  賈劍魂咬了咬牙,將這些紛亂如麻的思緒強壓下去。不管那人是不是賈驚鴻,有一件事他現在必須立刻做。

  屠岸受了挫,按察使司的人還在滿城盤查。那些人沒抓到自己,絕不會善罷甘休,順藤摸瓜查到丐幫金陵分舵的頭上是遲早的事。陸長庚、老錢,還有這滿院子的乞丐,收留自己已經擔了天大的干係。他若留在這裡多一刻,分舵就多一分無妄之災。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銅牌貼身收好,正色對陸長庚拱手道:「陸舵主,救命之恩,賈某銘記。但按察使司的人還在搜,我不能連累丐幫的兄弟們,必須立刻走。」

  陸長庚看他神色忽然變得凝重決然,微微一愣,似乎想留他再歇半日,但看他去意已決,便也沒有多勸,只沉聲說了句:「路上小心。」

  賈劍魂點點頭,轉身快步往巷口走去。

  走出巷子,晨霧還沒散盡,他轉身往醉仙樓的方向走去,秦淮河上的畫舫還在漂著,歌女的唱腔軟糯悠長,岸邊的酒肆茶樓人聲漸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只是躲在醉仙樓三樓練功的那個阿七了。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把這幾日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晚從醉仙樓後門拿走信件的灰衣人、沈斌兩次說「濟寧沒消息」時的鎮定、練功時站在門外又悄然離開的腳步聲,還有清溪里按察使司後堂那個左肩微聳的身影,這些事像一根根線,全攥在沈斌手裡,他不想再猜了。

  他決定回去就跟沈斌攤牌,直接問:表叔,你到底站在哪邊?那封信是送給誰的?那個灰衣人是不是賈驚鴻?你明明知道些什麼,為什麼一句都不肯跟我說透?

  若換作四天前,他或許還會忍一忍,等自己再多幾分把握。可現在不一樣了,第三層「焚心」已然圓滿,心火沉穩,連屠岸留在他心脈里的霸道掌力,都能被他一點點磨滅;四喇嘛布下的合圍殺陣,他也能生生撕破突出重圍,他不再是那個躺在床上等人接骨的廢人了。

  更重要的是,爺爺等不起,娘也等不起!

  這麼一想,心裡反倒鬆快了,他加快步子,穿過晨霧未散的街巷,往醉仙樓走去。今日從這扇門進去,他不再是那個低頭端菜、凡事只悶在心裡琢磨的阿七了,他要當面問個清楚。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