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醉樓遺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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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劍魂推開醉仙樓大門時,天剛開始亮。

  大堂里空蕩蕩的,桌椅板凳碼得整整齊齊,空氣中飄著一股隔夜的酒氣。櫃檯後面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瘦長臉,蓄著一把山羊鬍,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綢長衫,正低著頭翻帳本。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賈劍魂一眼,見他一身破破爛爛的夜行衣,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皺了皺眉:「這位客官,大清早的,還沒開門呢。」

  「我找沈掌柜。」賈劍魂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

  「沈掌柜?」山羊鬍放下帳本,兩手一攤,「這兒沒沈掌柜了,他把酒樓轉給我了,前天辦的手續,昨兒人就走了。」

  賈劍魂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走了?去哪了?」

  「那我哪知道。」山羊鬍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碗,「他急著脫手,價錢壓得低,我問了兩句他就不耐煩,說家裡有急事要回鄉。我圖便宜就接了,旁的沒多問。」

  賈劍魂沉默了兩息,又問:「他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麼話?給誰的都行。」

  山羊鬍端著茶碗想了想,忽然「哦」了一聲,放下碗,彎腰從櫃檯下面摸出一樣東西,隔著櫃檯遞過來:「他倒是留了一樣東西,說萬一有個瘦高個的年輕人來找他,就把這個給他。我尋思著他要是沒回來,這東西擱我這兒也沒用,你拿去吧。」

  賈劍魂接過來一看,是一把小銅鑰匙,齒口磨得發亮,用一根紅繩穿著,繩結上打了個很古怪的結。賈劍魂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懷川結」的變體,賈家子弟佩劍上常用的那種雙環扣。但沈斌在這個結上留了一個暗記,繩頭多繞了一圈,壓在了內層。這是賈家老人教小輩打結時才會用的手法,意思是「自己人,但情況有變」。

  賈劍魂把鑰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齒口極小,鎖孔應該只有豆粒粗細,開的不像是門鎖,倒像是一隻小鐵箱或者柜子上的暗鎖。他把鑰匙揣進貼身衣襟里,心裡翻了個個兒。沈斌走了,走得急,但留了一把鑰匙,還特意囑咐交給「瘦高個的年輕人」。這把鑰匙開的是哪把鎖?他為什麼要用懷川結做暗記?如果他真是魏庸的人,何必多此一舉留東西?如果他不是魏庸的人,灰衣人從他手裡拿走的那封信又怎麼解釋?

  「這位老闆,」賈劍魂抬起頭,臉上已經掛了一個跑堂夥計式的憨厚笑容,「沈掌柜走那天,是一個人走的還是有人來接?」

  山羊鬍正往茶碗裡續水,聞言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賈劍魂,語氣里多了點警惕:「你到底是幹什麼的?打聽這麼細。」

  賈劍魂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擱在櫃檯上:「我是他遠房侄子,家裡老人病了,急著找他回去商量。」

  山羊鬍看了看銅板,又看了看賈劍魂,猶豫了一瞬,把銅板收了,壓低聲音說:「那天晚上來了個人接他,瘦高個,走路左肩膀有點聳,臉上有道疤。兩人在後廚說了幾句話,沈掌柜臉色不太好,但還是跟著走了。走的時候那瘦高個提著沈掌柜的包袱,沈掌柜空著手,看著不太像自願的。」

  賈劍魂的心沉到了底。

  「多謝老闆。」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老闆貴姓?」

  「免貴姓錢,錢多福。」

  「錢掌柜,這酒樓里原來的夥計呢?」

  「走了大半,有幾個留下的在後廚幫忙,你要找人去後廚看看。」

  賈劍魂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推門出去了。

  他繞到醉仙樓後巷,從後門進了後廚。後廚里,只有切菜的趙師傅、燒水的老媽子是舊識,剩下的,全是一張張陌生生面孔。趙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漢子,在醉仙樓幹了八年,見賈劍魂進來,愣了一下:「阿七?你這幾天跑哪去了?沈掌柜說你回鄉下了。」

  「趙叔,沈掌柜走的時候有沒有交代什麼?」

  趙師傅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沒交代什麼,就說了句『家裡有事,酒樓轉了』,連工錢都是多結了一個月的,讓我們自謀生路。」他頓了頓,往門口瞟了一眼,聲音壓低了,「阿七,你跟沈掌柜是親戚,我跟你說句實話,那天晚上來接他的人,我看著不像正經來路。沈掌柜跟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兩下,我瞧著像是在說『別多嘴』。」

  賈劍魂沉默了一息,拍了拍趙師傅的肩膀:「趙叔,這幾天要是有人來問沈掌柜的事,你就說什麼也不知道,連我這個人也別說。」

  趙師傅點了點頭,又想起什麼,朝後院努了努嘴:「新掌柜來了之後,把沈掌柜屋裡的東西都清出來扔在後院柴房了,說占地方。我看著裡頭有幾樣像是沈掌柜的私物,撿回來了,擱在灶台底下,你要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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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灶台旁邊的碗櫃最底層摸出一個小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遞給賈劍魂。賈劍魂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方舊硯台、幾件換洗衣裳,衣裳下面壓著兩本薄薄的冊子。他沒有在後廚翻開,把布包重新系好,對趙師傅道了謝,從後門出去了。

  回到街上,他在夫子廟后街找到那個老乞丐,托他去給陸長庚帶個話,約在傍晚見面。老乞丐接了銅板,一溜煙跑了。賈劍魂找了個偏僻的茶攤,要了一壺粗茶,坐在角落裡把布包里的冊子抽出來細看。

  冊子有兩本,封面都沒寫字。翻開第一本,前面大半本記得規規矩矩,某月某日進了多少酒、賣了多少菜、付了多少工錢,一筆一筆清清楚楚,是醉仙樓的流水帳。翻到最後幾頁,墨跡忽然變了,筆畫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記的東西也從流水帳變成了人名和地址,旁邊標著「米行張掌柜,江北口音,每月初五來」「綢緞莊陳娘子,蘇州人,打聽過濟寧的事」「城南劉屠戶,兒子在按察使司當差,可套話」。第二本冊子更薄,記的全是人名,有的後面畫了圈,有的打了叉,有的什麼也沒標,只寫了「見過一面,再探」。

  賈劍魂把兩本冊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越看越明白——沈斌這哪裡是在開酒樓,他分明是在用酒樓做幌子,織一張消息網。這張網撒了十二年,金陵城南的每條街巷、每個行當、每個跟官府沾邊的人,都被他摸過一遍。冊子上記的人名,和他前幾天在醉仙樓前堂端盤子時聽到的閒話也對上了:米行張掌柜確實每月初五來喝酒,每次都要一碟花生米和一壺花雕;綢緞莊陳娘子上個月確實來問過「濟寧府往西的路怎麼走」;城南劉屠戶的兒子確實在按察使司當差,劉屠戶喝多了愛吹牛,說他兒子「跟著按察使大人辦大案子」。

  可他到底替誰織的這張網?

  傍晚時分,陸長庚在夫子廟後面一條僻靜巷子裡見了賈劍魂。他聽完沈斌失蹤的事,蹲在牆根底下抽了半袋煙,煙霧在暮色里一縷一縷地散開。

  「沈斌這個人,丐幫打過幾次交道。」陸長庚磕了磕菸灰,「他在金陵開酒樓十二年,跟三教九流都有來往,我們分舵的人有時候去他那兒歇腳,他從不趕人,有時候還讓夥計送碗熱湯出來。但你要說他跟丐幫有多深的交情,談不上。他嘴巴緊得很,跟誰都不交底。」

  「他是不是燼夜歸人的人?」

  陸長庚又抽了一口煙,眯著眼想了想:「我不清楚,燼夜歸人在江南有好幾支,互相之間不認,只跟自己的上線接頭。」

  賈劍魂把冊子掏出來給陸長庚看了,陸長庚一頁一頁翻完,眉頭越擰越緊。「這本冊子要是落到官府手裡,這上頭記的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他把冊子還給賈劍魂,「你打算怎麼辦?」

  「先把冊子藏好。」賈劍魂把冊子收進懷裡,「冊子上這些人我先不動,免得打草驚蛇,然後有兩件事想請陸舵主幫忙。」

  「你說。」

  「第一件,我爺爺的囚車在濟寧府往西失蹤了,我想請丐幫的兄弟沿兗州、東平、聊城一帶打聽打聽,看有沒有官軍調動或者囚車經過的消息。第二件,我娘被人救走了,救她的人功夫很高,能幾招放倒四個黑衣武士。我娘四十出頭,江南口音,左眼角有顆小痣,被救走的時候穿的是家常的青灰色衫裙。我想請陸舵主幫著在各處碼頭、客棧、車馬行留意,看有沒有人見過這樣一個人。」

  陸長庚把煙鍋子在牆根上磕了磕,站起身來:「行,濟寧府往西那條路我明天就派人去摸,沿路的縣城都有我們的人,快的話十天半個月能有信兒。你娘的事範圍大,急不來,我讓金陵周邊幾個分舵都留心著,有消息就飛鴿傳書。」他頓了頓,看了賈劍魂一眼,「不過有句話我得先說在前頭,丐幫打聽消息是快,但也不是神仙,十天半個月能摸回來一條線索就算不錯了,你得有耐性。」

  「我知道。」賈劍魂點頭,「另外,孫長老那邊也在幫忙打聽,兩邊一起找,總比一頭瞎摸強。」

  陸長庚點了點頭:「孫師兄在江湖上人面比我廣,他肯出力,那是最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陸長庚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屠岸那天晚上追你追丟了,按察使司的人在城南搜了半宿,沒搜到。但他不會善罷甘休,我的人看見差役拿著畫像在城南各條街巷轉悠。」他看了賈劍魂一眼,「你臉上的易容術得再換一換,走路姿態也得改,阿七這個身份不能用了。」

  賈劍魂點頭,回到丐幫分舵的小院,他翻出那罐桐油和炭粉,對著銅鏡仔仔細細把臉洗了,重新調了顏色。這一次他往顴骨下面多補了一層炭粉,把臉頰襯得更瘦,又在鼻樑兩側畫了兩道極淡的豎紋,把鼻樑顯得窄一些,整個人看著比阿七還要瘦一圈,面相上帶了幾分刻薄相,不容易讓人生出好感。他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走路時把肩膀端平,不再弓著背,步子邁得又穩又慢,活脫脫一個落魄秀才。對著銅鏡端詳了半天,又把「懷川」劍從布包里取出來,用一塊舊藍布重新裹了一層,把劍柄纏的布條拆了,換了一種尋常的綁法,看不出「懷川結」的痕跡。

  第二天一早,他換了個身份去了按察使司附近的街面。這回他扮的是一個替人代寫書信的落第秀才,在按察使司後門斜對面的巷口擺了一張破桌子,桌上放幾刀黃紙、一方舊硯、兩支禿筆,桌角壓一塊石頭,石頭上貼一張紙,紙上寫著「代寫書信,每封三文」。這個位置能看見後門進出的人,又不至於離得太近招人眼。

  接下來三天,他每天辰時出攤,酉時收攤,替人寫了七封信,賺了二十一個銅板,摸清了按察使司後門的換班規律——辰時、午時、酉時各換一次,每次換班有四個人從後門出來,沿清溪里巷子往東走,去街口的茶攤喝茶,喝完茶再回去。這些差役喝茶的時候愛聊天,嗓門不小,賈劍魂支著耳朵聽了三天,把有用的閒話全記了下來。

  第四天午後,差役們又來喝茶,嗓門比往常更大,一個個臉上帶著興奮。賈劍魂聽見一個瘦差役說:「這回屠大人從西邊回來,帶回來三輛大車,還蓋著油布,不知道裝的什麼。」另一個胖差役接話:「我聽後堂的老李說,車上裝的是鐵籠子,裡頭有人。」瘦差役聲音壓低了些:「什麼人?」胖差役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濟寧那邊抓的,具體什麼人不知道,反正跟邪功有關,屠大人這趟出去,抓了好幾個。」「其中有個老頭硬的很,用酷刑都不開口,還絕食……」

  賈劍魂手裡的筆頓了一下,一滴墨落在黃紙上,洇開成一個黑點。他低頭繼續抄信,抄到一半發現同一個字連寫了三遍,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重新寫,寫到收尾時手一抖,把硯台碰翻了,墨汁潑了半桌。他拿袖子胡亂擦了兩把,收了銅板,收了攤子,推著小木桌慢慢走了。走出去半條街,他才停下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心口那團火燒得又沉又急,燙得他肋骨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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