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掌焚心脈,夜逢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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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劍魂聽見那聲「快走」的同時,巷口方向已經掠來一道黑影。

  那黑影來得極快,快得賈劍魂幾乎看不清他的身形,一雙肉掌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掌風凌厲,直取光頭男人後心。光頭男人「咦」了一聲,不得不收回懸在賈劍魂頭頂的暗紅手掌,反手一掌迎上去。兩掌相交,「砰」的一聲悶響,氣浪炸開,巷子兩邊的磚牆同時震落了一層碎屑。黑衣人後退兩步,光頭男人也退了兩步,兩人之間拉開了一丈的距離。

  賈劍魂趴在地上,胸口劇痛,嘴裡全是血。他看見黑衣人落在自己身前不遠處,身形瘦削,黑布裹著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黑衣人落地後沒有停,腳下一轉又沖了上去,繞著光頭男人遊走,時不時出一掌。光頭男人被他纏得火起,暗紅色的雙手在胸前交疊,猛地向外一翻,一股排山倒海的勁力向四面八方推去,巷子兩邊的磚牆「嘩啦啦」塌了半截,黑衣人被勁力掃中,悶哼一聲向後飛退,後背撞在牆上,但他落地時腳尖一擰,整個人又滑了出去,繞到光頭男人側面,一掌切向他的耳根。光頭男人偏頭躲閃,黑衣人趁機後撤,朝賈劍魂的方向喝了一聲:

  「還不走?我拖住他!」

  這一聲低沉沙啞,像是刻意壓著嗓子喊出來的。賈劍魂也來不及多想,咬著牙用「懷川」撐地,顫顫巍巍站起來。膝蓋在抖,肋骨在痛,心口的火種黯淡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兩條腿還勉強能走。

  「想跑?」光頭男人冷笑一聲,暗紅色的手掌一翻就要往賈劍魂方向拍去,黑衣人趁他分心,一掌拍在光頭男人腰側,光頭男人悶哼一聲退了半步,內力反震下黑衣人自己也踉蹌了一步。

  「快跑!」黑衣人嘶聲喊道,「快跑,別回頭!」

  賈劍魂沒有猶豫,拔腿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兩條腿像灌了鉛,每跑一步胸口就痛得像被刀割。身後傳來拳掌相交的悶響和光頭男人偶爾的低吼。跑到巷口時,身後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是光頭男人的怒喝和黑衣人壓抑的悶哼。他的腳頓了一下,想回去,可回去能做什麼?他現在連一個喇嘛都打不過,他咬碎了後槽牙,衝進夜色里。

  他跑進一片陌生的街巷,巷子越跑越窄,最後鑽進一條堆滿破筐爛簍的死胡同,扶著牆壁停下來,彎著腰大口喘氣。血從嘴角淌下來滴在青石板上,掌心的焦黑已經蔓延到了手腕,像一塊燒糊的樹皮。心口的火種幾乎滅了,只剩一顆豆大的暗紅光點還在微弱地跳動。

  回醉仙樓?他第一反應便是斷然不能回去。蒙面人能精準趕來救他,足以說明今夜他的行蹤早就被人盯上。消息是誰泄露出去的?他出門時天剛擦黑,街上行人寥寥。表叔?心頭那層疑慮猛地浮上來,此事多半和他脫不了干係,這人怕是已經靠不住了。

  他扶著牆走出死胡同,往夫子廟方向走去。走了不到百步,胸口開始劇烈絞痛,像有人拿一把鉗子夾住心臟往外拽。他扶著牆歇了兩次,每次歇腳都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只有空蕩蕩的巷子和一盞盞搖晃的燈籠。拐過一道街角時,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燈籠光,七八個穿著按察使司號衣的差役提著鐵尺和鎖鏈,正沿著街面挨戶盤查。賈劍魂心頭一緊,縮進路邊一堆破竹筐後面,屏住呼吸。那隊差役走到竹筐前停下來,其中一個踢了一腳筐子,罵罵咧咧說「這破筐子擱這兒礙事」,另一個說「別管了,上頭讓查的是酒樓茶館,不是破爛堆」,幾個人這才繼續往前走。等燈籠光拐過街角不見了,賈劍魂才從筐子後面爬出來,後背全是冷汗。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夫子廟后街時,視線已經開始模糊,街上的燈籠在眼裡變成一團團暈開的黃光。他看見街角蹲著幾個破衣爛衫的乞丐,踉蹌著走過去,在一個老乞丐面前蹲下,艱難的從懷裡掏出孫長老送的竹蛇碗,遞到老乞丐面前。

  老乞丐低頭看了一眼,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他伸出枯瘦的手顫顫巍巍接過竹蛇碗,湊到燈籠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碗底的「丐」字上摩挲了一下,臉色才變了。他抬頭看了賈劍魂一眼,壓著嗓子問:「孫長老親自給你的?」賈劍魂勉強點了點頭,終於支撐不住昏了過去。老乞丐把碗往懷裡一揣,霍然站起來扶住賈劍魂的胳膊,轉身朝巷子深處喊了一聲:「老六!鐵頭!出來搭把手!」兩個年輕乞丐從巷子裡跑出來,二話沒說一左一右架起賈劍魂,把他拖進后街深處一扇破後門裡。院子裡鋪著幾塊草蓆,七八個乞丐橫七豎八躺著打呼嚕,老乞丐指揮他們把賈劍魂抬進裡面一間小屋,鋪了乾草讓他躺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賈劍魂被一陣說話聲吵醒。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破木床上,身上蓋著一件補了十七八個補丁的舊棉襖。屋裡點著一盞油燈,老乞丐蹲在牆角,對面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方臉闊額,濃眉下一雙眼睛精光內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腰間系一根牛皮帶,帶子上掛著一枚拇指大的鐵哨。他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瘦高個提著藥箱,一個矮胖的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

  中年漢子見賈劍魂醒了,走過來蹲在床邊,伸手按了按他的脈門,手指粗糲有力,按在脈門上像一把鉗子,聲音低而沉穩:「我是丐幫金陵分舵舵主,姓陸,陸長庚。你身上帶著孫長老的竹蛇碗,孫長老是我師兄,你先別說話,讓老錢看看你的傷。」

  瘦高個提著藥箱走過來,先掀開賈劍魂衣襟看了看胸口的掌印,暗紅髮黑,五指分明,周圍皮膚灼起一層細密的水泡,水泡破了結痂,痂下滲著黃水。這人便是老錢。

  老錢從藥箱裡摸出一根銀針,在油燈上燎了燎,照著賈劍魂心口就扎了下去。賈劍魂痛得倒吸一口氣,老錢沒理他,捻了兩下針,拔出來湊到燈下看針尖——針尖發黑。老錢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又扎了三針,針針發黑。他把針往藥箱裡一扔,回頭對陸長庚搖了搖頭,把陸長庚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賈劍魂耳力還在,斷斷續續聽見幾個詞——「血手」「掌力霸道」「經脈灼傷」「三日內」…

  陸長庚的臉色也沉了,他蹲下來,盯著賈劍魂胸口的掌印看了兩息,站起來,對老錢說:「屠岸的血手掌,少林方丈興許有辦法,但他遠在嵩山,這年輕人撐不了那麼久。」

  老錢翻了翻賈劍魂的眼皮,又按了按他手腕,搖了搖頭,沒說話。

  原來重傷他的光頭男人叫屠岸,賈劍魂躺在草蓆上,意識半昏半醒。胸口的掌印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肉上,灼熱從心口往四肢蔓延,每喘一口氣都帶出一股焦糊味。他迷迷糊糊聽見陸長庚和老錢在商量「死馬當活馬醫」「先灌兩副藥試試」,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棉絮。

  就在他又要昏過去的時候,骨髓深處似乎有火焰動了一下。

  很輕,很細,像一根針尖從尾椎骨往上劃了一下。他本能地繃緊了脊背,奈何受傷太重,連繃緊的力氣都沒有。那一下輕微的刺痛過後,他感覺到一股極細的熱流從脊椎根部開始往上爬,沿著後背、過腰、過肩,一路爬到後腦勺,然後分成兩股,從兩側太陽穴繞下來,匯入心口,那是他練孤燼武錄第三層「焚心」的心法路徑——從骨髓引火入心脈。

  如今他已身受重傷癱軟如泥,心口的火種被屠岸那一掌拍得只剩黃豆大,黯淡得像隨時會滅的油燈,這股熱流是誰在走?

  他迷迷糊糊地想,也許是身體自己記住了,就像二柱斷了胳膊之後,斷口處的肌肉還會時不時抽動一下,那是身體以為自己還有那條胳膊。他的身體也以為自己還在練功,還在按第三層的心法路線行功,經脈自己在走,肌肉自己在動,根本不需要他催動。

  那熱流走到心口,碰到了屠岸留在他體內的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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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劇痛沒有來。

  兩股熱流碰在一起的時候,只是輕輕地「蹭」了一下,像兩條蛇在草叢裡擦身而過。他的孤燼熱流在屠岸的掌力邊緣停了一瞬,繞了繞,打了個旋,又沿著原路退了回來,回到脊椎深處。整個過程輕柔得讓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屠岸的掌力也沒有追,也沒有炸,就在心脈那裡盤踞著,燒它的。

  可就在那一蹭之間,賈劍魂感覺到了一點什麼——他的孤燼熱流退回來的時候,好像比方才粗了一絲絲,暖了一點點,像是蹭掉了屠岸掌力上的一點火星,帶回了骨髓里。那點火星融進他黯淡的火種里,火種微微亮了一亮,從黃豆大變成了黃豆加半粒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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