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破陣引修羅
四個人，四種顏色，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四個穿著藏紅色僧袍的喇嘛，禿頂，耳朵上垂著長長的銅環，每人手裡攥著一串烏黑的念珠，身形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步伐整齊劃一，像一個人分成了四個。其中一個胖喇嘛最顯眼，肚子圓鼓鼓的，走路時嘴唇不停翕動，似乎還念念有詞，像是在誦一段很長的經文，念珠在他手裡轉得飛快，每一顆珠子都磨得油亮。一個瘦喇嘛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最輕，落地時腳尖先著地，腳跟幾乎不沾土，整個人像一隻在草原上追蹤獵物的狼，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面滑行。南北兩個中等身材的喇嘛反倒最不起眼，走在兩邊像兩堵沉默的牆，但他們的眼睛一直在動，一左一右，一前一後，把所有的死角都盯住了。
賈劍魂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有猶豫，既然被發現了，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衝出去，要麼被抓！
他從外牆彈開，腳尖點地，整個人像一支箭射向院牆。但四個喇嘛的動作比他想像的快得多，最胖的那個橫移一步，正好堵在他和院牆之間，手中的念珠一抖，念珠像一條活蛇纏向他的腳踝。賈劍魂在空中硬生生擰腰，腳從念珠上方半寸掠過，右手抽出「懷川」，劍身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青色的光，直刺胖喇嘛的面門。
胖喇嘛不閃不避，念珠回縮，在胸前織成一面網。「懷川」刺入網中，劍尖被念珠纏住，一股沉渾的勁力順著劍身傳來，賈劍魂虎口一震，險些脫手。他借力後翻，落在三丈外，重新站穩。
四個喇嘛迅速占據了四個方位，東南西北各一人，把他圍在正中。他們的步伐看似隨意，但賈劍魂注意到，每個人站定後，左腳都微微內扣，腳尖指向下一方位的人，四人之間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他們手中的念珠同時垂下，在身側微微晃動，頻率一致，像四把量尺同時開合。
陣法，這四個喇嘛練的是合擊之術。
瘦喇嘛最先動，他的腳尖在地面上一擰，念珠鬆開，變成一根長長的軟索，貼著地面橫掃過來。賈劍魂縱身躍起，胖喇嘛的念珠同時從上方罩下來。他在空中無處借力，用「懷川」在胖喇嘛的念珠上點了一下，借反彈之力橫飄出去，躲開了南北兩人的夾擊。
落地時他左肩一沉，瘦喇嘛的念珠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踝，一股冰冷的勁力從腳踝灌入，賈劍魂悶哼一聲，孤燼內力從骨髓中猛然催發，心口那團火轟然一炸，灼熱的勁力順著腳踝沖向念珠。兩股力道在念珠上撞在一起，瘦喇嘛的手猛地一抖，念珠從他掌中彈開，珠子散落一地。
賈劍魂趁勢衝出包圍，站在三丈外回頭看了一眼。四個喇嘛已經重新站位，瘦喇嘛從袖中又摸出一條念珠。胖喇嘛居中，嘴裡那段經文似乎還在念，念珠轉得比方才更快了，他們盯著賈劍魂，眼底是久經搏殺的沉斂與耐性。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教他下棋，爺爺說，棋之道，不在爭一子之得失，在造勢。你打不過他，就讓他打不到你；他打不到你，就會急；他一急，就會出錯。
他動了，這一次他沒有沖向胖喇嘛，而是沖向南面的喇嘛，四個喇嘛卻同時出手，北面喇嘛的念珠從側後甩過來，胖喇嘛的念珠從正面壓下來，瘦喇嘛的念珠從西面貼地掃來。四路夾擊，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但賈劍魂沒有退，他衝到南面喇嘛身前三尺時，腳尖忽然一擰，朝西北方斜插出去。那個方向是胖喇嘛和北面喇嘛之間的縫隙，兩人之間的配合有一個半息的間隙。賈劍魂從那個間隙中穿了過去，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胖喇嘛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喝了一聲，四個喇嘛再次變陣，胖喇嘛居中，瘦喇嘛居左，南北兩人居右，像一堵牆緩緩壓過來。
賈劍魂等的就是這個。他迎著胖喇嘛衝上去，左手一翻，掌緣帶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暈，硬接胖喇嘛甩過來的念珠。掌珠相交，「砰」的一聲悶響，念珠被震得倒卷回去，胖喇嘛後退半步。他的右手同時出劍，劍尖點向左側瘦喇嘛的念珠，劍珠相觸的瞬間，孤燼內力和「懷川劍訣」的柔勁同時發力，念珠被一股旋轉的力道帶偏了方向，甩向右側南北兩人，三串念珠絞成一團。
胖喇嘛的念珠剛收回來，賈劍魂已經欺近他身前。左手一掌拍出，孤燼內力從骨髓中催發到極致，掌心暗紅色的光暈驟然亮了一倍，掌力灌入胖喇嘛體內，灼熱的勁力像燒紅的鐵水滲入骨縫。胖喇嘛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撞在院牆上，噴出一口血。
賈劍魂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轉身沖向瘦喇嘛，左手閃電般探到他腰間僧袍帶子，一把扯開，裡面藏著一把小銅錘，他順手把銅錘搶過來，反手擲向南北兩人中間的空隙。銅錘砸在地上，「鐺」的一聲脆響，南北兩人的腳步同時一滯。賈劍魂從瘦喇嘛身側掠過，肩頭一撞，撞歪了瘦喇嘛剛穩住的身形。然後他沖向院牆，腳尖在牆壁上連蹬三步，翻上牆頭。
身後傳來念珠破空之聲，他沒有回頭，反手一劍，劍風帶著暗紅色的尾跡，將追來的念珠斬成兩段。落地時他聽見牆內傳來胖喇嘛一聲極低極沉的喝聲，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四個喇嘛的陣法，就這麼被他破了，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山洞裡第一次練孤燼武錄的那個夜晚，他趴在地上，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不曾想今日竟能憑這門禁忌武學，成功突破四個喇嘛的合圍，心裡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亦有突破桎梏的欣喜。
賈劍魂提氣展開輕功，匆匆遁離清溪里。他在交錯巷弄間輾轉騰挪，不斷折入愈發狹窄的暗巷，借著夜色掩護一路疾馳。在黑暗裡奔出許久，確認身後並無追兵尾隨，才扶著牆壁停下，粗重喘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焦黑，是被胖喇嘛的念珠擊傷的；右手的虎口也裂開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淌；肋骨隱隱作痛，是方才被南北兩人夾擊時震到的，但最讓他心驚的是心口那團火，它比平時弱了三成，燒得發虛，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柴薪。他第一次感覺到，孤燼內力不是無限的，每用一次，火種便黯淡一分，需靜心調息，方能緩緩復燃。
他靠在牆上，仰頭喘了幾口氣。四個喇嘛，陣法嚴密，配合默契，單打獨鬥他一個都未必穩贏，可他贏了。贏在腦子，贏在臨危不亂，贏在爺爺教他的那句話。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站直身子，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陣極淡的氣味飄進了他的鼻子——燒焦的鐵鏽味，混著一點血腥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一爐廢棄的刀劍。那氣味若有若無，只一瞬間便消散無蹤。他皺了皺鼻子，以為是巷子盡頭哪家鋪子夜裡沒封好爐子，沒有在意。可他脊椎深處的火種忽然跳了一下，那跳動極輕極短，像一顆埋在灰燼中的炭火被風吹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骨頭比他的意識先察覺到了什麼，一股細微的寒意從尾椎骨沿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時炸開成一片冰冷的麻意。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孤燼內力在骨中瘋狂地運轉，心口的火驟然燒到極致，但他的腳還沒來得及動，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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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很輕，很緩，像有人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漫不經心地拍了一下手。但那一拍手的聲音，落在賈劍魂耳中，卻像一塊千斤巨石砸進心口，他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住了。
「好功夫。」
賈劍魂猛地轉身。
月光從巷口照進來，照著一個男人的身影。那人站在巷子正中央，身形不高，卻極其壯實，肩膀寬得像一堵牆，脖子粗短，腦袋卻出奇的小，剃著光頭，頭皮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條肌肉虬結的粗壯手臂。那兩隻手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無數遍，紅得發黑，紅得發亮，連指甲蓋都是暗紅色的。他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賈劍魂。那雙眼睛彎彎的，像兩把鐮刀，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漫過臉頰，漫過嘴角，但那笑意底下，是深不見底的虛空，像一口枯井，什麼也沒有。
賈劍魂的脊椎在發冷，他的骨頭在發冷，他的骨髓在發冷。
他剛才打完一場硬仗，孤燼內力消耗過半，心口的火比平時弱了三成，五感也跟著遲鈍了。方才那陣燒焦的鐵鏽味飄過來的時候，是他的身體在警告他，可他來不及反應。這個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完全沒有察覺。
光頭男人歪了歪頭，像在品評一壺茶：「四個喇嘛，藏地來的，聯手能困住一流高手。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三招兩式就破了他們的陣，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賈劍魂瞬間就感覺一座山朝他壓了過來。那股壓力從光頭男人的腳底蔓延開來，貼著青石板路面，像潮水一樣湧向他的腳踝、小腿、膝蓋、腰胯。他咬緊牙關，孤燼內力催到極致，心火在心臟中猛烈地燃燒，暗紅色的光暈從心口透出衣衫，在胸前形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光，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前，準備硬接。
光頭男人還沒有動手，他的目光從賈劍魂的臉上移到他胸口那團暗紅色的光暈上，又移到他右手攥著的「懷川」劍上。劍柄上纏著的「懷川結」在月光下清晰可辨，青色的布條打成一種獨特的雙環扣，那是賈家子弟佩劍的獨有標記。
光頭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懷川結。」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分，笑容里多了一層鋒利，「小子，你方才破陣的身法，左腳內扣、右腳斜插，腰馬合一，借力打力，那是『懷川劍訣』的步法。賈家的功夫，你怎麼會的？」
賈劍魂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攥緊了劍柄。
話音未落，光頭男人掌影一閃，徑直拍向他心口。賈劍魂橫劍格擋，孤燼內力盡數湧向劍身，暗紅光暈暴漲。
只聽一聲沉悶震響，巨大的力量透過長劍傳遍四肢百骸。賈劍魂腕骨劇痛，長劍險些脫手，臟腑仿佛被一隻巨手狠狠攥緊。他再也站立不住，踉蹌倒地，喉頭一甜，鮮血噴涌而出。
光頭男人蹲下身，暗紅色的手掌摩挲著自己的頭皮，歪著頭打量賈劍魂，像是在看一樣失而復得的東西。「老衲本來只想帶個活口回去，但你姓賈——」他嘆了口氣，像是做了一個不太情願的決定，「那就不能留了。」
賈劍魂趴在地上，掌心焦黑，嘴裡全是血，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那隻暗紅色的手掌越來越近，掌心散發出的灼熱讓他額頭的皮膚開始捲曲。他想起了爺爺在聽濤山莊抬劍而立的樣子，想起了父親跪在湖邊撐著劍不倒下去的背影，想起了母親替他理鬢髮的手指，想起了二柱缺了門牙的笑臉，「不，我不能死在這裡！我還要去太行山，還要找爺爺，還要找母親，還要殺了魏庸！我不能死在這裡！」
可他站不起來了，他的內力散了，連手指頭都動不了，那隻暗紅色的手掌已經懸在他頭頂三寸處，灼熱的氣浪燒焦了他的頭髮。
就在這時，從巷子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送進賈劍魂耳中，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那是用極其精純的內功，把聲音凝成一線，穿過整條巷子，穿過破碎的磚牆，穿過光頭男人掌心的灼熱氣浪，一字一字地送到他耳朵里。
「快走！」
賈劍魂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有猶豫，既然被發現了，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麼衝出去，要麼被抓！
他從外牆彈開，腳尖點地，整個人像一支箭射向院牆。但四個喇嘛的動作比他想像的快得多，最胖的那個橫移一步，正好堵在他和院牆之間，手中的念珠一抖，念珠像一條活蛇纏向他的腳踝。賈劍魂在空中硬生生擰腰，腳從念珠上方半寸掠過，右手抽出「懷川」，劍身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冷青色的光，直刺胖喇嘛的面門。
胖喇嘛不閃不避，念珠回縮，在胸前織成一面網。「懷川」刺入網中，劍尖被念珠纏住，一股沉渾的勁力順著劍身傳來，賈劍魂虎口一震，險些脫手。他借力後翻，落在三丈外，重新站穩。
四個喇嘛迅速占據了四個方位，東南西北各一人，把他圍在正中。他們的步伐看似隨意，但賈劍魂注意到，每個人站定後，左腳都微微內扣，腳尖指向下一方位的人，四人之間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他們手中的念珠同時垂下，在身側微微晃動，頻率一致，像四把量尺同時開合。
陣法，這四個喇嘛練的是合擊之術。
瘦喇嘛最先動，他的腳尖在地面上一擰，念珠鬆開，變成一根長長的軟索，貼著地面橫掃過來。賈劍魂縱身躍起，胖喇嘛的念珠同時從上方罩下來。他在空中無處借力，用「懷川」在胖喇嘛的念珠上點了一下，借反彈之力橫飄出去，躲開了南北兩人的夾擊。
落地時他左肩一沉，瘦喇嘛的念珠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踝，一股冰冷的勁力從腳踝灌入，賈劍魂悶哼一聲，孤燼內力從骨髓中猛然催發，心口那團火轟然一炸，灼熱的勁力順著腳踝沖向念珠。兩股力道在念珠上撞在一起，瘦喇嘛的手猛地一抖，念珠從他掌中彈開，珠子散落一地。
賈劍魂趁勢衝出包圍，站在三丈外回頭看了一眼。四個喇嘛已經重新站位，瘦喇嘛從袖中又摸出一條念珠。胖喇嘛居中，嘴裡那段經文似乎還在念，念珠轉得比方才更快了，他們盯著賈劍魂，眼底是久經搏殺的沉斂與耐性。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教他下棋，爺爺說，棋之道，不在爭一子之得失，在造勢。你打不過他，就讓他打不到你；他打不到你，就會急；他一急，就會出錯。
他動了，這一次他沒有沖向胖喇嘛，而是沖向南面的喇嘛，四個喇嘛卻同時出手，北面喇嘛的念珠從側後甩過來，胖喇嘛的念珠從正面壓下來，瘦喇嘛的念珠從西面貼地掃來。四路夾擊，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但賈劍魂沒有退，他衝到南面喇嘛身前三尺時，腳尖忽然一擰，朝西北方斜插出去。那個方向是胖喇嘛和北面喇嘛之間的縫隙，兩人之間的配合有一個半息的間隙。賈劍魂從那個間隙中穿了過去，身形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胖喇嘛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喝了一聲，四個喇嘛再次變陣，胖喇嘛居中，瘦喇嘛居左，南北兩人居右，像一堵牆緩緩壓過來。
賈劍魂等的就是這個。他迎著胖喇嘛衝上去，左手一翻，掌緣帶著一層暗紅色的光暈，硬接胖喇嘛甩過來的念珠。掌珠相交，「砰」的一聲悶響，念珠被震得倒卷回去，胖喇嘛後退半步。他的右手同時出劍，劍尖點向左側瘦喇嘛的念珠，劍珠相觸的瞬間，孤燼內力和「懷川劍訣」的柔勁同時發力，念珠被一股旋轉的力道帶偏了方向，甩向右側南北兩人，三串念珠絞成一團。
胖喇嘛的念珠剛收回來，賈劍魂已經欺近他身前。左手一掌拍出，孤燼內力從骨髓中催發到極致，掌心暗紅色的光暈驟然亮了一倍，掌力灌入胖喇嘛體內，灼熱的勁力像燒紅的鐵水滲入骨縫。胖喇嘛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撞在院牆上，噴出一口血。
賈劍魂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他轉身沖向瘦喇嘛，左手閃電般探到他腰間僧袍帶子，一把扯開，裡面藏著一把小銅錘，他順手把銅錘搶過來，反手擲向南北兩人中間的空隙。銅錘砸在地上，「鐺」的一聲脆響，南北兩人的腳步同時一滯。賈劍魂從瘦喇嘛身側掠過，肩頭一撞，撞歪了瘦喇嘛剛穩住的身形。然後他沖向院牆，腳尖在牆壁上連蹬三步，翻上牆頭。
身後傳來念珠破空之聲，他沒有回頭，反手一劍，劍風帶著暗紅色的尾跡，將追來的念珠斬成兩段。落地時他聽見牆內傳來胖喇嘛一聲極低極沉的喝聲，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四個喇嘛的陣法，就這麼被他破了，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在山洞裡第一次練孤燼武錄的那個夜晚，他趴在地上，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不曾想今日竟能憑這門禁忌武學，成功突破四個喇嘛的合圍，心裡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亦有突破桎梏的欣喜。
賈劍魂提氣展開輕功，匆匆遁離清溪里。他在交錯巷弄間輾轉騰挪，不斷折入愈發狹窄的暗巷，借著夜色掩護一路疾馳。在黑暗裡奔出許久，確認身後並無追兵尾隨，才扶著牆壁停下，粗重喘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一片焦黑，是被胖喇嘛的念珠擊傷的；右手的虎口也裂開了，血順著劍柄往下淌；肋骨隱隱作痛，是方才被南北兩人夾擊時震到的，但最讓他心驚的是心口那團火，它比平時弱了三成，燒得發虛，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柴薪。他第一次感覺到，孤燼內力不是無限的，每用一次，火種便黯淡一分，需靜心調息，方能緩緩復燃。
他靠在牆上，仰頭喘了幾口氣。四個喇嘛，陣法嚴密，配合默契，單打獨鬥他一個都未必穩贏，可他贏了。贏在腦子，贏在臨危不亂，贏在爺爺教他的那句話。
他擦了擦手上的血，站直身子，準備離開。就在這時，一陣極淡的氣味飄進了他的鼻子——燒焦的鐵鏽味，混著一點血腥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一爐廢棄的刀劍。那氣味若有若無，只一瞬間便消散無蹤。他皺了皺鼻子，以為是巷子盡頭哪家鋪子夜裡沒封好爐子，沒有在意。可他脊椎深處的火種忽然跳了一下，那跳動極輕極短，像一顆埋在灰燼中的炭火被風吹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的骨頭比他的意識先察覺到了什麼，一股細微的寒意從尾椎骨沿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時炸開成一片冰冷的麻意。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孤燼內力在骨中瘋狂地運轉，心口的火驟然燒到極致，但他的腳還沒來得及動，就聽見了一個聲音。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那聲音很輕，很緩，像有人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漫不經心地拍了一下手。但那一拍手的聲音，落在賈劍魂耳中，卻像一塊千斤巨石砸進心口，他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住了。
「好功夫。」
賈劍魂猛地轉身。
月光從巷口照進來，照著一個男人的身影。那人站在巷子正中央，身形不高，卻極其壯實，肩膀寬得像一堵牆，脖子粗短，腦袋卻出奇的小，剃著光頭，頭皮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兩條肌肉虬結的粗壯手臂。那兩隻手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被血浸透了無數遍，紅得發黑，紅得發亮，連指甲蓋都是暗紅色的。他站在那裡，什麼也沒有做，只是笑眯眯地看著賈劍魂。那雙眼睛彎彎的，像兩把鐮刀，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漫過臉頰，漫過嘴角，但那笑意底下，是深不見底的虛空，像一口枯井，什麼也沒有。
賈劍魂的脊椎在發冷，他的骨頭在發冷，他的骨髓在發冷。
他剛才打完一場硬仗，孤燼內力消耗過半，心口的火比平時弱了三成，五感也跟著遲鈍了。方才那陣燒焦的鐵鏽味飄過來的時候，是他的身體在警告他，可他來不及反應。這個人是什麼時候來的，他完全沒有察覺。
光頭男人歪了歪頭，像在品評一壺茶：「四個喇嘛，藏地來的，聯手能困住一流高手。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三招兩式就破了他們的陣，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往前邁了一步，就一步，賈劍魂瞬間就感覺一座山朝他壓了過來。那股壓力從光頭男人的腳底蔓延開來，貼著青石板路面，像潮水一樣湧向他的腳踝、小腿、膝蓋、腰胯。他咬緊牙關，孤燼內力催到極致，心火在心臟中猛烈地燃燒，暗紅色的光暈從心口透出衣衫，在胸前形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光，他抬起左手，掌心朝前，準備硬接。
光頭男人還沒有動手，他的目光從賈劍魂的臉上移到他胸口那團暗紅色的光暈上，又移到他右手攥著的「懷川」劍上。劍柄上纏著的「懷川結」在月光下清晰可辨，青色的布條打成一種獨特的雙環扣，那是賈家子弟佩劍的獨有標記。
光頭男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懷川結。」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一分，笑容里多了一層鋒利，「小子，你方才破陣的身法，左腳內扣、右腳斜插，腰馬合一，借力打力，那是『懷川劍訣』的步法。賈家的功夫，你怎麼會的？」
賈劍魂沒有回答，但他的手攥緊了劍柄。
話音未落，光頭男人掌影一閃，徑直拍向他心口。賈劍魂橫劍格擋，孤燼內力盡數湧向劍身，暗紅光暈暴漲。
只聽一聲沉悶震響，巨大的力量透過長劍傳遍四肢百骸。賈劍魂腕骨劇痛，長劍險些脫手，臟腑仿佛被一隻巨手狠狠攥緊。他再也站立不住，踉蹌倒地，喉頭一甜，鮮血噴涌而出。
光頭男人蹲下身，暗紅色的手掌摩挲著自己的頭皮，歪著頭打量賈劍魂，像是在看一樣失而復得的東西。「老衲本來只想帶個活口回去，但你姓賈——」他嘆了口氣，像是做了一個不太情願的決定，「那就不能留了。」
賈劍魂趴在地上，掌心焦黑，嘴裡全是血，視線開始模糊。他看見那隻暗紅色的手掌越來越近，掌心散發出的灼熱讓他額頭的皮膚開始捲曲。他想起了爺爺在聽濤山莊抬劍而立的樣子，想起了父親跪在湖邊撐著劍不倒下去的背影，想起了母親替他理鬢髮的手指，想起了二柱缺了門牙的笑臉，「不，我不能死在這裡！我還要去太行山，還要找爺爺，還要找母親，還要殺了魏庸！我不能死在這裡！」
可他站不起來了，他的內力散了，連手指頭都動不了，那隻暗紅色的手掌已經懸在他頭頂三寸處，灼熱的氣浪燒焦了他的頭髮。
就在這時，從巷子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地送進賈劍魂耳中，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那是用極其精純的內功，把聲音凝成一線，穿過整條巷子，穿過破碎的磚牆，穿過光頭男人掌心的灼熱氣浪，一字一字地送到他耳朵里。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