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夜火照寒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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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層「焚心」練到第四十天的時候,賈劍魂身上的焦味徹底消失了。

  那天清晨他照例下樓幫工,在廚房裡搬蒸籠。蒸籠的熱氣撲了滿臉,汗從額角淌下來,他順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忽然發現那股跟了他大半年的焦糊味不見了。他湊近自己的手背聞了聞,什麼也沒有,皮膚上只剩下一層極淡極淡的清苦味,像燒透的炭火被雨淋過之後,在風裡慢慢冷卻下來的那種味道。

  沈斌那天也聞了聞他,鼻子湊近他肩膀嗅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有更重的心事壓了上來。他拍了拍賈劍魂的肩膀,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櫃檯。

  自望舒和她父母打架那天起,賈劍魂每天午後都會出去走一圈。心口那團火時刻燒著,痛是每天每夜都在的,他需要走一走,讓風吹一吹,讓外面的聲音蓋一蓋骨頭裡的灼響。

  這四十天裡,望舒沒有再出現過,賈劍魂有時候站在三樓的窗前,望著秦淮河上來來往往的畫舫,會想起河灘上那個哭著說「我爹娘從來沒把我當女兒」的姑娘。她後來去了哪裡?回拾微閣了?還是一個人走了?他不知道。

  念及最多的還是爺爺與母親,他無數次在心底描摹二人模樣,可前路茫茫,沒有半點線索。偌大江湖,人海翻湧,他連他們身在何處、是安是危都無從知曉。心中的牽掛日夜啃噬心神,可憑他眼下微薄的本事,貿然尋找,非但尋不到親人,反倒容易落入敵手圈套。思念如沉石墜在心口,縱有滿腔焦灼,也只能按捺不動,苦苦等候一絲能探尋蹤跡的契機。

  那天傍晚,他沿著秦淮河往南走,走到一處碼頭附近,忽然看見了一個人。

  灰撲撲的短打,腰間別著一根鐵尺,左肩比右肩高出一截,走路時微微弓著背,像一隻貼著地面滑行的灰貓。賈劍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站在一棵老柳樹的陰影里,手裡提著的半包點心差點掉在地上。

  灰衣人上岸後沒有往城裡走,而是沿著河岸往西拐,進了一條窄巷。賈劍魂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腳步放得極輕,心跳卻快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灰衣人在窄巷裡七拐八繞,走得很快,左肩的聳動一顛一顛的,和賈劍魂記憶里那個背影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出發去武林大會的前夜,賈驚鴻提著酒壺走進院門,月光把影子拉得細長,問他「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恨我嗎」,那天晚上他沒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後來回屋睡覺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裡賈驚鴻站在演武場邊,手裡握著一枝海棠花,朝他笑。

  灰衣人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往身後掃了一眼。賈劍魂迅速閃進路邊一個柴垛後面,屏住呼吸。他臉上的桐油炭粉塗得很勻,眉尾壓低,顴骨陰影打得很重,穿著醉仙樓的灰布短衫,活脫脫一個跑堂夥計,和當初武林大會上那個意氣風發的賈家嫡長孫判若兩人。

  灰衣人沒有發現什麼,繼續往前走。賈劍魂等他走出十幾步,才從柴垛後面閃出來,繼續遠遠地跟著。

  灰衣人最後走進了一條叫「清溪里」的巷子。巷子不長,盡頭是一座占地不小的宅院,青磚院牆,門樓高大,門口蹲著兩隻石獅,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被柳枝遮了大半,賈劍魂遠遠地只看清了最後兩個字——「憲府」,——按察使司的衙門,灰衣人就那麼大搖大擺明目張胆的從按擦使司的後門進去了。賈劍魂想起沈斌遞出去的那封信,想起灰衣人接過信時那個側臉,想起沈斌說「濟寧那邊還沒有消息」,可灰衣人分明是從碼頭過來的,碼頭上的船是從哪裡來的?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來,那扇後門再也沒有打開。他慢慢轉身往回走,腳步很穩,心裡卻翻江倒海。賈驚鴻在為按察使司做事?還是說,他根本就是被魏庸安插在金陵的棋子?又或者,沈斌那個所謂的「燼夜歸人」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個圈套,他一直在替魏庸釣魚?這幾個念頭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滾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賈劍魂回到醉仙樓時天已經黑透了。沈斌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他回來,抬了抬下巴:「晚飯在廚房給你留著。」

  「多謝表叔。」賈劍魂應了一聲。

  吃完晚飯後,他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一套夜行衣,黑色的粗布,是他前幾天在集市上買的,料子粗糙,但勝在顏色深、不反光。他換好衣服,把「懷川」裹在背上,用一塊黑布蒙了口鼻,對著銅鏡看了最看,鏡中的人影瘦削而精幹,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微微泛著光。

  他在子時三刻翻窗而出。

  秦淮河邊的燈火已經熄了大半,只有幾艘畫舫還亮著,遠遠傳來零星的歌聲。賈劍魂貼著牆根走,借著屋檐和樹影遮掩身形,一路疾行到了清溪里。他在巷口停了一下,觀察四周,巷子裡空無一人,只有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掛在巷子中間,燈籠下蹲著一隻貓,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兩顆綠珠子。

  他繞到宅院側面,深吸一口氣,縱身躍起,腳尖在樹幹上借了一下力,整個人無聲地翻上了牆頭。他趴在牆頭往下看,院牆裡面是一片不小的空地,擺著幾個兵器架子,再往裡是兩進院子,前院燈火全滅,後院隱約透出一點光。

  他輕輕落入院中,貓著腰穿過空地。五感在孤燼內力的加持下極其敏銳,能聽見後院那間亮燈的屋子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真切。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繞到屋子側面,貼在外牆上,從窗紙的縫隙往裡看。

  屋裡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那個是灰衣人,他坐在靠牆的椅子上,鐵尺擱在膝上,側臉對著窗戶,另一個是個中年文官,穿著常服,面容清瘦,手裡端著一盞茶,正皺著眉看桌上的一封信。


  「魏公公那邊催得緊。」那個聲音比賈劍魂記憶里沙啞了許多,腔調還在,就是賈驚鴻!

  賈劍魂貼在牆外,手指摳進了磚縫裡,他驟然想衝進去,想一掌拍在那張側臉上,揪著他的領子質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背叛賈家?為什麼害死我爹爹?爺爺慘遭押解進京,難道也是你一手促成?他渾身都在發抖,孤燼內力在骨中瘋狂地運轉,心口的火驟然燒到極致,暗紅色的光暈從胸口透出來,映在貼身的夜行衣內層,灼得皮膚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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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還不能動!

  他咬著牙,把那股火硬生生壓了回去,指甲在磚縫裡摳出了血,他想起爺爺在聽濤山莊抬劍而立的樣子,想起父親跪在湖邊撐著劍不倒下去的背影。爺爺說過,棋之道,不在爭一子之得失,在造勢。現在衝進去,他打得過一個賈驚鴻,打得過按察使司的守衛嗎?打得過魏庸在金陵的耳目嗎?他不能賭。

  他把呼吸放慢,把心口的火壓回骨髓深處,繼續聽。

  「催得緊有什麼用?」中年文官放下茶盞,語氣冷淡,「金陵地面上能查的都查了,該抓的也抓了,剩下的都是些小魚小蝦。魏庸自己要的人找不到,反過來催我,我找誰說理去?」

  「魏公公的意思是,金陵的事先放一放,他那邊有更要緊的差事。」賈驚鴻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聽說魏公公最近在查一本劍譜,是賈家以前的舊物。他懷疑那本劍譜里藏著燼夜歸人的秘密,但劍譜在抄家的時候就失蹤了,魏公公懷疑有人提前做了手腳。」

  他說到「賈家」兩個字時,拇指在鐵尺的劃痕上重重按了一下,指節泛白,停了半息,他才繼續往下說。

  中年文官沉默了一會兒:「你是說,賈家還有人活著?」

  「不知道。」灰衣人的聲音很平靜,「但魏公公懷疑,金陵有人跟燼夜歸人有往來,他讓我傳話,讓你把城南一帶的地頭蛇都摸一遍,尤其是那些開酒樓的、開茶館的、走貨的,凡是三教九流有來往的,一個都不要漏。」

  中年文官端起茶盞,用杯蓋撇了撇浮沫,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撇去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然後開口道:「城南那幾家,你親自去?」

  賈驚鴻沒有接話,他只是把鐵尺從膝上拿起來,擱在桌上,尺面朝下,那道劃痕被蓋住了,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文官,沉默了很久。

  賈劍魂就貼在牆外,聽的清清楚楚,魏庸在查一本劍譜,賈家的舊物,他想起爺爺書房裡那本《懷川劍譜》,扉頁上寫著「劍為守心」。那本劍譜在他離開賈家時留在了書房裡,抄家的時候被誰拿走了?魏庸要找的是不是就是那本劍譜?

  可這些念頭只在他腦子裡轉了一瞬,就被另一個問題壓了下去,城南一帶,開酒樓的——醉仙樓就在城南,沈斌就是開酒樓的,他們摸的就是沈斌?沈斌在替魏庸做事,還是替燼夜歸人做事?那封信是給誰的?他今夜若是回了醉仙樓,沈斌會不會知道什麼?賈劍魂的脊背一陣發涼。

  就在這時,賈驚鴻的左肩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身體朝窗戶的方向偏了半寸,像是想轉頭看一眼窗外。但那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半息,他就硬生生停住了。他把鐵尺從桌上拿起來,重新擱回膝上,尺面朝上,那道劃痕又露了出來,他的拇指回到劃痕上,重重按了一下,指節泛白。

  他沒有轉頭。

  賈劍魂貼在牆外,心跳如擂鼓。他不知道賈驚鴻有沒有察覺到他,但他知道一件事,賈驚鴻方才那一瞬間的停頓,和他按在劃痕上的拇指,都在說明一件事:他知道窗外有人!自小一塊長大,他太了解他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賈劍魂猛地回頭,只見前院方向,四個黑影正無聲無息地圍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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