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河灘斷親，拾微藏鋒
望舒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舅舅，我不是不懂事，我只是不願任人擺布。從前我只能挨打受罵，任由你們拿我換銀錢。我在拾微閣五年，學的頭一樁道理——我的命，不該由你們作價買賣，該由我自己攥在手裡！」
那中年婦人聞言更怒，罵得越來越難聽：「拾微閣！你還敢提那個地方！一群瘋女人教出來的瘋丫頭，把好好的姑娘都教成什麼樣了！那姓張的——」
望舒的防守忽然停了，賈劍魂看見她整個人的氣息在一瞬間變了，像一池靜水忽然被投進了一塊燒紅的鐵，水面炸裂，水花四濺。她的眼睛紅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在發抖。
那中年婦人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但嘴上不肯示弱：「我說那姓張的——」
「啪！」
望舒的掌法變了，方才她只守不攻，此刻卻像換了一個人，身形驟然加快，步法從從容變得凌厲，雙掌翻飛之間，掌風帶起地面的碎石，打得沙沙作響。那持棍的中年男子衝上來攔她，被她反手一肘撞在胸口，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使短刀的漢子見勢不妙，拉著那婦人往後退。
「望舒！你瘋了！我是你娘！」
「你不配提拾微閣！」望舒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像一柄出鞘的刀，「閣主教我識字、教我功夫、教我謀生本事，賜我立足世間的底氣！五年，她養了我五年，沒要過我一文錢，沒讓我挨過一次打！你們呢？你們把我當什麼？豬崽子？羊羔子？養大了就賣了換錢？你們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衝上去又是一掌，那婦人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躲。持棍男子爬起來拉住婦人，對使短刀的漢子使了個眼色，三人架著彼此，狼狽不堪地往巷子外退去。那婦人一邊退一邊還在罵：「反了！反了！你等著，你爹來了看你怎麼辦——」
「讓他來！」望舒站在河灘上，胸膛劇烈起伏，「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你們誰再敢說拾微閣一個不字，我撕了他的嘴！」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罵聲漸漸遠了。望舒站在原地，雙拳緊攥，渾身發抖。過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塌下來，拳頭鬆開，指縫間滲出細密的血珠。她慢慢走到河邊，抱著膝蓋坐下來，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來。
賈劍魂蹲在蘆葦叢後，進退兩難。他和這姑娘素不相識，貿然出去只會讓她難堪，但他又怕她一個人在河邊想不開。他想起父親跪在湖邊時，自己趴在船板上拼命划槳卻夠不著的絕望，他攥了攥拳，終究沒有走，悄悄從蘆葦叢後挪了出來，在離她十幾丈遠的一棵老柳樹下站著，背對著她，裝作在看河面上的漁船。
望舒哭了很久，起先是壓抑的抽泣，斷斷續續的，後來哭聲漸漸放開，終而嚎啕大哭，帶著一種憋了太久終於決堤的痛快。哭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擦了擦臉，抬起頭，忽然看見了十幾丈外那道背對著她的灰色身影。
她站起來，大步走過去，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火氣：「喂！你在這兒站多久了？」
賈劍魂轉過身，撓了撓頭，如實說：「從你們開始打的時候。」
望舒顯然沒有認出他是醉仙樓的小二。
「你一直在看？」
「嗯。」
「好看嗎？」
賈劍魂沉默了一息：「你這套守御功夫很精妙，只是心底積著苦楚，掌法便帶著一股澀勁，方才那幾掌的圓勁沒能完全舒展。但後來動怒那一擊極好，力道徹底透了出來。」
望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撲哧笑了出來。
這笑意來得猝不及防，像河面忽然碎了滿江燈影。她眼尾尚濕，淚痕未乾，一雙明眸卻彎成了月牙，清亮得驚人。方才那場哭像是把她眉目間的澀意都洗去了幾分，餘下的不是憔悴，而是一種被雨浸過的清艷——膚色微白，鼻尖微紅，眼尾泛著薄紅，連聲音里的沙啞都像是被河風揉軟了，說不出的動人。
可這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只在她眼角留下一抹餘霞般的紅。她抬手擦了擦，款款往柳樹根上一坐，纖腰微俯，裙裾輕鋪，連垂落的柳絲都仿佛成了她的陪襯。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吧，反正都被你看完了，站著說話顯得我矮。」
賈劍魂看著她淚痕未消卻明艷動人的模樣，一時竟有些失神。方才她落淚時的淒楚，此刻混著這一抹笑，撞得他心口微微發緊，心跳悄然快了幾分，他定了定神，才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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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劍魂猶豫了一下，在她旁邊坐下，隔著一臂的距離，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河水拍著岸邊的碎石，發出細碎的嘩嘩聲，遠處畫舫上傳來斷斷續續的歌聲，被河風吹得時遠時近。
「你叫什麼？」望舒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阿七。」
「阿七？」望舒看了他一眼，「假名字吧？不過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你深交。」
賈劍魂沒有接話，兩人又沉默了一陣，望舒忽然把臉轉向河面，聲音變得又輕又遠：「你方才聽見我娘罵的那些話了吧，拾微閣，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賈劍魂搖頭。
「那是一個專門收留苦命女孩子的地方。」望舒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閣主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她在江南各地暗中收留那些被家裡虐待、被賣掉、被丟掉的女孩，把她們帶回閣里，教她們識字、算帳、種田、織布，還教功夫。她教功夫不是為了讓我們去打架，是讓我們有本事保護自己，有本事走自己的路。她常說一句話——『世上本沒有路，你們踩出來了，就有了路。』」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彎了彎，又很快收回去。
「我在拾微閣待了五年，那五年是我這輩子最安穩的日子。每天早晨起來，先做呼吸吐納，再打兩趟拳，然後吃早飯，早飯是熱的，粥管夠。」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節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繭，「閣主說，人是鐵飯是鋼，女孩子也要吃得飽飽的，才有力氣走自己的路。」
賈劍魂聽著，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熟悉感。他想起了那個破敗的小村子，想起老叫花坐在門檻上編草繩，瞎眼婆婆摸索著給他正骨，牛叔在爐火前掄錘子，二柱跪在老槐樹下念口訣。那些人也教他功夫，也教他活下去，也告訴他「路是自己踩出來的」。
「你後來怎麼離開拾微閣了？」他問。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我爹娘找上門來哭天搶地，說我再不回去他們就不活了。閣主問我，你想回去嗎？我說不知道，她說，那你就回去看看，看看自己還想不想待。你大了，能自己做主了。」她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澀意，「我回去之後，我爹娘對我好了很多，因為他們覺得我『有用了』。十七歲那年認識了阿誠，他家在鎮上開了一間小酒館。我們好了兩年，他想娶我，可他爹娘嫌我家窮，我爹娘嫌他家聘禮給得少。前陣子我爹娘把我許給了王員外，人家出八十兩，我爹當晚就收了定金。」
「阿誠說，我們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從頭開始，我說好。可昨天他跟我說，讓我先跟他生個孩子，等木已成舟，他爹娘不認也得認。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她低頭看著河面，河水流光溢彩，映著岸邊的燈火。「我不怨他，他是個孝子。可他不知道，我爹娘從來沒把我當女兒，他們把我當搖錢樹。我要是回去了，這輩子就完了，我要是聽他的，先懷了孩子，那我這輩子就只剩下一條路——跪在他爹娘面前求他們收留我，我不干。」
賈劍魂坐在旁邊，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說。他想起爺爺說「公平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爭的」，想起父親跪在湖邊撐著劍不倒下去。他和望舒不一樣，但他們身上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他們都從幸福的幻夢中被生生拽了出來，被逼著在一夜之間長大。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他問。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知道，反正不回去。」她低頭看了賈劍魂一眼，忽然皺了皺眉，「你這個人好生奇怪，坐在這裡半天，也不問我為什麼跟人打架，也不問我為什麼哭，就那麼聽著，你是木頭嗎？」
賈劍魂愣了一下：「我以為你不想被打斷。」
「我不想被打斷你就不問？」望舒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真是——」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真是塊木頭！」
她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跟著我做什麼？」
「我沒跟著你。」
「你剛才就一直在河邊站著，我在哪兒你在哪兒，還說沒跟著？」
「我是怕你想不開。」
望舒愣了一瞬，臉上的怒氣忽然消了大半。她看著賈劍魂那張被炭粉塗得蠟黃的臉，看著他略顯笨拙地站在原地、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啊……」她搖了搖頭，「傻裡傻氣的，我走了，你別跟來。」
她大步走了，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飄過來，比方才輕了許多：「謝謝你沒走。」
然後她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賈劍魂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巷口。他忽然想起聽濤山莊那夜，賈驚鴻提著酒壺走進院門，月光把影子拉得細長。那時候他也沒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醉仙樓時，天已經黑透了。大堂里坐滿了客人，沈斌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他回來，抬了抬下巴：「去哪兒了？飯都涼了。」
「出去走了走。」
賈劍魂回到三樓房間，洗了臉，換了衣服，坐在窗前發了會兒呆。河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芯微微搖晃。他想起望舒說的那些話，想起她聽到拾微閣時眼底那層暖意，想起她聽到母親罵「姓張的」時忽然發瘋的樣子。那個地方，那些人，那種「路是自己踩出來的」活法，和他待過的那個小村子太像了。他不知道拾微閣和燼夜歸人之間有沒有關聯，但那股氣味是相似的——都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人，在暗處互相攙扶著活下去。
他又想起方才那個從醉仙樓走出去的灰衣人，想起他左肩微聳的姿態，想起沈斌遞出去的那封信。兩件事疊在一起，像兩塊燒紅的鐵，壓在他心口。
他下樓去找沈斌，沈斌正在後廚對帳，見他進來，放下帳本：「怎麼了？」
「表叔，我跟你打聽一個地方。」賈劍魂靠在門框上，語氣隨意，「今天在街上聽人聊天，說了個名字叫『拾微閣』，你聽過嗎？」
沈斌翻帳本的手頓了一瞬，那一頓極其細微，換作別人根本看不出來。但賈劍魂的孤燼內力已練至第三層，五感比常人敏銳數倍，那一瞬間的僵硬、那一下不到半息的凝滯，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就隨口問問。」賈劍魂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對了表叔，濟寧那邊有消息了嗎？」
沈斌翻了一頁帳本，搖了搖頭：「還沒有，往西的幾條路都打聽了，囚車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魏庸做事向來不給人留尾巴，再等等，我再讓人去兗州、東平那邊摸摸。」
賈劍魂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江湖上的門派我倒是知道不少，你表叔我這酒樓開了十二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沈斌重新撥著算珠，「但這個拾微閣，確實沒聽過。」
「哦，那可能是我聽錯了。」賈劍魂站直身子，「表叔你忙，我上去了。」
他走出後廚，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到三樓拐角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顆火種安靜地旋轉著，溫熱而沉穩。沈斌知道拾微閣，他為什麼不說？還有那個灰衣人，沈斌遞出去的那封信，是給誰的？
賈劍魂站在黑暗中，聽著樓下大堂里觥籌交錯的喧譁聲，聽著沈斌撥打算盤的噼啪聲，聽著秦淮河上畫舫的絲竹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但他心裡很靜。他推開房門，走進去，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
從今夜起，他不只要練功，還要看，還要聽，還要想。這座醉仙樓，這個表叔，那個左肩微聳的灰衣人，金陵城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他都會多留一個心眼。他閉上眼，將意念沉入心臟，心火緩緩燃起。
秦淮河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照亮了這座繁華而詭譎的城市。而在醉仙樓三樓那扇臨河的窗後，一個少年盤膝而坐，胸口透出極淡極淡的暗紅色光暈，那光暈安靜地、緩慢地燃燒著。
窗外，有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水汽和遠方泥土的氣息。
那中年婦人聞言更怒，罵得越來越難聽：「拾微閣！你還敢提那個地方！一群瘋女人教出來的瘋丫頭，把好好的姑娘都教成什麼樣了！那姓張的——」
望舒的防守忽然停了，賈劍魂看見她整個人的氣息在一瞬間變了，像一池靜水忽然被投進了一塊燒紅的鐵，水面炸裂，水花四濺。她的眼睛紅了，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你再說一遍。」她的聲音在發抖。
那中年婦人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但嘴上不肯示弱：「我說那姓張的——」
「啪！」
望舒的掌法變了，方才她只守不攻，此刻卻像換了一個人，身形驟然加快，步法從從容變得凌厲，雙掌翻飛之間，掌風帶起地面的碎石，打得沙沙作響。那持棍的中年男子衝上來攔她，被她反手一肘撞在胸口，悶哼一聲跪倒在地，使短刀的漢子見勢不妙，拉著那婦人往後退。
「望舒！你瘋了！我是你娘！」
「你不配提拾微閣！」望舒的聲音嘶啞而尖銳，像一柄出鞘的刀，「閣主教我識字、教我功夫、教我謀生本事，賜我立足世間的底氣！五年，她養了我五年，沒要過我一文錢，沒讓我挨過一次打！你們呢？你們把我當什麼？豬崽子？羊羔子？養大了就賣了換錢？你們不配提她的名字！」
她衝上去又是一掌，那婦人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躲。持棍男子爬起來拉住婦人，對使短刀的漢子使了個眼色，三人架著彼此，狼狽不堪地往巷子外退去。那婦人一邊退一邊還在罵：「反了！反了！你等著，你爹來了看你怎麼辦——」
「讓他來！」望舒站在河灘上，胸膛劇烈起伏，「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打一雙！你們誰再敢說拾微閣一個不字，我撕了他的嘴！」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罵聲漸漸遠了。望舒站在原地，雙拳緊攥，渾身發抖。過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塌下來，拳頭鬆開，指縫間滲出細密的血珠。她慢慢走到河邊，抱著膝蓋坐下來，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來。
賈劍魂蹲在蘆葦叢後，進退兩難。他和這姑娘素不相識，貿然出去只會讓她難堪，但他又怕她一個人在河邊想不開。他想起父親跪在湖邊時，自己趴在船板上拼命划槳卻夠不著的絕望，他攥了攥拳，終究沒有走，悄悄從蘆葦叢後挪了出來，在離她十幾丈遠的一棵老柳樹下站著，背對著她，裝作在看河面上的漁船。
望舒哭了很久，起先是壓抑的抽泣，斷斷續續的，後來哭聲漸漸放開，終而嚎啕大哭，帶著一種憋了太久終於決堤的痛快。哭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擦了擦臉，抬起頭，忽然看見了十幾丈外那道背對著她的灰色身影。
她站起來，大步走過去，聲音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和火氣：「喂！你在這兒站多久了？」
賈劍魂轉過身，撓了撓頭，如實說：「從你們開始打的時候。」
望舒顯然沒有認出他是醉仙樓的小二。
「你一直在看？」
「嗯。」
「好看嗎？」
賈劍魂沉默了一息：「你這套守御功夫很精妙，只是心底積著苦楚，掌法便帶著一股澀勁，方才那幾掌的圓勁沒能完全舒展。但後來動怒那一擊極好，力道徹底透了出來。」
望舒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撲哧笑了出來。
這笑意來得猝不及防，像河面忽然碎了滿江燈影。她眼尾尚濕，淚痕未乾，一雙明眸卻彎成了月牙，清亮得驚人。方才那場哭像是把她眉目間的澀意都洗去了幾分，餘下的不是憔悴，而是一種被雨浸過的清艷——膚色微白，鼻尖微紅，眼尾泛著薄紅，連聲音里的沙啞都像是被河風揉軟了，說不出的動人。
可這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只在她眼角留下一抹餘霞般的紅。她抬手擦了擦，款款往柳樹根上一坐，纖腰微俯，裙裾輕鋪，連垂落的柳絲都仿佛成了她的陪襯。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吧，反正都被你看完了，站著說話顯得我矮。」
賈劍魂看著她淚痕未消卻明艷動人的模樣，一時竟有些失神。方才她落淚時的淒楚，此刻混著這一抹笑，撞得他心口微微發緊，心跳悄然快了幾分，他定了定神，才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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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麼？」望舒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阿七。」
「阿七？」望舒看了他一眼，「假名字吧？不過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打算跟你深交。」
賈劍魂沒有接話，兩人又沉默了一陣，望舒忽然把臉轉向河面，聲音變得又輕又遠：「你方才聽見我娘罵的那些話了吧，拾微閣，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嗎？」
賈劍魂搖頭。
「那是一個專門收留苦命女孩子的地方。」望舒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上，目光落在河面上，「閣主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她在江南各地暗中收留那些被家裡虐待、被賣掉、被丟掉的女孩，把她們帶回閣里，教她們識字、算帳、種田、織布，還教功夫。她教功夫不是為了讓我們去打架，是讓我們有本事保護自己，有本事走自己的路。她常說一句話——『世上本沒有路，你們踩出來了，就有了路。』」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嘴角微微彎了彎，又很快收回去。
「我在拾微閣待了五年，那五年是我這輩子最安穩的日子。每天早晨起來，先做呼吸吐納，再打兩趟拳，然後吃早飯，早飯是熱的，粥管夠。」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節粗大，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繭，「閣主說，人是鐵飯是鋼，女孩子也要吃得飽飽的，才有力氣走自己的路。」
賈劍魂聽著，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熟悉感。他想起了那個破敗的小村子，想起老叫花坐在門檻上編草繩，瞎眼婆婆摸索著給他正骨，牛叔在爐火前掄錘子，二柱跪在老槐樹下念口訣。那些人也教他功夫，也教他活下去，也告訴他「路是自己踩出來的」。
「你後來怎麼離開拾微閣了？」他問。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我爹娘找上門來哭天搶地，說我再不回去他們就不活了。閣主問我，你想回去嗎？我說不知道，她說，那你就回去看看，看看自己還想不想待。你大了，能自己做主了。」她頓了一下，聲音里多了一層澀意，「我回去之後，我爹娘對我好了很多，因為他們覺得我『有用了』。十七歲那年認識了阿誠，他家在鎮上開了一間小酒館。我們好了兩年，他想娶我，可他爹娘嫌我家窮，我爹娘嫌他家聘禮給得少。前陣子我爹娘把我許給了王員外，人家出八十兩，我爹當晚就收了定金。」
「阿誠說，我們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從頭開始，我說好。可昨天他跟我說，讓我先跟他生個孩子，等木已成舟，他爹娘不認也得認。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她低頭看著河面，河水流光溢彩，映著岸邊的燈火。「我不怨他，他是個孝子。可他不知道，我爹娘從來沒把我當女兒，他們把我當搖錢樹。我要是回去了，這輩子就完了，我要是聽他的，先懷了孩子，那我這輩子就只剩下一條路——跪在他爹娘面前求他們收留我，我不干。」
賈劍魂坐在旁邊，聽著她斷斷續續地說。他想起爺爺說「公平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爭的」，想起父親跪在湖邊撐著劍不倒下去。他和望舒不一樣，但他們身上有一樣東西是相同的：他們都從幸福的幻夢中被生生拽了出來，被逼著在一夜之間長大。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他問。
望舒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不知道，反正不回去。」她低頭看了賈劍魂一眼，忽然皺了皺眉，「你這個人好生奇怪，坐在這裡半天，也不問我為什麼跟人打架，也不問我為什麼哭，就那麼聽著，你是木頭嗎？」
賈劍魂愣了一下：「我以為你不想被打斷。」
「我不想被打斷你就不問？」望舒瞪了他一眼，「你這個人，真是——」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真是塊木頭！」
她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跟著我做什麼？」
「我沒跟著你。」
「你剛才就一直在河邊站著，我在哪兒你在哪兒，還說沒跟著？」
「我是怕你想不開。」
望舒愣了一瞬，臉上的怒氣忽然消了大半。她看著賈劍魂那張被炭粉塗得蠟黃的臉，看著他略顯笨拙地站在原地、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你這個人啊……」她搖了搖頭，「傻裡傻氣的，我走了，你別跟來。」
她大步走了，走出十幾步，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飄過來，比方才輕了許多：「謝謝你沒走。」
然後她拐過街角，消失在暮色中。
賈劍魂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巷口。他忽然想起聽濤山莊那夜，賈驚鴻提著酒壺走進院門，月光把影子拉得細長。那時候他也沒有追出去。他站在原地，過了很久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醉仙樓時，天已經黑透了。大堂里坐滿了客人，沈斌在櫃檯後面撥算盤，見他回來，抬了抬下巴：「去哪兒了？飯都涼了。」
「出去走了走。」
賈劍魂回到三樓房間，洗了臉，換了衣服，坐在窗前發了會兒呆。河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芯微微搖晃。他想起望舒說的那些話，想起她聽到拾微閣時眼底那層暖意，想起她聽到母親罵「姓張的」時忽然發瘋的樣子。那個地方，那些人，那種「路是自己踩出來的」活法，和他待過的那個小村子太像了。他不知道拾微閣和燼夜歸人之間有沒有關聯，但那股氣味是相似的——都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人，在暗處互相攙扶著活下去。
他又想起方才那個從醉仙樓走出去的灰衣人，想起他左肩微聳的姿態，想起沈斌遞出去的那封信。兩件事疊在一起，像兩塊燒紅的鐵，壓在他心口。
他下樓去找沈斌，沈斌正在後廚對帳，見他進來，放下帳本：「怎麼了？」
「表叔，我跟你打聽一個地方。」賈劍魂靠在門框上，語氣隨意，「今天在街上聽人聊天，說了個名字叫『拾微閣』，你聽過嗎？」
沈斌翻帳本的手頓了一瞬，那一頓極其細微，換作別人根本看不出來。但賈劍魂的孤燼內力已練至第三層，五感比常人敏銳數倍，那一瞬間的僵硬、那一下不到半息的凝滯，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就隨口問問。」賈劍魂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對了表叔，濟寧那邊有消息了嗎？」
沈斌翻了一頁帳本，搖了搖頭：「還沒有，往西的幾條路都打聽了，囚車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魏庸做事向來不給人留尾巴，再等等，我再讓人去兗州、東平那邊摸摸。」
賈劍魂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江湖上的門派我倒是知道不少，你表叔我這酒樓開了十二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沈斌重新撥著算珠，「但這個拾微閣，確實沒聽過。」
「哦，那可能是我聽錯了。」賈劍魂站直身子，「表叔你忙，我上去了。」
他走出後廚，沿著樓梯往上走。走到三樓拐角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顆火種安靜地旋轉著，溫熱而沉穩。沈斌知道拾微閣，他為什麼不說？還有那個灰衣人，沈斌遞出去的那封信，是給誰的？
賈劍魂站在黑暗中，聽著樓下大堂里觥籌交錯的喧譁聲，聽著沈斌撥打算盤的噼啪聲，聽著秦淮河上畫舫的絲竹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嘈雜而熱鬧，但他心裡很靜。他推開房門，走進去，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
從今夜起，他不只要練功，還要看，還要聽，還要想。這座醉仙樓，這個表叔，那個左肩微聳的灰衣人，金陵城裡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他都會多留一個心眼。他閉上眼，將意念沉入心臟，心火緩緩燃起。
秦淮河上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照亮了這座繁華而詭譎的城市。而在醉仙樓三樓那扇臨河的窗後，一個少年盤膝而坐，胸口透出極淡極淡的暗紅色光暈，那光暈安靜地、緩慢地燃燒著。
窗外，有風從北方吹來，帶著水汽和遠方泥土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