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份委託」
委託人姓周，開五金店的。
七十來歲，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戴一副老花鏡，鏡腿斷了一邊，用白色膠布纏著。
他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的時候，先沖我們笑了一下。
「哦喲，來得這麼快。「
那張紙條上寫的活兒很簡單：把後面倉庫里的一批鐵架子，搬到二樓去。
「三趟就差不多了。「周老頭說，「我這腰不行了，孫子又在上學。「
沈知遙立刻接話:「沒問題啊爺爺，我們倆有的是力氣。「
……我們倆有的是力氣。
我們倆昨天晚上一宿沒睡，今天走了兩個小時，中午靠一人一個包子活到現在。
我沒拆穿她。
倉庫在後院，是一間老平房，門口掛著一把生鏽的鎖。
周老頭掏鑰匙開鎖的時候，手抖得挺厲害，捅了三四下才捅進去。
沈知遙湊過去:「我來我來。「
「哎，你會開嗎你。「
「我小時候開我們家老屋那把鎖，比這個還難。「
她三兩下就開了。
利索到不像「小時候開過老屋的鎖「。
我記下了這件事，沒說。
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
鐵架子、水管、紙箱、幾卷電線、一堆生了鏽的鉸鏈。空氣里有股鐵和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些鐵架子挺沉，一根大概三四十斤，得兩個人抬。
「來吧。「我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第一趟走得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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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倉庫出來，穿過後院，進店裡，走一段窄樓梯上二樓。樓梯拐角處特別窄，鐵架子得豎起來才轉得過去。
放下東西的時候，沈知遙「嘶「了一聲，甩了甩手。
「重死了。「
「你出多少力了你就重死了。「
「我出的力都在嘴上，「她理直氣壯，「我一直在給你打氣，你沒聽見嗎。「
「我聽見你在數還剩幾趟。「
「這也是打氣的一種。「
二樓是個雜物間，窗戶朝西。
我把架子靠牆放好的時候，直起腰，順著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從這兒能看見那條線。
隔著七八條街，那條橫穿馬路的分界線，在下午的光里清清楚楚。
線的這一邊，車在跑，人在走。
線的那一邊，是一片灰。
灰得像一張沒洗乾淨的抹布。
沈知遙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我們兩個人在窗戶前面站了兩秒，誰都沒說話。
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鏽。
「走吧，第二趟。「
第二趟的時候，周老頭跟出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背著手，看我們搬。
「你倆是外地的吧。「
我的心一沉。
——來了。
在這座城裡，「你是哪兒的人「這個問題，可能是最危險的問題。
我還沒想好怎麼答，沈知遙已經開口了。
「對呀，我們從西邊過來的。「
我差點把手裡的鐵架子摔了。
——她說了。
她直接說了。
周老頭「哦「了一聲。
「西邊啊。「
那兩個字他說得特別平。
沒有驚訝。
沒有警覺。
也沒有追問。
就像我說「我從隔壁小區來的「一樣。
「西邊不太好待吧。「他說。
「不好待。「沈知遙點頭，「連個買水的地方都沒有。「
「是啊。「周老頭嘆了口氣，「那邊早就沒人了。「
——早就沒人了。
我扛著鐵架子，一步一步往樓梯上走，腦子裡全是這五個字。
他知道西邊是什麼樣。
他知道那邊「早就沒人了「。
他不奇怪我們從那邊來。
他甚至覺得，從那邊來的人，是「不太好待「。
……
這座城裡的人，對西邊那座城，是有概念的。
他們不是不知道。
他們是習慣了。
第二趟放完東西，沈知遙開始套話。
她那個套法我算是開了眼。
她不問「西邊有什麼「，她問的是「爺爺你這個店開多少年了「。
周老頭說三十多年了。
她問「那您孫子多大啦「。
老頭說上初二，叫周小滿，皮得很，昨天還被老師叫家長。
她問「那您這店以後給他啊「。
老頭笑了，說他哪願意幹這個，天天說要去外面。
……外面。
沈知遙的語氣一點都沒變:「外面好啊，外面機會多。「
周老頭也笑著點頭:「是啊，外面好。「
兩個人都在笑。
都很自然。
但我站在旁邊，後背一點一點涼了。
——「外面「是哪兒。
對我們來說，「外面「是我們回不去的那個世界。
對他來說呢？
他說「外面「的時候，指的是西邊那座灰城嗎？
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還是說，他壓根沒有「外面「這個概念，只是順著我們的話在說？
我不敢問。
規則八說，不要跟空城的原住民打交道。
規則四說，這座城的居民可以往來、交易、居住。
它給了我們許可，但它沒給我們說明書。
它沒說，能問什麼。
第三趟出問題了。
倉庫最裡面那一摞鐵架子搬完之後，露出了後面的東西。
是一個木箱。
不大，大概半米見方，釘得很死，上面蓋著一層厚灰。
我本來沒打算管它。
但沈知遙在那兒站住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木箱的一角，釘縫有點裂開，從裂縫裡露出來一小片東西。
白色的。
紙質的。
邊角是直的。
我盯著那一小片白色看了大概三秒。
……不。
不一定。
白色的紙多了去了。
發票是白的，包裝紙是白的，說明書也是白的。
這世界上白色的東西多得數不清。
我的心跳還是快了起來。
沈知遙往前走了半步。
我伸手拉住了她。
我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能碰。
這不是我們的委託內容。
紙條上寫的是「把鐵架子搬到二樓「。
沒有一個字提到這個箱子。
在這個地方，做多餘的事，可能比做錯事更危險。
沈知遙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把腳收了回來。
我們兩個人把最後一趟鐵架子抬起來，走出了倉庫。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木箱靜靜地立在牆角，灰濛濛的。
那一小片白色還在那兒。
活幹完了。
我們兩個人滿頭是汗，站在店門口，手上全是鏽。
周老頭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布袋子，數了幾個銅片出來。
那銅片比我想的還小，指甲蓋大小，摸上去是溫的。
他數了六個。
然後又想了想，多摸了兩個出來，一起塞進我手裡。
「拿著拿著。「
「爺爺這太多了。「
「多什麼多。「他擺擺手，「你倆這一身灰，早上到現在是不是沒吃東西。「
我攥著那八個銅片，愣在原地。
……
這一整天裡，第二個塞給我東西的人。
第一個塞了包子，第二個多給了兩個銅片。
他們對我們，比我們過去二十五年裡遇到的絕大多數人都好。
而規則告訴我，這座城叫魔鬼城。
我張了張嘴。
「謝謝您。「
「謝什麼。「周老頭把布袋子塞回櫃檯底下，「你倆明天還來不來？我這後院還有一堆水管沒歸置呢。「
「來。「沈知遙答得特別快。
「那行。「
我們走出去大概二十米。
沈知遙忽然停下了。
「顧言。「
「嗯。「
「完事了。「
「嗯。「
「……沒動靜啊。「
我站住了。
——她說得對。
從我們把最後一根鐵架子放下，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六分鐘了。
沒有廣播。
沒有那聲「叮「。
沒有任何東西告訴我們:委託完成一份，還剩四份。
我們兩個人站在街邊，像兩個在等系統提示音的傻子。
等了大概半分鐘。
什麼都沒有。
沈知遙吸了口氣。
「那咱們剛才那算什麼。「
「算搬了三趟鐵架子。「我說。
「就……單純搬了三趟鐵架子？「
「目前看是。「
「那規則六說的五份委託——「
「我不知道。「我說。
我真的不知道。
它說「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
它沒說什麼樣的委託算數。
是牆上貼的紙條算？
是原住民口頭拜託的算？
還是說，得是某個特定的人給的、某種特定的活兒？
……
還是說，它壓根就沒想讓我們知道怎麼算。
我攥了攥手裡那八個銅片。
至少這個是真的。
這個能換吃的。
「先吃飯。「我說。
沈知遙立刻點頭:「我早想說了。「
我們在街角那家麵館吃了兩碗面。
八個銅片花了三個。
那面很普通。清湯，幾片青菜，兩塊肉。
我吃到一半的時候，抬起頭，發現沈知遙正在很慢很慢地嚼。
她的眼睛紅了。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我們吃過的東西是:她順的兩包餅乾，一人一個包子，還有這碗面。
這是三十多個小時裡，第一頓坐下來吃的熱飯。
她低著頭，把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然後她抹了抹嘴，抬起頭，笑嘻嘻地說:
「我明天還想吃這個。「
「行。「我說。
「那咱們明天多接幾個活。「
「行。「
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提木箱。
誰都沒提被塗掉的編號。
誰都沒提「銅片會隨持有者死亡轉移「。
這頓飯一共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我們像兩個在外地打工、白天幹了活、晚上下館子的普通人。
我很清楚這是假的。
但我一點都不想戳破它。
天開始暗的時候，我們回到五金店門口。
周老頭正在收攤，把門口那幾筐螺絲往裡搬。
我上去幫他抬了一筐。
「哎喲，謝謝啊。「
「應該的。「
他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直起腰，看了看天。
「你倆住哪兒啊。「
——這個問題我們沒準備。
沈知遙「啊「了一聲，說:「我們……還沒找著地方呢。「
周老頭點點頭。
「那你們抓緊啊。「他說，「天黑之前得回家。「
我心裡咯噔一下。
「爺爺，「我儘量把語氣放得隨意，「天黑之後……有什麼事嗎？「
周老頭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那副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他笑了。
「沒什麼事啊。「
「就是天黑了嘛。「
「天黑了不都得回家。「
……
這個回答，我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天黑了不都得回家。
這是我媽說了二十五年的話。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麼。
周老頭已經把捲簾門拉到底了。
他鎖好門，直起腰，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一邊往腰上掛一邊轉過身。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哦對了。「
我們兩個同時看向他。
老頭指了指我的胸口。
那副老花鏡在暮色里反了一下光。
「你倆那個牌子，「他很和氣地說，「晚上記得收好。「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秒鐘涼透了。
——他看見了。
這一整天，幾百個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
賣橘子的沒看，早點鋪老闆沒看，計程車司機沒看，麵館老闆娘沒看。
沒有一個人多看一眼我們胸口這張巴掌大的白色標籤。
他看見了。
而且他一整天都沒提。
他等到我們幹完活，收了他的銅片，答應了明天再來。
他等到天要黑了。
他才說。
周老頭把鑰匙掛好，沖我們擺了擺手。
「明天見啊。「
然後他背著手，慢慢地走進了那條已經開始亮燈的街。
七十來歲，個子不高，背有點駝，戴一副老花鏡，鏡腿斷了一邊，用白色膠布纏著。
他從櫃檯後面站起來的時候，先沖我們笑了一下。
「哦喲，來得這麼快。「
那張紙條上寫的活兒很簡單：把後面倉庫里的一批鐵架子，搬到二樓去。
「三趟就差不多了。「周老頭說，「我這腰不行了，孫子又在上學。「
沈知遙立刻接話:「沒問題啊爺爺，我們倆有的是力氣。「
……我們倆有的是力氣。
我們倆昨天晚上一宿沒睡，今天走了兩個小時，中午靠一人一個包子活到現在。
我沒拆穿她。
倉庫在後院，是一間老平房，門口掛著一把生鏽的鎖。
周老頭掏鑰匙開鎖的時候，手抖得挺厲害，捅了三四下才捅進去。
沈知遙湊過去:「我來我來。「
「哎，你會開嗎你。「
「我小時候開我們家老屋那把鎖，比這個還難。「
她三兩下就開了。
利索到不像「小時候開過老屋的鎖「。
我記下了這件事，沒說。
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
鐵架子、水管、紙箱、幾卷電線、一堆生了鏽的鉸鏈。空氣里有股鐵和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些鐵架子挺沉，一根大概三四十斤，得兩個人抬。
「來吧。「我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第一趟走得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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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倉庫出來，穿過後院，進店裡，走一段窄樓梯上二樓。樓梯拐角處特別窄，鐵架子得豎起來才轉得過去。
放下東西的時候，沈知遙「嘶「了一聲，甩了甩手。
「重死了。「
「你出多少力了你就重死了。「
「我出的力都在嘴上，「她理直氣壯，「我一直在給你打氣，你沒聽見嗎。「
「我聽見你在數還剩幾趟。「
「這也是打氣的一種。「
二樓是個雜物間，窗戶朝西。
我把架子靠牆放好的時候，直起腰，順著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從這兒能看見那條線。
隔著七八條街，那條橫穿馬路的分界線，在下午的光里清清楚楚。
線的這一邊，車在跑，人在走。
線的那一邊，是一片灰。
灰得像一張沒洗乾淨的抹布。
沈知遙也湊過來看了一眼。
我們兩個人在窗戶前面站了兩秒，誰都沒說話。
然後她拍了拍手上的鏽。
「走吧，第二趟。「
第二趟的時候，周老頭跟出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背著手，看我們搬。
「你倆是外地的吧。「
我的心一沉。
——來了。
在這座城裡，「你是哪兒的人「這個問題，可能是最危險的問題。
我還沒想好怎麼答，沈知遙已經開口了。
「對呀，我們從西邊過來的。「
我差點把手裡的鐵架子摔了。
——她說了。
她直接說了。
周老頭「哦「了一聲。
「西邊啊。「
那兩個字他說得特別平。
沒有驚訝。
沒有警覺。
也沒有追問。
就像我說「我從隔壁小區來的「一樣。
「西邊不太好待吧。「他說。
「不好待。「沈知遙點頭，「連個買水的地方都沒有。「
「是啊。「周老頭嘆了口氣，「那邊早就沒人了。「
——早就沒人了。
我扛著鐵架子，一步一步往樓梯上走，腦子裡全是這五個字。
他知道西邊是什麼樣。
他知道那邊「早就沒人了「。
他不奇怪我們從那邊來。
他甚至覺得，從那邊來的人，是「不太好待「。
……
這座城裡的人，對西邊那座城，是有概念的。
他們不是不知道。
他們是習慣了。
第二趟放完東西，沈知遙開始套話。
她那個套法我算是開了眼。
她不問「西邊有什麼「，她問的是「爺爺你這個店開多少年了「。
周老頭說三十多年了。
她問「那您孫子多大啦「。
老頭說上初二，叫周小滿，皮得很，昨天還被老師叫家長。
她問「那您這店以後給他啊「。
老頭笑了，說他哪願意幹這個，天天說要去外面。
……外面。
沈知遙的語氣一點都沒變:「外面好啊，外面機會多。「
周老頭也笑著點頭:「是啊，外面好。「
兩個人都在笑。
都很自然。
但我站在旁邊，後背一點一點涼了。
——「外面「是哪兒。
對我們來說，「外面「是我們回不去的那個世界。
對他來說呢？
他說「外面「的時候，指的是西邊那座灰城嗎？
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還是說，他壓根沒有「外面「這個概念，只是順著我們的話在說？
我不敢問。
規則八說，不要跟空城的原住民打交道。
規則四說，這座城的居民可以往來、交易、居住。
它給了我們許可，但它沒給我們說明書。
它沒說，能問什麼。
第三趟出問題了。
倉庫最裡面那一摞鐵架子搬完之後，露出了後面的東西。
是一個木箱。
不大，大概半米見方，釘得很死，上面蓋著一層厚灰。
我本來沒打算管它。
但沈知遙在那兒站住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木箱的一角，釘縫有點裂開，從裂縫裡露出來一小片東西。
白色的。
紙質的。
邊角是直的。
我盯著那一小片白色看了大概三秒。
……不。
不一定。
白色的紙多了去了。
發票是白的，包裝紙是白的，說明書也是白的。
這世界上白色的東西多得數不清。
我的心跳還是快了起來。
沈知遙往前走了半步。
我伸手拉住了她。
我沒有說話，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
——不能碰。
這不是我們的委託內容。
紙條上寫的是「把鐵架子搬到二樓「。
沒有一個字提到這個箱子。
在這個地方，做多餘的事，可能比做錯事更危險。
沈知遙看了我一眼。
然後她把腳收了回來。
我們兩個人把最後一趟鐵架子抬起來，走出了倉庫。
出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木箱靜靜地立在牆角，灰濛濛的。
那一小片白色還在那兒。
活幹完了。
我們兩個人滿頭是汗，站在店門口，手上全是鏽。
周老頭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布袋子，數了幾個銅片出來。
那銅片比我想的還小，指甲蓋大小，摸上去是溫的。
他數了六個。
然後又想了想，多摸了兩個出來，一起塞進我手裡。
「拿著拿著。「
「爺爺這太多了。「
「多什麼多。「他擺擺手，「你倆這一身灰，早上到現在是不是沒吃東西。「
我攥著那八個銅片，愣在原地。
……
這一整天裡，第二個塞給我東西的人。
第一個塞了包子，第二個多給了兩個銅片。
他們對我們，比我們過去二十五年裡遇到的絕大多數人都好。
而規則告訴我，這座城叫魔鬼城。
我張了張嘴。
「謝謝您。「
「謝什麼。「周老頭把布袋子塞回櫃檯底下，「你倆明天還來不來？我這後院還有一堆水管沒歸置呢。「
「來。「沈知遙答得特別快。
「那行。「
我們走出去大概二十米。
沈知遙忽然停下了。
「顧言。「
「嗯。「
「完事了。「
「嗯。「
「……沒動靜啊。「
我站住了。
——她說得對。
從我們把最後一根鐵架子放下，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六分鐘了。
沒有廣播。
沒有那聲「叮「。
沒有任何東西告訴我們:委託完成一份，還剩四份。
我們兩個人站在街邊，像兩個在等系統提示音的傻子。
等了大概半分鐘。
什麼都沒有。
沈知遙吸了口氣。
「那咱們剛才那算什麼。「
「算搬了三趟鐵架子。「我說。
「就……單純搬了三趟鐵架子？「
「目前看是。「
「那規則六說的五份委託——「
「我不知道。「我說。
我真的不知道。
它說「完成五份原住民委託，即可面見本副本之主「。
它沒說什麼樣的委託算數。
是牆上貼的紙條算？
是原住民口頭拜託的算？
還是說，得是某個特定的人給的、某種特定的活兒？
……
還是說，它壓根就沒想讓我們知道怎麼算。
我攥了攥手裡那八個銅片。
至少這個是真的。
這個能換吃的。
「先吃飯。「我說。
沈知遙立刻點頭:「我早想說了。「
我們在街角那家麵館吃了兩碗面。
八個銅片花了三個。
那面很普通。清湯，幾片青菜，兩塊肉。
我吃到一半的時候，抬起頭，發現沈知遙正在很慢很慢地嚼。
她的眼睛紅了。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我們吃過的東西是:她順的兩包餅乾，一人一個包子，還有這碗面。
這是三十多個小時裡，第一頓坐下來吃的熱飯。
她低著頭，把面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然後她抹了抹嘴，抬起頭，笑嘻嘻地說:
「我明天還想吃這個。「
「行。「我說。
「那咱們明天多接幾個活。「
「行。「
我們兩個人誰都沒提木箱。
誰都沒提被塗掉的編號。
誰都沒提「銅片會隨持有者死亡轉移「。
這頓飯一共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我們像兩個在外地打工、白天幹了活、晚上下館子的普通人。
我很清楚這是假的。
但我一點都不想戳破它。
天開始暗的時候，我們回到五金店門口。
周老頭正在收攤，把門口那幾筐螺絲往裡搬。
我上去幫他抬了一筐。
「哎喲，謝謝啊。「
「應該的。「
他把捲簾門拉下來一半，直起腰，看了看天。
「你倆住哪兒啊。「
——這個問題我們沒準備。
沈知遙「啊「了一聲，說:「我們……還沒找著地方呢。「
周老頭點點頭。
「那你們抓緊啊。「他說，「天黑之前得回家。「
我心裡咯噔一下。
「爺爺，「我儘量把語氣放得隨意，「天黑之後……有什麼事嗎？「
周老頭愣了一下。
他看著我，那副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然後他笑了。
「沒什麼事啊。「
「就是天黑了嘛。「
「天黑了不都得回家。「
……
這個回答，我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
天黑了不都得回家。
這是我媽說了二十五年的話。
我張了張嘴，還想再問點什麼。
周老頭已經把捲簾門拉到底了。
他鎖好門，直起腰，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串，一邊往腰上掛一邊轉過身。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
「哦對了。「
我們兩個同時看向他。
老頭指了指我的胸口。
那副老花鏡在暮色里反了一下光。
「你倆那個牌子，「他很和氣地說，「晚上記得收好。「
我全身的血，在那一秒鐘涼透了。
——他看見了。
這一整天，幾百個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
賣橘子的沒看，早點鋪老闆沒看，計程車司機沒看，麵館老闆娘沒看。
沒有一個人多看一眼我們胸口這張巴掌大的白色標籤。
他看見了。
而且他一整天都沒提。
他等到我們幹完活，收了他的銅片，答應了明天再來。
他等到天要黑了。
他才說。
周老頭把鑰匙掛好，沖我們擺了擺手。
「明天見啊。「
然後他背著手，慢慢地走進了那條已經開始亮燈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