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魔鬼城第一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們找到住處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是一家很小的旅店,招牌上「招待所「三個字掉了一個,剩下「招待「兩個字亮著,紅色的燈管有一截在閃。

  前台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正在看電視。

  電視。

  這地方有電視。

  屏幕上放的是個我完全沒見過的節目,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在笑。聲音開得不大。

  女人抬頭看了我們一眼。

  「住店?「

  「住店。「

  「一晚兩個。「

  她說的是銅片。

  我摸出兩個放在櫃檯上。

  她收進抽屜,從牆上摘了一把鑰匙給我們。

  「二樓,最裡面那間。「

  我愣了一下。

  「……一間?「

  「你倆不是一起的?「

  沈知遙立刻接話:「一起的一起的。「

  她一邊說,一邊在我背後掐了我一把。

  女人已經低頭看電視去了。

  ——她沒問名字。

  沒問身份證。

  沒問從哪兒來。

  沒有登記本。

  什麼都沒問。

  我攥著那把鑰匙上樓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這件事。

  這不叫服務好。

  這叫……

  這叫他們不需要知道。

  房間很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張床,一個床頭櫃,一把椅子,一扇朝街的窗戶。牆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隻趴著的狗。

  沈知遙進門先幹了三件事:

  拉窗簾,檢查窗戶能不能從裡面鎖死,然後把椅子搬到門口,椅背抵在門把手底下。

  我看著她做完這一套。

  「你以前幹過這個?「

  「沒有啊。「她拍了拍手,「電視劇里學的。「

  ……

  電視劇里學的。

  她拉窗簾的時候,是先側身貼牆、從縫裡往外看了一眼,才拉的。

  這一步電視劇不教。

  我沒說話。

  「牌子。「沈知遙說。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

  03。

  白色標籤,邊角還是那麼牢,一點都沒翹。

  「老頭說晚上收好。「她說,「怎麼收?「

  我伸手去撕。

  撕不下來。

  不是那種「粘得很牢但用力能撕開「的撕不下來。

  是我指甲摳進標籤邊緣,用了很大的力,那張紙一點反應都沒有。

  它不動。

  不捲邊,不起皺,也不帶起夾克的布料。

  就好像那張紙不是貼在衣服上,而是長在衣服上。

  沈知遙也在撕她自己的。

  撕了半分鐘,她放棄了。

  「撕不掉。「

  「嗯。「

  「那怎麼叫'收好'?「

  我們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我脫下了外套,把它翻了個面,重新穿上。

  標籤朝里了。

  沈知遙「哦「了一聲,也照做了。

  她那件黑外套本來就寬,反過來穿更像偷穿了別人的,袖口的縫線全露在外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我像個精神小伙。「

  「……「

  「你也是。「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反穿的灰夾克。

  ……確實。

  我們兩個人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裡,把衣服反過來穿,為了蓋住胸口那張撕不掉的編號。

  這個畫面要是拍下來,誰看了都覺得是倆神經病。

  可我們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因為老頭只說了「收好「。

  他沒說怎麼收。

  他也沒說,如果沒收好會怎麼樣。

  我們輪流洗了個澡。

  有熱水。

  我站在那個花灑底下的時候,閉著眼睛,讓水一直衝臉。

  這是三十六個小時以來,第一次熱水。

  我洗掉了一身的灰、水泥屑、鐵鏽,還有一層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糊上去的汗。

  很舒服。

  舒服得讓我害怕。

  我關了水,站在浴室里滴著水,忽然特別清晰地意識到一件事: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被這座城餵東西。

  包子、銅片、面、熱水、床。

  每一樣都是我需要的。

  每一樣都來得剛剛好。

  我出來的時候,沈知遙已經躺在床上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張臉,眼睛盯著天花板。

  我在椅子上坐下。

  「你睡床。「我說。

  「廢話,我已經躺上來了。「

  「……「

  「你睡地上啊。「她翻了個身,從床上扯了一個枕頭扔給我,「給你,這個歸你。「

  我接住那個枕頭。

  「謝謝。「

  「客氣。「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窗外有聲音。

  不是白天那種聲音。白天是車、是人、是喇叭。現在外面很安靜,但不是沒有聲音——是那種「一整條街的窗戶里都有人在生活「的聲音。

  有電視聲。有人在洗碗。樓下有個孩子在背課文,背錯了被大人糾正。

  這些聲音正常得讓我心慌。

  我盯著窗簾縫裡那一線燈光,忽然開口:

  「沈知遙。「

  「嗯?「

  「你今天說'我們從西邊過來的'的時候,是故意的嗎。「

  床上安靜了兩秒。

  「是。「

  「為什麼。「

  「因為遲早會被問。「她說,「與其被人猜,不如我自己說。「

  「我說了,他要是有反應,我們倆撒腿就跑。「

  「往鬧市里跑,人堆里一鑽,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上哪兒找我們去。「

  「跑掉了,我們也就確定了——這事不能說。「

  「他要是沒反應,「她聳了聳肩,「那這事就不算事。「

  「我們還白賺一份活干。「

  我沉默了。

  ——她連退路都想好了。

  在她開口說那五個字之前,她已經算過了:往哪個方向跑,跑到哪兒,為什麼跑得掉。

  而我當時站在她旁邊,扛著一根鐵架子,腦子裡只有「完了「兩個字。

  ……她說得對。

  她用一句話,試出了整座城的態度。

  這是我不敢幹的事。

  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這個能不能說「「那個會不會踩線「,我什麼都不敢試。

  而她一句話就試完了。

  「顧言。「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挺莽的。「

  「有一點。「

  「我不是莽。「她說,「我是怕來不及。「

  我轉過頭。

  窗簾縫裡的光落在她臉上,只照出半邊。

  「這地方規則一堆一堆地往下發,「她說,「每發一條我們就得重新想一遍以前的事對不對。「

  「我們要是什麼都不敢試,等我們想明白了,估計也快沒了。「

  「所以我得快一點。「

  我沒說話。

  她說得也對。

  ……可這兩句話,跟她白天嚼著餅乾說「我從小編瞎話就厲害「的樣子,完全不是一個人。

  這個人到底有幾層。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開始少了。

  先是那個背課文的孩子沒聲了。

  然後是洗碗聲。

  然後是電視聲——一家接一家地關掉,像有人從街頭往街尾一間一間地按開關。

  我看了眼手錶。

  九點四十七。

  到九點五十的時候,整條街,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一點都沒有。

  我坐直了。

  沈知遙也從床上撐起了半個身子。

  我們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還是亮的——每家每戶的燈都亮著,暖黃色的,從窗簾縫裡滲進來。

  燈全亮著。

  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起身,很輕很輕地走到窗邊。

  我沒有拉開窗簾。

  我只是把手指伸進窗簾的縫裡,撐開了一條大概兩指寬的口子。

  街上是空的。

  一個人都沒有。

  路燈亮著,招牌亮著,早點鋪的捲簾門拉著,兩側的居民樓窗口全是燈。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燈。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沒有影子。

  我盯著看了很久。

  沒有人從窗前經過。

  沒有窗簾晃動。

  沒有一個影子。

  燈亮著,可屋裡像是沒有人。

  沈知遙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她也從縫裡往外看。

  「……人呢?「她的聲音氣音都算不上。

  我搖了搖頭。

  ——白天這條街上有幾百個人。

  賣橘子的、開麵館的、拎菜的大媽、成群結隊的學生。

  他們都回家了。

  每一盞燈都亮著,說明他們確實在家。

  ……

  那他們在家裡幹什麼?

  九點五十開始,一動不動,不看電視,不說話,不洗碗,不上廁所。

  一整條街。

  一起。

  我的後背,一點一點地涼透了。

  叮。

  那聲輕響,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整個人一僵。

  沈知遙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也聽見了。

  【觸發條件已達成。】

  【現補充告知一項規則。】

  我死死盯著窗簾縫外面那條空蕩蕩的街。

  【補充規則:日落之後,本城居民不再是「居民「。】

  【本世界不予干涉。】

  叮。

  然後就沒有了。

  我們兩個人站在窗邊,誰都沒動。

  ……

  「不再是居民「。

  它沒說變成什麼。

  它就說了「不再是「。

  ——規則四說,魔鬼城裡住的是「居民「,可以交易、往來、居住。

  規則八說,那座空城裡住的是「魔鬼「。

  那現在呢?

  現在天黑了。

  這座城裡的這些東西,是「居民「,還是別的?

  沈知遙的手,還抓在我胳膊上。

  她的指尖冰涼。

  「顧言。「

  「嗯。「

  「我們白天……「

  她停了一下。

  「我們白天跟他們說了一天的話。「

  「嗯。「

  「我們還答應了明天再去。「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在想一件更糟的事。

  ——「日落之後,本城居民不再是居民「。

  這條規則是觸髮式的。

  它是因為我們在這座城裡過夜,才發下來的。

  ……

  那如果我們今天沒進城呢?

  那如果我們今天在西邊那座空城裡過夜呢?

  這條規則是不是就不會發下來?

  它是不是就一直不會告訴我們?

  我慢慢地鬆開手指,讓窗簾合上。

  那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

  但每一盞燈都亮著。

  我們把椅子又往門把手底下頂了頂。

  沈知遙坐回床上,抱著膝蓋。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

  我們兩個人都沒有睡意。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顧言。「

  「嗯。「

  「你說咱倆現在這算不算同居啊。「

  「……「

  「一間房,一張床,你還睡地上。「她掰著手指,「這不比那些談三年的都實在。「

  「你睡不著就直說。「

  「我確實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面朝我這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哎,問你個事兒。「

  「嗯。「

  「你上台的時候,抽到的是什麼。「

  ……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她剛才那兩句是墊的。

  她怕直接問太重,先說了兩句沒正經的,把氣氛墊軟了,再把這句塞進來。

  塞得特別自然。

  自然到我差點就順著答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她終於問了。

  從我們認識到現在,她一次都沒問過。

  她替我編了一套說辭,幫我把四個人糊弄走了,跟我一起過了一天一夜,她一次都沒問過。

  她挑在今天晚上問。

  挑在我們把衣服反穿、把椅子頂在門上、看見一整條街的燈亮著卻沒有人的今天晚上。

  我看著地板。

  「我可以不說嗎。「

  床上安靜了兩秒。

  「可以啊。「

  她答得很輕鬆。

  「我就是問問。反正你那個我也猜不著。「

  「你要是能猜著,「我說,「我就更不敢說了。「

  「哎喲。「她笑了一聲,「還挺硬氣。「

  然後她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張臉。

  「不說就不說唄。「

  「我還不說呢。「

  ——她真的沒有再追。

  一句都沒有。

  而且她還順手把自己也搭進來了。

  「我還不說呢「——她這是在告訴我:你不說,我也不說,咱倆扯平了,誰都不欠誰。

  這樣我就不用覺得對不起她。

  ……

  她連這個都想到了。

  我抬起頭看她。

  她已經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閉著眼睛,好像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提。

  ……

  我忽然特別想告訴她。

  不是因為她值得信任。

  是因為我一個人扛著這個東西,已經扛了一天一夜了。

  從那聲「咔「響起來到現在,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

  我張了張嘴。

  然後我想起了規則四。

  「知曉您超能力內容者,均可向魔鬼城居民告知。「

  「本世界不予干涉。「

  我把嘴閉上了。

  ……

  對不起。

  我在心裡說了這三個字。

  然後我靠著床沿,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我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重。

  三下,很輕,很有禮貌。

  咚,咚,咚。

  我睜開眼睛,渾身的血全涼了。

  沈知遙已經坐起來了,一隻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

  窗外還是黑的。

  我看了眼手錶。

  凌晨兩點十六分。

  門外那個人又敲了三下。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隔著門板,很和氣,甚至帶著點笑意。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聲音。

  因為那是周老頭的聲音。

  「睡了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