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入魔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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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什麼都沒發生。

  這是最難熬的地方。

  我們兩個背靠著水箱坐了一整夜,誰都沒睡。天黑透之後,這座城安靜得不像話——沒有蟲叫,沒有狗叫,沒有遠處的車聲。風停了以後,我能聽見沈知遙的呼吸,也能聽見我自己的。

  有那麼兩個小時,我一直在等一樣東西發生。

  任何東西都行。

  腳步聲也行,敲門聲也行,廣播再念一條規則也行。

  什麼都沒有。

  天亮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脖子僵得轉不動。

  沈知遙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睡了嗎?「我問。

  「睡了啊。「

  「什麼時候。「

  「你剛才嘀咕'我不該上那輛車'的時候。「

  我愣住了。

  「……我說夢話了?「

  「沒有。「她一臉認真,「你醒著說的。你說了三遍。「

  ……

  我不記得。

  這不太妙。

  我們沿著東邊的主幹道走了將近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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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東,路況越好。

  一開始是裂著縫的水泥路,走了半小時變成了柏油,再走半小時,柏油路上開始有白線了。

  又走了二十分鐘,我看見了紅綠燈。

  它是亮的。

  不是壞掉的那種半死不活的亮,是正正經經的紅黃綠,按秒跳。

  我和沈知遙同時停下了腳步。

  「……那玩意兒在給誰看啊。「她小聲說。

  我沒回答。

  ——它在給誰看。

  這個問題的另一種問法是:這地方有電。

  有電,就有人在維護。

  我們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

  然後我們看見了那條線。

  那真的是一條線。

  一條橫穿整條馬路的、筆直的分界。

  線的這一邊,是我們走了一天一夜的地方:灰的、舊的、剝皮的、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空城。

  線的那一邊——

  有聲音。

  我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是耳朵疼。

  那種一整天沒聽見任何噪音的耳朵,突然被塞進一整座城市的聲音里,會疼。

  車聲。喇叭聲。有人在講話。有人在笑。遠處有個小孩在哭,緊接著是大人哄他的聲音。空調外機在響。一家店的門開開合合,每次開合都有一聲風鈴。

  還有味道。

  是燒烤味。

  隔著那條線飄過來的,孜然和油煙的味道。

  沈知遙站在那條線前面,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紅了。

  「……真好聞啊。「她說。

  我知道她不是在說燒烤。

  她是在說「外面「。

  我們兩個人在那條線前面站了大概一分鐘。

  一分鐘裡,線那邊過去了三輛車、七八個行人、一個騎電動車送外賣的。

  沒有一個人往我們這邊看。

  一個都沒有。

  我們兩個大活人,渾身是灰,站在馬路正中間盯著他們看了一分鐘。

  他們像看不見我們一樣。

  ……不。

  是他們像看不見「這邊「一樣。

  我抬起頭,看向那條線的正上方。

  天是連著的。同一片灰藍色,一直鋪過去。

  可線那邊的天,是亮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

  「走吧。「

  「等等。「沈知遙拉住我。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張白色標籤還貼在那兒,邊角一點都沒翹。

  11。

  「這個能撕嗎?「

  我搖了搖頭。

  「教室里的規則說不能撕。「我說,「那套規則已經失效了。「

  「那不就能撕了。「

  「新的規則里,沒有一條提到編號。「

  沈知遙抬起頭看我。

  「一條都沒有?「

  「一條都沒有。「我說。

  我們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它給了我們十條規則,念了兩遍「不予干涉「,笑臉都念出來了。

  它偏偏一個字沒提這個貼在我們胸口最顯眼位置的東西。

  它不提,可能是因為不重要。

  也可能是因為——

  「先別撕。「沈知遙鬆開了手。

  「嗯。「我說,「先別撕。「

  我們跨過了那條線。

  沒有電流,沒有屏障,沒有那種「通過某種膜「的感覺。

  就是走過去了。

  跨過去的一瞬間,聲音「轟「的一下全灌進耳朵里。

  我一個踉蹌。

  ——溫度也不一樣。

  這邊暖和。

  空城那邊是那種陰天的冷,這邊有太陽曬過柏油馬路的熱氣。

  一輛計程車從我們旁邊開過去,司機按了一下喇叭,搖下車窗罵了一句:

  「走路不看車啊!「

  然後就開走了。

  我站在馬路邊上,愣了足足五秒。

  他看見我了。

  他能看見我。

  他還罵了我。

  沈知遙在旁邊小聲說:「顧言。「

  「嗯。「

  「我剛才特別想跟他說聲對不起。「

  「……我也是。「

  這座城太正常了。

  正常到我走在街上的時候,一直有種自己在做夢、馬上就要醒的感覺。

  早點鋪子在冒熱氣,籠屜一掀開一片白霧。文具店門口擺著降價的書包。一個大媽拎著兩袋菜跟人吵架,吵的是昨天那把蔥少了二兩。

  穿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地走,有人在講昨天的球賽。

  沒有一個人看我們的胸口。

  我們兩個人渾身是灰,衣服上還沾著水泥屑,胸口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白色編號標籤,堂而皇之地走在人行道上。

  沒有一個人多看一眼。

  我壓低聲音:「你注意到沒有。「

  「什麼?「

  「沒人看我們的標籤。「

  沈知遙「嗯「了一聲。

  然後她說:「我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

  她抬起下巴,朝街對面點了一下。

  「你看那個賣水果的。「

  我看過去。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在給一個客人稱橘子。他把橘子放上電子秤,看了看數字,報了個價,客人掃碼付錢。

  很正常。

  「再看。「沈知遙說。

  那個客人走了。

  男人把秤上剩下的橘子拿下來,放回攤子上。

  然後他把那些橘子,又擺了一遍。

  一個一個,按大小,從左到右,擺得整整齊齊。

  擺完了,他站直了,看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把最右邊那個橘子往左挪了半厘米。

  我的後背一下子就涼了。

  ——便利店的貨架。

  理得整整齊齊的薯片,按容量排的飲料,桶口朝同一個方向的方便麵。

  是這種手。

  沈知遙的聲音很輕:「我們那邊那家便利店……「

  「我知道。「我說。

  「那到底是誰理的?「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但我現在知道了一件更讓我發毛的事——

  這兩座城,是有關係的。

  我們在城裡繞了大概一個小時,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這裡沒有錢。

  準確地說,是沒有我們身上的錢。

  我拿出手機想掃碼,一點信號都沒有。我掏出兜里那幾十塊現金,付給一家早點鋪的老闆,老闆接過去看了兩秒,笑著還給我了。

  「小伙子,你這是哪兒的錢啊。「

  那口氣特別和氣,就像我遞給他一張幼兒園手工課做的假鈔。

  後來我們才看明白,這地方的人付錢,用的是一種小小的、指甲蓋大的銅片。

  第二,銅片可以用委託換。

  街角有一面牆,牆上貼滿了紙條。

  有的寫著「找人幫忙搬三趟東西「,有的寫著「周四下午看店兩小時「,有的寫著「我家貓丟了「。

  每張紙條右下角,都標著一個數字。

  那是給多少銅片。

  沈知遙站在那面牆前面看了很久。

  「顧言。「

  「嗯。「

  「規則六說,五份原住民委託。「

  「嗯。「

  「……是這個嗎?「

  我盯著那面牆。

  十幾張紙條。

  搬東西。看店。找貓。

  這也太……

  太日常了。

  日常得像一個便民服務欄。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們沒有第二條線索。「

  第三件事,是我們不敢確認、但又不得不承認的——

  這座城裡的人,太客氣了。

  不是那種冷淡的客氣,是真的和善。問路有人給你帶一段,你站在路口發呆有人問你是不是不舒服,早點鋪老闆還給我們一人塞了一個包子,說「看你倆這樣,是不是沒吃飯「。

  我接過那個包子的時候,手是抖的。

  規則八說,那座空城裡的是「魔鬼「。

  規則四說,這座城裡的是「居民「。

  可這座城叫「魔鬼城「。

  ……

  它到底是在提醒我們哪一邊?

  我們在一家麵館坐下的時候,天已經過中午了。

  用那個包子換來的好意,老闆娘給我們上了兩碗白開水。

  沈知遙趴在桌上,頭擱在胳膊上,側過臉看我。

  「顧言。「

  「嗯。「

  「我現在特別想干一件事。「

  「你說。「

  「我想在這兒住下來。「

  我抬起頭。

  她還是那個姿勢,眼睛半睜著,語氣特別懶。

  「你想想啊,有吃的,有住的,有人跟你說話,還有人問你吃沒吃飯。「

  「外面那座城裡全是灰,還有個沒編號的東西站在窗戶後面看你。「

  「我們幹嘛不在這兒待著。「

  ——我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她是在試。

  她在試著把這個念頭說出口,看它聽起來蠢不蠢。

  我沉默了幾秒。

  「因為規則四說,能力被認出來,就成僕從。「

  「我們不用能力不就完了。「

  「我們不知道'認出來'的判定是什麼。「我說。

  「而且——「

  我看著她。

  「這裡太舒服了。「

  沈知遙不說話了。

  「從我們進城到現在,一個多小時。「我說,「我已經在心裡想過三次'要不就這樣吧'。「

  「我上一次這麼想,是在講台上,我的手停在石板上方五厘米的地方。「

  「我當時也想不出不放的理由。「

  老闆娘端著抹布經過我們桌邊,很和氣地笑了一下。

  沈知遙坐直了。

  「……行。「她說,「那咱們幹活。「

  我們回到那面委託牆前面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我伸手想去揭一張紙條——就是「幫忙搬三趟東西「那張。

  沈知遙忽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別動。「

  她的聲音變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街對面。

  一個穿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正在走路,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

  低著頭,跟得很近,大概半步的距離。那個人走路的姿勢很怪——不是瘸,是太整齊了,跟前面那個人的步子嚴絲合縫,像被繩子牽著。

  那個人穿著一件短袖。

  胳膊上有半截紋身。

  ——我認得他。

  昨天在空地上,四個人堵我們的時候,站在西裝男身後的那個。

  說自己的能力是「能讓人打嗝「的那個。

  他胸口那張白色標籤,還貼在原來的位置。

  上面被人用黑色的東西,整整齊齊地塗掉了。

  塗得很乾淨,一點數字都看不出來。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那兩個人從我們面前經過。

  前面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跟旁邊一個熟人打了個招呼,笑呵呵地說了句「吃了沒「。

  後面那個紋身男,從頭到尾沒有抬過頭。

  他從我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距離不到三米。

  他沒有看我們。

  ——不是不敢看。

  是他的眼睛,根本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沈知遙的手,還按在我的手腕上。

  她的手指冰涼。

  沈知遙忽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就是正常說話的音量,甚至有點隨意。

  「08號。「

  我整個人一僵。

  ——她在叫他。

  教室里那套規則,有一條是「被叫到編號必須應答「。

  ……不對,那是我記岔了。

  教室的規則里沒有這一條。

  她是在試。

  她在試這個人身上,還剩下多少「人「。

  那兩個人已經走到我們側前方了,不到三米。

  前面那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轉過頭看了沈知遙一眼。

  他笑了笑。

  「小姑娘,你叫誰呢?「

  ——他聽見了。

  他很正常地聽見了,還很和氣地問了一句。

  而跟在他身後半步的那個人——

  沒有任何反應。

  不是「忍住了沒反應「。

  不是「聽見了但不敢應「。

  是什麼都沒有。

  他的腳步沒有亂,眼皮沒有跳,喉結沒有動,頭沒有偏哪怕一毫米。

  那個人的胸口在起伏,說明他在呼吸。

  除此之外,從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一樣能證明「裡面還有個人「的東西。

  沈知遙的臉白了。

  「……不好意思。「她沖那個中年男人笑了一下,「我認錯人了。「

  「哦哦。「男人也笑,「沒事沒事。「

  然後他就帶著後面那個人走了。

  我們兩個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拐進街角。

  沈知遙的手還按在我的手腕上,指尖冰涼。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

  「顧言。「

  「嗯。「

  「他沒了。「

  「嗯。「

  「不是死了那種沒了。「她的聲音很輕,「是……那個人還在走路,還在呼吸,可是裡面沒人了。「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在想一件更糟的事。

  ——如果他只是被控制住了,那還有救。

  捆著的人能鬆綁,被威脅的人能反抗,被下藥的人能醒。

  可剛才那個人不是被捆著的。

  他連「想反抗「這件事,都做不到了。

  規則四說的是「成為其僕從「。

  它沒說「被囚禁「,沒說「被奴役「。

  它說的是僕從。

  ……

  它沒打算給任何人留一條回來的路。

  「我們能救他嗎。「沈知遙問。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地面的。

  ——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她只是想聽我說出來。

  「不能。「我說。

  「……嗯。「

  「救回來的不是他。「

  「我知道。「

  我們兩個人在街邊站了一會兒。

  一個騎車的從我們身邊過去,車筐里裝著菜。一個小孩追著另一個小孩跑過去,笑得很響。早點鋪的白霧還在冒。

  這條街上所有的東西都在正常運轉。

  剛才那一幕,在這座城裡,可能就跟「有人牽著狗路過「一樣普通。

  我轉過身,走向那面貼滿紙條的牆。

  沈知遙跟了上來。

  「你想好了?「

  「沒有。「我說,「但我們只有這一條線索。「

  我伸出手,去揭那張「幫忙搬三趟東西「的紙條。

  指尖剛碰到紙的邊緣——

  叮。

  那聲輕響,在我腦子裡炸開了。

  ——不是從天上來的。

  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就在我耳朵邊上,近得像有人貼著我的耳朵。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手還舉著。

  【觸發條件已達成。】

  【現補充告知一項規則。】

  沈知遙猛地抓住我的胳膊。

  「你聽見了嗎?「她聲音發緊。

  「聽見了。「

  ——她也聽見了。

  不是只對我一個人念的。

  那個電子音,一模一樣的語速,一模一樣的停頓,每個字咬得一樣重:

  【補充規則:本世界通行之銅片,隨持有者死亡而轉移。】

  【殺死持有者之人,獲得其全部銅片。】

  【本世界不予干涉。】

  叮。

  然後就沒有了。

  街上的聲音重新灌回耳朵里。騎車的過去了,小孩跑遠了,早點鋪的白霧還在冒。

  沒有一個人抬頭。

  這條街上幾十號人,沒有一個人聽見剛才那段話。

  我舉著的那隻手,慢慢地放了下來。

  那張寫著「幫忙搬三趟東西「的紙條,被我碰歪了一點,在風裡輕輕地晃。

  沈知遙的呼吸聲很重。

  「顧言。「

  「嗯。「

  「它是不是……「

  「嗯。「我說。

  ——它等的就是這一下。

  它等我們進城,等我們看明白這裡靠銅片活著,等我們伸手去揭第一張委託。

  然後它才告訴我們:銅片會轉移。

  殺人能拿。

  如果它在城外就說了,我們大概只會覺得「哦,又是一條鼓勵殺人的規則「。

  可它非要等到現在。

  等到我們已經餓了一天,已經知道錢沒用,已經知道包子要靠別人施捨,已經站在這面牆前面準備去搬三趟東西換幾個銅片——

  它才告訴我們,還有另一種賺法。

  我抬起頭,看向這條街。

  早點鋪的老闆在擦桌子。賣水果的男人在擺他的橘子。一個大媽拎著兩袋菜走過去。穿校服的學生成群結隊。

  每一個人,兜里都有銅片。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裝著錢的口袋。

  我忽然覺得胃裡一陣翻。

  「顧言。「沈知遙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我轉過頭。

  她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你剛才在想什麼。「

  ……

  我張了張嘴。

  規則五說,超能力傷不了原住民。

  ——但它沒說,別的東西傷不了。

  它甚至加了一個笑臉。

  而這條街上,全是原住民。

  每一個都揣著銅片。

  每一個都對我們和和氣氣。

  每一個都沒有防備。

  ……

  我用了大概兩秒鐘,才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推出去。

  兩秒。

  我他媽用了整整兩秒。

  我看著沈知遙。

  「沒什麼。「我說。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要拆穿我了。

  然後她轉過頭,伸手把那張被我碰歪的紙條扶正,語氣特別平靜:

  「搬三趟東西是吧。「

  「走吧。「

  「我先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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