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那段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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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我第一反應是去找音源。我扭頭看街那頭,沒有。我抬頭看樓上,沒有。我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個手機早就沒電了,屏幕黑了半個月。

  然後我才明白過來。

  它就在耳朵里。

  一段曲子,很輕,很慢。是那種上了年紀的調子,一個音一個音往下走,走三個音停一下,再往下走,中間還夾著點電流的沙沙聲,像老式收音機沒調準台。

  我這輩子沒聽過這段東西。

  可我一聽見它,我就想坐下。

  我這半個月的疲勞在那一秒鐘里全上來了。不是酸,不是疼,是重。我的胳膊變重了,我的眼皮變重了,我腦袋後面那塊地方一個勁兒地往下墜。我扶著那堵牆慢慢地往下滑,牆皮蹭在我背上蹭掉一層灰,我坐在地上了。

  地面是涼的。特別舒服。

  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顧言!「

  沈知遙一把揪住了我的領子。

  她的手勁大得嚇人。

  「你別聽!「

  我抬起頭。

  煙已經淡了一點。

  我看見街那頭,有一個人正在往這邊走。

  是那個背包的男人。

  他從那個鼓鼓囊囊的包里,掏出了一樣東西。

  我眯起眼睛。

  是個收音機。

  很老式的那種,方方正正,塑料殼,前面一圈金屬網。

  天線拉出來了,歪著。

  殼子上有一道裂,拿透明膠帶粘著。

  那玩意兒至少三十年了。

  他把收音機舉在胸前,另一隻手在擰那個旋鈕。他擰得特別慢,一邊擰一邊看我們。

  那個動作我見過。我小時候我爸就是這麼調台的,一邊轉一邊支著耳朵聽,轉過頭了再往回找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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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收音機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它連電流聲都沒有。

  可我耳朵里那段曲子越來越響了。他每擰一下,它就響一格。

  我看見襯衫男跪下了。他剛才還在往那個小伙子身上撲,撲到一半膝蓋一軟,跪在了瓦礫堆里。

  他沒有掙。他跪下去之後,還伸手把身子底下一塊碎磚挪開了。那個動作特別自然,就像一個人打算在這兒坐久一點,先把硌屁股的東西拿開。

  然後他抬起頭。

  他臉上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痛苦,是舒服。他跪在那兒臉上帶著笑,嘴唇在動,眼睛在往上翻。

  煙里還站著一個人。

  是走在最後面那個。

  這條街上現在到處是人在跑、在滾、在往斷牆後頭鑽。

  就他站著。

  他沒有捂耳朵。他沒有找地方躲。他的兩隻手還垂在身側,跟他剛走上這條街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在看那個跪著的人。

  他看得特別專心。

  不是看熱鬧那種專心。是那種一個人站在窗口外頭看別人怎麼填表,因為待會兒輪到他自己填的那種專心。

  我那會兒滿腦子是周老和陳默。

  我只把他記成了一個沒動的人。

  「周老!「

  陳默的聲音從煙里傳出來。

  「周老你別聽!「

  我扭過頭。

  周維山靠在一堵斷牆上。

  他坐在地上。

  他閉著眼睛。

  他的臉上很平靜。

  平靜得嚇人。

  這半個月,我一次都沒見過他這麼平靜。

  他這半個月一直在抖。

  端缸子抖,扣扣子抖,走路抖。

  他現在不抖了。

  他的兩隻手,安安靜靜地放在膝蓋上。

  跟東邊那座城裡,晚上坐在客廳正中間的那些人,一模一樣。

  「周老!「

  我想爬過去。我爬不動。

  那段曲子在我耳朵里越來越響。它不吵,它一點都不吵,它就是讓我特別想歇一會兒。

  歇一會兒。就一會兒。

  我這半個月就沒歇過。我在教室里看著兩個人被擦掉,我在旅店裡演了半宿的小兩口,我背著一個人跑了半座城,我按了六個人的額頭,我走了三個小時的路,兩邊是看不見底的灰。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顧言。「

  沈知遙的臉出現在我面前。

  她蹲在我面前,兩隻手扳著我的臉。

  「你看著我。「

  我看著她。

  「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我張了張嘴。

  「聽得見。「

  我的聲音特別飄。

  「我特別困。「

  沈知遙的臉,一下子白了。

  然後我看見她抬起了手。

  她手裡攥著那根紅繩。

  她的手在抖。

  不是被那段曲子弄的。

  那個結解開的時候她說過,她這兒不疼了。

  她這是急的。

  她抖著手把那根繩子往自己手腕上繞。繞第一圈的時候滑掉了,她「操「了一聲,撿起來重新繞。繞了三圈,她用牙咬著一頭,另一隻手拽著另一頭,打了個結。她打得特別緊,繩子勒進她手腕的肉里,勒出一道白印。

  然後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十指扣進了我的指縫裡。

  那一瞬間,那段曲子沒了。

  不是變小,不是被別的動靜蓋住。是沒了。像有人拿手指按了一下開關。

  然後所有的東西一下子全回來了。遠處那個坑裡往外冒白煙的聲音,風颳過那些斷牆的聲音,我自己的心跳,我自己的喘氣。

  我這才發現,我剛才一直張著嘴在喘。

  我整個人猛地一激靈,從地上彈了起來。

  我的心臟跳得像要炸開。

  我後背全是汗,風一過,涼得我一哆嗦。

  「我操——「

  沈知遙也在喘。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

  「有用。「她說。

  「有用!「

  她抓著我的手,一點都沒有松。

  「顧言,你別鬆手。「

  「我沒松。「

  「你千萬別鬆手。「

  「我沒松!「

  我們兩個人站在那條街上,手握在一起。

  那段曲子還在響。

  我聽得見它。

  可它進不來了。

  它就在那兒響著,像隔壁鄰居家開著電視。

  我抬起頭。

  那個背包的男人愣住了。

  他舉著那個收音機,站在十幾米外。

  他看著我們兩個。

  他的表情很怪。

  不是惱。

  是那種一個人幹了十幾年的活兒,忽然碰上一個沒見過的情況,站在那兒發愣的表情。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個收音機。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我們握在一起的手。

  他看的是那根繩子。

  「你們倆——「

  「周老!「

  我拽著沈知遙就跑。

  我們兩個人跑到那堵斷牆底下。

  我一把抓住周維山的胳膊。

  「周老!「

  老人沒有反應。

  他的手,摸到了我的手。

  然後那段曲子在我耳朵里又跳了一下。

  我猛地縮回手。

  「顧言!「沈知遙喊。

  「這個碰不得!「

  我明白了。

  ——曲子不是從空氣里進來的。

  它進得來。

  它順著人往過傳。

  我扭過頭。

  沈知遙的另一隻手,還空著。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知遙。「

  「你說。「

  「你拉他。「

  沈知遙愣了半秒。

  然後她笑了。

  「你他媽剛才叫我什麼。「

  「這時候你還——「

  「我聽見了。「

  她伸出另一隻手,一把抓住了周維山。

  老人整個身子一震。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

  「周老!「

  「我沒事。「

  他喘得說不出話。

  他抬起手,抓住了沈知遙的手腕。

  「我沒事。「

  「陳默呢。「

  我猛地轉過頭。

  煙已經淡下去了。

  街上那些瓦礫我一塊一塊地掃過去。

  那孩子那件校服外套是淺藍的。

  這條街上灰撲撲的,淺藍色特別扎眼。

  我從這頭看到那頭。

  沒有。

  「陳默!「

  沒有人應。

  「陳默!!「

  我的嗓子劈了。

  我這半個月喊過很多回。

  我喊過王志剛那次沒喊出聲。

  我喊001號那次沒敢喊。

  這一次我是真喊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腳底下的地面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一僵。

  「跳!「

  這是周維山喊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跳的。

  我拽著沈知遙往旁邊撲了出去。

  我們撲出去的那一瞬間,我剛才站的那塊地面,塌了。

  不是砸塌的。

  是從底下裂開的。

  那道裂口大概一尺寬。

  邊上的水泥往裡掉渣。

  一隻手從那個裂口裡伸了出來。

  那是一隻很普通的手。

  沒有爪子,沒有毛,沒有什麼嚇人的東西。

  就是一隻成年男人的手,指甲縫裡全是土。

  它伸出來之後,在半空里抓了一下。

  抓得很快。

  像抓什麼東西抓慣了的人。

  它抓了個空。

  然後那隻手停住了。

  它在半空里慢慢地轉了半圈。

  手心朝上,手心朝下。

  它在摸。

  它在找我的腿在哪兒。

  我趴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

  過了兩秒,它縮了回去。

  地面合上了。

  合得嚴嚴實實。

  連那道縫都沒了。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抬起頭。

  街上那五個人,我只看得見三個了。

  那個舉收音機的。

  那個短髮女人。

  還有那個一直笑的小伙子。

  襯衫男還跪在瓦礫堆里,一動不動。

  最後那個低著頭的,不見了。

  「顧言。「

  沈知遙趴在我旁邊。

  她的手一直沒松。

  「最後那個在地底下。「

  「我知道。「

  「陳默不見了。「

  「我知道。「

  我趴在地上,腦子轉得像要燒起來。

  一個能從天上砸石頭下來的。一個能讓人不見的。一個能往人耳朵里塞曲子的。一個在地底下走的。還有一個跪在那兒,已經不算數了。

  我們這邊:我,沈知遙,周維山。陳默不見了。

  我的能力要按到人的額頭上。她的能力要人家先動手。周老還剩一次,用完就廢。

  我們打不過。這不是難打,這是根本打不了。

  我這半個月算過很多回,每一回我都能算出一條路來。今天這一回我算完了,我知道沒有。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從我們身後傳來的。

  「顧言哥。「

  我猛地轉過頭。

  身後什麼都沒有。

  「我在這兒。「

  那個聲音又說。

  很輕。

  輕得像貼著我耳朵說的。

  可我左邊什麼都沒有。

  只有半堵牆,和牆根底下一堆碎磚。

  「我在你左邊。「

  「我影子那個。「

  「我還剩一次。「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陳默?「

  「噓。「

  「那個女的看不見我。「

  「我影子在她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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