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還有第二關
從東邊來的腳步聲，是五個人。
他們走上那條街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沒有灰在落了，遠處也沒有塌的聲音了，整條街靜得能聽見他們的鞋底磨在水泥地上。
我站在那道白光前面，一動沒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男的，四十來歲，襯衫扎在褲子裡。他走得特別穩，一路上都在看那棟樓。第二個是個女的，三十多歲，頭髮剪得很短，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從進這條街開始就沒抬過頭。第三個背著一個包，包鼓鼓囊囊的，他一邊走一邊在數人，我看見他數了三遍。第四個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一直在笑。
第五個走在最後面。
他低著頭。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我看不出他多大年紀。
前面那四個走上這條街，都往那道白光看了一眼。有的看得久，有的看一眼就挪開了。
他沒有看。
看到我這兒的時候，他停住了。
我跟他對上了眼。那雙眼睛很靜。不是凶，也不是怕。就是在看，像一個人隔著玻璃看魚缸里的魚。
然後他把視線挪開了，挪到我旁邊的沈知遙身上。
我當時把這個記成了另一件事。規則七要兩個人，他走在最後面，他還沒挑好搭檔。
他們在離我們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了。
我數了一下。五個。加上我們這邊四個，再加上跪在樓門口的小滿。
我這半個月見著人第一件事就是數。我數教室里的桌子，數街上的銅片，數天黑之前還剩幾個鐘頭。廣播昨天報的是九名，我們這邊算上我四個，那邊五個，正好九，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這半個月剩下的人，今天全在這條街上了。
這條街上一個原住民都沒有了。站著的全是人。
我一點都不高興。我這輩子在教室里坐過幾十次，人越齊的那一場，越是要淘汰人的那一場。
九個人站在那棟樓底下，中間隔著一道白光。
沒有人說話。
襯衫男先開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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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出口？「
我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看那道白光，看了很久。
「通過考驗的才能走。「他說，「廣播是這麼說的。「
他轉過頭看我。
「你們過考驗了？「
「我們不知道。「
這是實話。廣播說通過考驗者即刻可離。它沒說考驗是什麼，它沒說我們過沒過。
襯衫男點了點頭。
「那就試試。「
他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笑了一聲。
「哎。「
襯衫男停住了。
那小伙子往前走了兩步。他還在笑。
「你們急什麼。「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道白光。
「進去了，這個不就沒了嗎。「
這句話落在那條街上，九個人誰都沒有動。
「什麼意思。「襯衫男說。
「什麼意思？「
他抬起了手。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很輕，從天上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開了一層布。我猛地抬起頭，天上有東西，很小，一個黑點，它在變大。
「臥槽——「
陳默的聲音都變調了。
「跑！「
我一把抓住沈知遙往樓門口撲，周維山被陳默拽著往另一邊滾，那五個人一下子散開了，然後那個東西砸下來了。砸在街對面。「轟「的一聲。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聲，土塊和碎磚頭從我頭上砸過去，我把沈知遙的頭按在我胳膊底下。
過了大概五秒，我抬起頭。
街對面那棟樓沒了半邊。地上砸出來一個坑，坑裡冒著白煙。坑底有一塊黑色的石頭，很小，比拳頭大不了多少。
我的手指摳進了磚縫裡。
那么小一塊，砸出來半棟樓。
「我這個啊。「
那個小伙子站在原地。他一步都沒動，臉上那個笑一直沒下去。
「我這個叫什麼我也不知道。「他說，「我上台那天，講台那兒掉了塊石頭下來。我後來試過一回。「
他仰著臉，沖天上抬了抬下巴。
「從那麼高砸下來的。「
他轉過頭看著我們。
「我這半個月，一次都沒敢用。「
他的笑一下子沒了。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地方有原住民。「他說，「規則五。超能力無法傷害本世界原住民。「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個坑。
「我砸下去，半條街沒了。原住民在裡頭，屁事沒有。我這一下白砸。「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現在那些老頭老太太都不見了。「
他笑了。
「現在這條街上，就剩人了。「
我趴在地上，手指還扣在磚縫裡。
他等了半個月。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這半個月一直在算我們還剩幾次。我從來沒算過，這條街上除了我們四個，還有別人也在算。
「哥們兒。「
襯衫男從瓦礫堆里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
「你他媽瘋了？「
「我沒瘋。「
小伙子轉過頭看他。
「我就是不想進去。「
「你不想進去你別進啊！「
「我不想進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道白光。
「你們也別想進去。「
「我這半個月，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物。「
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我在外頭是幹什麼的你們知道嗎。我送外賣的。我一天跑十四個小時。我上個月被人扇過一個耳光，因為我送晚了八分鐘。「
他的眼睛紅了。
「我現在往天上一指，能砸塌一棟樓。「
他看著我們。
「你讓我進那個門？進去了我又是那個送外賣的了。「
街上沒有人說話。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
我說不出話。因為我懂他在說什麼。
我他媽太懂了。
「那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是沈知遙說的。
她從地上爬起來，站直了。她那一下站得特別穩，她站在我前面半步，把我擋在她那半邊身子後頭，她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
那小伙子看著她。
「我不想怎麼樣。「
他笑了。
「我就是不讓你們走。「
他抬起了手。
天上又開始響了。
這一次不用人喊。九個人一起散開了。第二塊砸下來的時候我離那個坑不到十米，衝擊波把我掀翻了，我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一堵牆上，我的耳朵里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嗡嗡聲。
我趴在那兒抬起頭。
煙里有人在跑。我看見那個背包的男人一邊跑一邊從包里往外掏東西，我看見襯衫男撲向那個小伙子。
他撲到一半，那個小伙子不見了。
不是跑掉了。是不見了。
我猛地轉過頭。
那個短髮女人站在原地。她的一隻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手指點著那個小伙子剛才站的地方。
然後我聽見那個小伙子的聲音，從街的另一頭傳過來。
「哎喲，還有這好事兒。「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她能讓人不見。
我趴在那堆碎磚後面，多看了她兩秒。她指完那一下人沒動，還站在街中間那塊空地上，兩隻手又插回了口袋裡。煙從她身邊淌過去，她連眼睛都沒眯一下。
這條街上現在誰都在跑，就她一個人釘在正當中。
我心裡給她記了一筆。
這個女的在躲。她不敢往邊上走，她怕挨那塊石頭，所以她把自己擺在街心，指望別人替她擋著。
我這半個月記過很多筆帳。這一筆我記得特別快。
我記東西快，我記完就不再看第二眼。
「顧言！「
沈知遙從煙里衝過來，一把把我拽起來。
「周老！陳默！「
我扭頭找。煙太大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這個時候，音樂響了。
他們走上那條街的時候天已經全亮了。沒有灰在落了，遠處也沒有塌的聲音了，整條街靜得能聽見他們的鞋底磨在水泥地上。
我站在那道白光前面，一動沒動。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男的，四十來歲，襯衫扎在褲子裡。他走得特別穩，一路上都在看那棟樓。第二個是個女的，三十多歲，頭髮剪得很短，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從進這條街開始就沒抬過頭。第三個背著一個包，包鼓鼓囊囊的，他一邊走一邊在數人，我看見他數了三遍。第四個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連帽衫，一直在笑。
第五個走在最後面。
他低著頭。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我看不出他多大年紀。
前面那四個走上這條街，都往那道白光看了一眼。有的看得久，有的看一眼就挪開了。
他沒有看。
看到我這兒的時候，他停住了。
我跟他對上了眼。那雙眼睛很靜。不是凶，也不是怕。就是在看，像一個人隔著玻璃看魚缸里的魚。
然後他把視線挪開了，挪到我旁邊的沈知遙身上。
我當時把這個記成了另一件事。規則七要兩個人，他走在最後面，他還沒挑好搭檔。
他們在離我們十幾米的地方停下了。
我數了一下。五個。加上我們這邊四個，再加上跪在樓門口的小滿。
我這半個月見著人第一件事就是數。我數教室里的桌子，數街上的銅片，數天黑之前還剩幾個鐘頭。廣播昨天報的是九名，我們這邊算上我四個，那邊五個，正好九，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這半個月剩下的人，今天全在這條街上了。
這條街上一個原住民都沒有了。站著的全是人。
我一點都不高興。我這輩子在教室里坐過幾十次，人越齊的那一場，越是要淘汰人的那一場。
九個人站在那棟樓底下，中間隔著一道白光。
沒有人說話。
襯衫男先開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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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出口？「
我點了點頭。
他抬起頭看那道白光，看了很久。
「通過考驗的才能走。「他說，「廣播是這麼說的。「
他轉過頭看我。
「你們過考驗了？「
「我們不知道。「
這是實話。廣播說通過考驗者即刻可離。它沒說考驗是什麼，它沒說我們過沒過。
襯衫男點了點頭。
「那就試試。「
他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那個穿連帽衫的小伙子笑了一聲。
「哎。「
襯衫男停住了。
那小伙子往前走了兩步。他還在笑。
「你們急什麼。「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道白光。
「進去了，這個不就沒了嗎。「
這句話落在那條街上，九個人誰都沒有動。
「什麼意思。「襯衫男說。
「什麼意思？「
他抬起了手。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音。很輕，從天上來的，像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撕開了一層布。我猛地抬起頭，天上有東西，很小，一個黑點，它在變大。
「臥槽——「
陳默的聲音都變調了。
「跑！「
我一把抓住沈知遙往樓門口撲，周維山被陳默拽著往另一邊滾，那五個人一下子散開了，然後那個東西砸下來了。砸在街對面。「轟「的一聲。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聲，土塊和碎磚頭從我頭上砸過去，我把沈知遙的頭按在我胳膊底下。
過了大概五秒，我抬起頭。
街對面那棟樓沒了半邊。地上砸出來一個坑，坑裡冒著白煙。坑底有一塊黑色的石頭，很小，比拳頭大不了多少。
我的手指摳進了磚縫裡。
那么小一塊，砸出來半棟樓。
「我這個啊。「
那個小伙子站在原地。他一步都沒動，臉上那個笑一直沒下去。
「我這個叫什麼我也不知道。「他說，「我上台那天，講台那兒掉了塊石頭下來。我後來試過一回。「
他仰著臉，沖天上抬了抬下巴。
「從那麼高砸下來的。「
他轉過頭看著我們。
「我這半個月，一次都沒敢用。「
他的笑一下子沒了。
「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沒有人說話。
「因為這地方有原住民。「他說，「規則五。超能力無法傷害本世界原住民。「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個坑。
「我砸下去，半條街沒了。原住民在裡頭，屁事沒有。我這一下白砸。「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現在那些老頭老太太都不見了。「
他笑了。
「現在這條街上，就剩人了。「
我趴在地上，手指還扣在磚縫裡。
他等了半個月。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我這半個月一直在算我們還剩幾次。我從來沒算過，這條街上除了我們四個，還有別人也在算。
「哥們兒。「
襯衫男從瓦礫堆里爬起來。他的臉上全是血。
「你他媽瘋了？「
「我沒瘋。「
小伙子轉過頭看他。
「我就是不想進去。「
「你不想進去你別進啊！「
「我不想進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道白光。
「你們也別想進去。「
「我這半個月，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人物。「
他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我在外頭是幹什麼的你們知道嗎。我送外賣的。我一天跑十四個小時。我上個月被人扇過一個耳光，因為我送晚了八分鐘。「
他的眼睛紅了。
「我現在往天上一指，能砸塌一棟樓。「
他看著我們。
「你讓我進那個門？進去了我又是那個送外賣的了。「
街上沒有人說話。
我趴在地上看著他。
我說不出話。因為我懂他在說什麼。
我他媽太懂了。
「那你想怎麼樣。「
這句話是沈知遙說的。
她從地上爬起來，站直了。她那一下站得特別穩，她站在我前面半步，把我擋在她那半邊身子後頭，她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
那小伙子看著她。
「我不想怎麼樣。「
他笑了。
「我就是不讓你們走。「
他抬起了手。
天上又開始響了。
這一次不用人喊。九個人一起散開了。第二塊砸下來的時候我離那個坑不到十米，衝擊波把我掀翻了，我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一堵牆上，我的耳朵里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嗡嗡聲。
我趴在那兒抬起頭。
煙里有人在跑。我看見那個背包的男人一邊跑一邊從包里往外掏東西，我看見襯衫男撲向那個小伙子。
他撲到一半，那個小伙子不見了。
不是跑掉了。是不見了。
我猛地轉過頭。
那個短髮女人站在原地。她的一隻手從口袋裡伸出來了，手指點著那個小伙子剛才站的地方。
然後我聽見那個小伙子的聲音，從街的另一頭傳過來。
「哎喲，還有這好事兒。「
我的後頸一下子全是汗。
她能讓人不見。
我趴在那堆碎磚後面，多看了她兩秒。她指完那一下人沒動，還站在街中間那塊空地上，兩隻手又插回了口袋裡。煙從她身邊淌過去，她連眼睛都沒眯一下。
這條街上現在誰都在跑，就她一個人釘在正當中。
我心裡給她記了一筆。
這個女的在躲。她不敢往邊上走，她怕挨那塊石頭，所以她把自己擺在街心，指望別人替她擋著。
我這半個月記過很多筆帳。這一筆我記得特別快。
我記東西快，我記完就不再看第二眼。
「顧言！「
沈知遙從煙里衝過來，一把把我拽起來。
「周老！陳默！「
我扭頭找。煙太大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就在這個時候，音樂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