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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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

  【本副本之主,已消失。】

  那個電子音,第一次不是從四面八方來的。

  它就在這棟樓里。

  在每一層。

  在樓道,在屋裡,在我們腳底下。

  【本世界即將回收。】

  【請全體受試者,於日出前抵達本世界最初之地。】

  【逾期未至者,視為放棄。】

  叮。

  樓道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從樓下傳上來的。

  很輕。

  沙沙的。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倒沙子。

  我撲到窗戶前面。

  外面是黑的。

  什麼都看不見。

  可那個聲音在往這邊來。

  沈知遙衝到我旁邊。

  「什麼聲音。「

  「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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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半個月,聽過太多次這個聲音了。

  那條兩米寬的路,兩邊全是這個聲音。

  它在往下淌。

  「它變大了。「

  我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回收。

  它說本世界即將回收。

  這座城,是那一晚長出來的。

  那一晚的人沒了。

  它長不住了。

  「它在塌。「我說。

  天亮之前,我們沒有再合眼。

  周老頭躺在裡屋那張床上。

  周奶奶坐在床邊。

  她一直握著他的手。

  那個老頭一直沒醒。

  他的呼吸很淺。

  我問過周奶奶一句。

  「婆婆,他這是——「

  老太太沒有回頭。

  「他把自己那一趟領回來了。「

  她說。

  「那一趟走了幾十年。「

  「累。「

  我站在門口,沒有再問。

  天快亮的時候,沈知遙忽然拽了我一下。

  「你聽。「

  我屏住呼吸。

  樓底下有聲音。

  是腳步聲。

  不止一個。

  我撲到窗前。

  天已經開始泛灰了。

  那條路上,有人在往這邊走。

  三個。

  四個。

  五個。

  他們從東邊過來的。

  他們走在那條兩米寬的路上。

  兩邊的灰已經淌到路面上了。

  他們踩著灰在走。

  「他們也聽見了。「沈知遙說。

  我點了點頭。

  「全世界都聽見了。「

  第一個到樓底下的是陳默。

  那孩子跑得最快。

  他衝到樓門口,一抬頭看見了我,「哇「地一聲就哭了。

  「顧言哥!「

  我衝下樓梯。

  我一步一步扶著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樓腿就軟了。

  陳默衝上來接住了我。

  那孩子哭得不成樣子。

  「你牆上寫'別來'!「

  「你他媽寫'別來'!「

  他一邊哭一邊捶我。

  捶得不重。

  「我們等到半夜!「

  「周老說你肯定是出事了!「

  「我們倆摸黑走了三個小時!「

  我抱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維山是第二個到的。

  那個老人走進樓道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他。

  他瘦了一圈。

  他的兩隻手插在袖子裡。

  他走一步喘一步。

  可他站著。

  他看見我,站住了。

  他上下看了我一遍。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活著呢。「

  我扶著牆,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周老。「

  「哎。「

  「對不起。「

  老人擺了擺手。

  「我知道你為什麼寫那兩個字。「

  他說。

  我猛地抬起頭。

  「你懷疑我們。「

  周維山看著我。

  「對不對。「

  我張了張嘴。

  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人笑了一下。

  「你懷疑得對。「

  他說。

  「那天晚上屋裡就那麼幾個人。你按了那個小伙子的頭,一屋子人都看見了。你不懷疑我們,你懷疑誰。「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過的是另一件事。

  他這句話是替我說的。

  我昨天蹲在那條路上,把他和陳默從頭到腳過了一遍,過得像對帳。我今天站在這兒,一個字都沒打算認。我本來準備的說法是那兩個字是怕連累你們。

  他不給我這個台階。他自己把它說出來了,說得跟報個數一樣,說完還笑了一下。

  一個人替你把最難看的那句話說了,你就欠他一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起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

  他的手抖得厲害。

  「孩子。「

  「你要是不懷疑我們,你今天早就沒了。「

  周小滿是第三個進樓的。

  那孩子一進樓道就往樓上跑。

  「奶奶!「

  他跑得太快,在二樓台階上摔了一跤。

  他爬起來接著跑。

  我聽見樓上傳來一聲。

  「哎——「

  是周奶奶。

  天亮了。

  天亮之前,那三個人沒了。

  是陳默先發現的。

  那孩子指著東邊那條路。

  「顧言哥,你看。「

  那條兩米寬的路上,有三個人影。

  他們沒有往這邊走。

  他們站在路中間。

  背著手。

  天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我看清了他們。

  中間那個還穿著那件夾克。

  他們三個的胸口,白色標籤全被塗黑了。

  塗得整整齊齊。

  像是有人拿尺子比著塗的。

  「那是李派出去的那三個。「沈知遙說。

  她的聲音很輕。

  「他昨天晚上沒了。「

  我明白了。

  他沒了,他手底下那三個就沒主了。

  這地方不留沒主的東西。

  它把他們收進去了。

  灰從兩邊淌上來,淹到了他們的腳踝。

  然後是膝蓋。

  我扭過了頭。

  我在心裡數了一下。三個。

  我這半個月,見著人第一件事就是數。我數完這三個,我發現我心裡沒什麼東西。

  他們前天晚上還在東邊挨條街喊我的編號。

  現在我看著他們被灰淹到膝蓋,我心裡是平的。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件壞事。

  樓底下只剩下我們幾個。

  我。

  沈知遙。

  周維山。

  陳默。

  周小滿。

  天上一直在掉灰。

  遠處一棟一棟地塌。

  就在這個時候,樓上傳來了動靜。

  周奶奶扶著周老頭,從樓道里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那個老頭醒了。

  他走得很慢。

  他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老伴兒身上。

  他走到樓門口,停下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


  「塌得挺快。「他說。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周小滿衝過去扶他。

  那孩子一句話都沒說,就是扶著。

  老頭抬起手,在他腦袋上按了一下。

  然後他看向我。

  「孩子。「

  「哎。「

  「你過來。「

  我走了過去。

  我的腿還在軟。

  「她也過來。「

  沈知遙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周老頭看著我們兩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本冊子。

  很舊。

  線裝的。

  封皮是那種發黃髮脆的紙,邊上磨得起了毛。

  上面有字,是手寫的。

  我一個都不認得——不是看不清,是那個字我不認識。

  我愣住了。

  「這是我們家的。「周老頭說。

  「我爺爺那輩傳下來的。「

  他把冊子往我手裡遞。

  「我爸臨走前塞給我的。「

  我接過來。

  那本冊子很輕。

  輕得不像裡面有東西。

  「我這輩子就翻過前面幾頁。「周老頭說。

  他的聲音很平。

  「我年輕的時候嫌這玩意兒不當吃不當喝。「

  「我那會兒一門心思開我那個店。「

  「我把它扔在櫃檯底下壓貨單子。「

  他停了一下。

  「壓了三十多年。「

  他抬起頭。

  他看著我。

  「孩子。「

  他的眼淚從那副老花鏡後面淌下來了。

  「我要是把這本子當回事兒——「

  他的聲音斷了。

  「我那天晚上,就敲不開第一家的門。「

  我攥著那本冊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後面那些我看不懂。「周老頭說。

  「我不知道上頭寫的是什麼。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他握住我拿著冊子的手,往下按了按。

  那雙手全是老繭,硬得像木頭。

  我攥著那本冊子,站在那兒沒動。

  遠處又塌了一棟。

  那個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地面跟著顫了一下。

  我們幾個都沒有回頭看。

  我們這半個月聽過太多回了。

  然後我聽見周奶奶開口了。

  她不是沖我。

  「姑娘。「

  沈知遙抬起頭。

  老太太看著她。

  「你從進這樓門口開始,摁了四回。「

  沈知遙愣住了。

  「什麼。「

  老太太抬起手,在自己太陽穴那兒點了點。

  「這兒。「

  她說。

  「你自己不知道你在摁。「

  我猛地轉過頭看她。

  我這半個月,跟她走了那麼多路。

  我一次都沒有注意到。

  老太太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根紅繩。

  很細。

  顏色已經暗了,暗得發黑。

  上面打著結。

  我數了一下。

  七個。

  「這是我娘家那邊的東西。「周奶奶說。

  「我出門子的時候,我媽給我的。「

  她把那根繩子攤在手心上。

  「她跟我說,這上頭七個結。「

  「一個結一樣。「

  她抬起手,指了指最上面那個。

  那個結是散的。

  已經解開了。

  繩頭有點毛,像是被人反覆捻過。

  「我這輩子就解開過這一個。「

  沈知遙看著那根繩子,沒有說話。

  「我在門口坐了三年。「周奶奶說。

  「這條街上天天有人來敲我的門。「

  「它用我男人的聲音叫我。「

  她的聲音很平。

  「它叫我'老婆子'。「

  「它跟我說'我給你帶了點吃的'。「

  「它跟我說'你出來看看我'。「

  她抬起頭。

  「姑娘,你猜我怎麼扛下來的。「

  沈知遙搖了搖頭。

  老太太把那根繩子,塞進了她手裡。

  「就靠這個。「

  沈知遙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驚。

  不是怕。

  是那種,一個人在特別吵的地方站了很久,忽然有人把那個吵關掉了的表情。

  她愣了大概兩秒。

  然後她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顧言。「

  她的聲音很輕。

  「怎麼了。「

  「不疼了。「

  我整個人一震。

  「什麼。「

  「我這兒。「

  她的手還按在太陽穴上。

  「我這半個月,這兒一直有個東西。「

  「像有人拿手在裡頭攪。「

  「我一想事兒,它就攪。「

  她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了。

  「剛才那一下——「

  她說不下去了。

  「停了。「

  周奶奶笑了。

  「解開這一個結,人心裡就定了。「

  她說。

  「外頭再有人叫你,你聽得見。「

  她看著沈知遙。

  「你不慌。「

  沈知遙捧著那根繩子,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婆婆。「

  「嗯。「

  「那剩下六個呢。「

  老太太看了那根繩子一眼。

  「那六個有妙用。「

  她說。

  沈知遙抬起頭。

  「什麼用。「

  老太太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她說得特別坦然。

  「我媽沒跟我說。「

  「我這輩子也沒敢解。「

  她抬起頭。

  「姑娘,你自己探。「

  沈知遙握著那根繩子,握得很緊。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

  「婆婆。「

  「嗯。「

  「那您呢。「

  老太太笑了。

  「我不用了。「

  她轉過頭,看了看身邊那個老頭。

  「他回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周奶奶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已經變淡了。

  淡得能看見底下那級台階。

  「奶奶!「

  周小滿撲了過去。

  他抓了個空。

  老太太沒有慌。

  她把那隻已經不太在的手抬起來,在那孩子頭頂上比了一下。

  她沒有碰到他。

  她自己知道碰不到。

  「小滿。「

  「你以後好好的。「

  那孩子跪在地上。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老頭站在旁邊,看著她。

  他沒有伸手去拉她。

  他這三十八年,隔著兩座城,隔著一整晚,隔著一扇他叫她關上的門。

  他今天早上才把那一趟走完。

  他站在那兒,就是看著。

  她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沒了。

  不是散,也不是往下掉。

  就是台階上那塊地方,忽然什麼都沒有了。

  周老頭還站著。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也開始變淡了。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半個身子已經沒了。

  他張了張嘴。

  「孩子。「

  「那本子你自己看。「

  「看不懂就擱著。「

  「別學我。「

  三秒鐘後,樓門口空了。

  周小滿跪在那兒,兩隻手撐著地。

  沈知遙蹲下去,把他抱住了。

  那孩子的哭聲,在那條空街上傳出去很遠。

  然後我發現了一件事。

  灰停了。

  我抬起頭。

  天上沒有東西在往下掉了。

  遠處那些「轟轟「的聲音,也沒了。

  整條街,安安靜靜的。

  叮。

  【本世界最初之地,已清算完畢。】

  【回收通道已開啟。】

  【通過考驗者,即刻可離。】

  叮。

  樓門口那塊空地上,憑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地裂。

  是像有人拿手指,在空氣上劃了一道。

  那道口子,一點一點往兩邊張開。

  裡面是白的。

  很乾淨的白。

  我站在那兒,腦子裡嗡嗡的。

  「顧言。「

  沈知遙抱著周小滿,抬起頭看我。

  「我們走吧。「

  我點了點頭。

  我扶起陳默。

  周維山自己撐著牆站了起來。

  我們五個人,往那道口子走。

  一步。

  兩步。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從東邊。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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