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一次
「我影子在她後頭。「
陳默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
我一動都不敢動。
「陳默。「我壓著嗓子。
「哎。「
「你在哪兒。「
「我在你左邊。「
「我看不見你。「
「我知道。「
那孩子的聲音有點抖。
「顧言哥，那個女的把我弄沒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什麼叫弄沒了。「
「就是她一指我，我就沒了。「
他說得特別亂。
「我還在這兒。我說話你聽得見。我伸手能摸著牆。「
他停了一下。
「可我低頭看不見我自己。「
我的手指摳進了磚縫裡。
不是隱身。隱身是別人看不見你。他連自己都看不見自己。
「你能動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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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你現在離我多遠。「
「兩步。「
「你別動。「我說，「你千萬別亂走。「
沈知遙在我旁邊，一隻手拉著我，一隻手拉著周維山。
她壓著嗓子問:「陳默。「
「哎，姐。「
沈知遙的肩膀一下子鬆了。她眼圈紅了。
「你他媽嚇死我了。「
「我也嚇死我了。「
我趴在那堵斷牆後面，腦子飛快地轉。
他還剩一次。他自己說的。
我影子在她後頭。
他的影子還在。他人沒了，他影子還在。
我猛地抬起頭。
「陳默。「
「哎。「
「你說你影子在她後頭。「
「嗯。「
「你怎麼知道。「
那孩子愣了一下。
「我看得見啊。「
他說。
「我看不見我自己。我看得見我影子。「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現在有幾個影子。「
「仨。「
他答得特別快。
「我剛才被她一指，我嚇得就用了。我以為她要弄死我。「
他停了一下。
「我用完我就沒了。我影子還在那兒。一個在她後頭，一個在那個舉收音機的旁邊，還有一個在坑那邊。「
我扒著斷牆往外看。煙已經淡了。
那個短髮女人站在街中間。她的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著。她在四處看。
她在找陳默。她把他弄沒了，她自己也看不見他在哪兒。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站的那個位置，是這條街最當中。她左邊二十步是那個舉收音機的，右邊三十幾步是砸石頭的。她站在兩個人中間，誰要動她，都得先從這兩個人的眼皮底下過去。
她這一天一步都沒挪過。
我當時給她記的是這個女的躲在人堆里。
我這半個月給人記過很多筆帳。我記東西快，我記完就不再看第二眼。這是我的毛病，我到今天才知道這是個毛病。
「顧言。「沈知遙湊過來，「你有招了。「
我沒有回答。
我在算。
砸石頭的那個，在街那頭。舉收音機的那個，在中間偏左。短髮女人在中間。遁地那個在地底下，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要按到人的額頭上。
我按不到。我一站起來就被砸了。
我扭過頭。
周維山靠在牆上，看著我。他一直在看我。
「周老。「
「嗯。「
「您還剩一次。「
老人點了點頭。
「我知道您那一次是留著的。「我說，「您跟我說過，用完了您就不能動了。「
我看著他。
「我今天要跟您要這一次。「
周維山看著我。他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笑了。
「孩子。你不用跟我要。「
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手在抖。
「我這一次，本來就是帶來給你們用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說實話，我今天開這個口之前，在心裡排了三種說法。第一種是先說我們的處境有多難，第二種是先說這一次用出去能換回什麼，第三種是直接問他還剩幾次。
我這半個月跟人開口，從來都是先鋪三層。
我今天說的是我要跟您要這一次。
鋪不鋪那三層，對這個老頭來說沒有區別。這個我早就該知道。
「您聽我說。「我說，「您那個能力是把聲音拿走。上一次您用的時候，全場三秒。「
「對。「老人說，「三秒。「
「這一次能不能只拿一個人的。「
周維山愣住了。
「一個人的。「
「就那個舉收音機的。「
我看著他。
「周老，那個東西不是靠耳朵進來的。我剛才試過了，我捂著耳朵它還在響。「
我停了一下。
「可它是個聲兒。「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是說，我把他那個聲兒掐了。「
「對。「
「我拿走的是聲音。「周維山說，「我從來沒試過只拿一個人的。「
他抬起頭。
「我要是拿不準呢。「
我看著他。
「那我們就死在這兒。「
老人愣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
「痛快。「
他這兩個字說完，把兩隻手又放回了膝蓋上。放的時候他用左手託了一下右手，托得很穩，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我看見了。我沒說。
我轉過頭。
「陳默。「
「哎。「
「你還剩一次。「
「嗯。「
「我要你的三個影子，全沖那個短髮女的去。「
陳默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她要是再指我一下呢。「
「她指不著你。「我說，「她看不見你。她只看得見影子。「
我停了一下。
「陳默，你聽我說。這一下你要是不干，我們四個今天全交代在這兒。你要是幹了，你可能還是這個樣子出去。「
我看著我左邊那片空氣。
「你可能這輩子都看不見你自己了。「
空氣里安靜了很久。
我趴在那兒等。這幾秒鐘我腦子裡在過一件事——我剛才那三句話是有次序的。先說她指不著你，再說不干全得死，最後才說你可能這輩子都這樣了。
把最重的那句放在最後，是因為前面兩句已經把路堵死了。
這個排法我熟。我們公司那年做末位淘汰，通知稿就是這麼排的。
「顧言哥。「
那孩子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抖。
「嗯。「
「你牆上寫別來那回。「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我跟周老說，你肯定出事了。周老說那咱們走。我們倆摸黑走了三個小時。「
他吸了下鼻子。
「我那時候心裡就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我要是早兩分鐘從書店出來，你就不用一個人寫那兩個字了。「
我趴在那兒，喉嚨一下子堵住了。
我剛才還在心裡排我那三句話的次序。
「你說吧。「陳默說，「我什麼時候上。「
我抹了一把臉。
「我數三個數。「
我轉過頭，看向沈知遙。她一隻手拉著我，一隻手拉著周維山。她的手腕上纏著那根紅繩。
「知遙。「
「嗯。「
「我要鬆手了。「
她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我得跑過去。「我說，「我不鬆手我過不去。「
沈知遙看著我。她的臉白得像紙。
「周老那一下，只掐那個舉收音機的。「她說。
「對。「
「那個曲子還會響嗎。「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知道。周老要是掐准了，那個曲子就斷了。周老要是掐不准，我鬆開手，我跑三步我就得躺下。
沈知遙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笑了。那個笑很難看。
「顧言。「
「嗯。「
「你上次拉我手，是在那條路上。「
「我知道。「
「你說我信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你這次聽我一句。「
「你說。「
她鬆開了周維山的手。她兩隻手一起抓住了我。
「我跟你一塊兒跑。「
我猛地抬起頭。
「沈知遙！「
「你聽我說完。「
她的手攥得死緊。
「你要按到他額頭上。你按的時候你什麼都幹不了。外頭誰來管你。「
我的呼吸停住了。
這句話我聽過。李在那間屋子裡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沈知遙看著我。她大概是看出我在想什麼了。
她說:
「那個王八蛋有一句說對了。「
她抬起手，把那根紅繩往手腕上又勒緊了一圈。
「我站你前頭。「
陳默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
我一動都不敢動。
「陳默。「我壓著嗓子。
「哎。「
「你在哪兒。「
「我在你左邊。「
「我看不見你。「
「我知道。「
那孩子的聲音有點抖。
「顧言哥，那個女的把我弄沒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什麼叫弄沒了。「
「就是她一指我，我就沒了。「
他說得特別亂。
「我還在這兒。我說話你聽得見。我伸手能摸著牆。「
他停了一下。
「可我低頭看不見我自己。「
我的手指摳進了磚縫裡。
不是隱身。隱身是別人看不見你。他連自己都看不見自己。
「你能動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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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你現在離我多遠。「
「兩步。「
「你別動。「我說，「你千萬別亂走。「
沈知遙在我旁邊，一隻手拉著我，一隻手拉著周維山。
她壓著嗓子問:「陳默。「
「哎，姐。「
沈知遙的肩膀一下子鬆了。她眼圈紅了。
「你他媽嚇死我了。「
「我也嚇死我了。「
我趴在那堵斷牆後面，腦子飛快地轉。
他還剩一次。他自己說的。
我影子在她後頭。
他的影子還在。他人沒了，他影子還在。
我猛地抬起頭。
「陳默。「
「哎。「
「你說你影子在她後頭。「
「嗯。「
「你怎麼知道。「
那孩子愣了一下。
「我看得見啊。「
他說。
「我看不見我自己。我看得見我影子。「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你現在有幾個影子。「
「仨。「
他答得特別快。
「我剛才被她一指，我嚇得就用了。我以為她要弄死我。「
他停了一下。
「我用完我就沒了。我影子還在那兒。一個在她後頭，一個在那個舉收音機的旁邊，還有一個在坑那邊。「
我扒著斷牆往外看。煙已經淡了。
那個短髮女人站在街中間。她的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著。她在四處看。
她在找陳默。她把他弄沒了，她自己也看不見他在哪兒。
我盯著她看了幾秒。
她站的那個位置，是這條街最當中。她左邊二十步是那個舉收音機的，右邊三十幾步是砸石頭的。她站在兩個人中間，誰要動她，都得先從這兩個人的眼皮底下過去。
她這一天一步都沒挪過。
我當時給她記的是這個女的躲在人堆里。
我這半個月給人記過很多筆帳。我記東西快，我記完就不再看第二眼。這是我的毛病，我到今天才知道這是個毛病。
「顧言。「沈知遙湊過來，「你有招了。「
我沒有回答。
我在算。
砸石頭的那個，在街那頭。舉收音機的那個，在中間偏左。短髮女人在中間。遁地那個在地底下，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我要按到人的額頭上。
我按不到。我一站起來就被砸了。
我扭過頭。
周維山靠在牆上，看著我。他一直在看我。
「周老。「
「嗯。「
「您還剩一次。「
老人點了點頭。
「我知道您那一次是留著的。「我說，「您跟我說過，用完了您就不能動了。「
我看著他。
「我今天要跟您要這一次。「
周維山看著我。他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他笑了。
「孩子。你不用跟我要。「
他把兩隻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他的手在抖。
「我這一次，本來就是帶來給你們用的。「
我的眼睛一下子熱了。
說實話，我今天開這個口之前，在心裡排了三種說法。第一種是先說我們的處境有多難，第二種是先說這一次用出去能換回什麼，第三種是直接問他還剩幾次。
我這半個月跟人開口，從來都是先鋪三層。
我今天說的是我要跟您要這一次。
鋪不鋪那三層，對這個老頭來說沒有區別。這個我早就該知道。
「您聽我說。「我說，「您那個能力是把聲音拿走。上一次您用的時候，全場三秒。「
「對。「老人說，「三秒。「
「這一次能不能只拿一個人的。「
周維山愣住了。
「一個人的。「
「就那個舉收音機的。「
我看著他。
「周老，那個東西不是靠耳朵進來的。我剛才試過了，我捂著耳朵它還在響。「
我停了一下。
「可它是個聲兒。「
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是說，我把他那個聲兒掐了。「
「對。「
「我拿走的是聲音。「周維山說，「我從來沒試過只拿一個人的。「
他抬起頭。
「我要是拿不準呢。「
我看著他。
「那我們就死在這兒。「
老人愣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行。「他說。
「痛快。「
他這兩個字說完，把兩隻手又放回了膝蓋上。放的時候他用左手託了一下右手，托得很穩，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我看見了。我沒說。
我轉過頭。
「陳默。「
「哎。「
「你還剩一次。「
「嗯。「
「我要你的三個影子，全沖那個短髮女的去。「
陳默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她要是再指我一下呢。「
「她指不著你。「我說，「她看不見你。她只看得見影子。「
我停了一下。
「陳默，你聽我說。這一下你要是不干，我們四個今天全交代在這兒。你要是幹了，你可能還是這個樣子出去。「
我看著我左邊那片空氣。
「你可能這輩子都看不見你自己了。「
空氣里安靜了很久。
我趴在那兒等。這幾秒鐘我腦子裡在過一件事——我剛才那三句話是有次序的。先說她指不著你，再說不干全得死，最後才說你可能這輩子都這樣了。
把最重的那句放在最後，是因為前面兩句已經把路堵死了。
這個排法我熟。我們公司那年做末位淘汰，通知稿就是這麼排的。
「顧言哥。「
那孩子開口了。他的聲音在抖。
「嗯。「
「你牆上寫別來那回。「
我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我跟周老說，你肯定出事了。周老說那咱們走。我們倆摸黑走了三個小時。「
他吸了下鼻子。
「我那時候心裡就想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我要是早兩分鐘從書店出來，你就不用一個人寫那兩個字了。「
我趴在那兒，喉嚨一下子堵住了。
我剛才還在心裡排我那三句話的次序。
「你說吧。「陳默說，「我什麼時候上。「
我抹了一把臉。
「我數三個數。「
我轉過頭，看向沈知遙。她一隻手拉著我，一隻手拉著周維山。她的手腕上纏著那根紅繩。
「知遙。「
「嗯。「
「我要鬆手了。「
她的手一下子攥緊了。
「我得跑過去。「我說，「我不鬆手我過不去。「
沈知遙看著我。她的臉白得像紙。
「周老那一下，只掐那個舉收音機的。「她說。
「對。「
「那個曲子還會響嗎。「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不知道。周老要是掐准了，那個曲子就斷了。周老要是掐不准，我鬆開手，我跑三步我就得躺下。
沈知遙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笑了。那個笑很難看。
「顧言。「
「嗯。「
「你上次拉我手，是在那條路上。「
「我知道。「
「你說我信你。「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那你這次聽我一句。「
「你說。「
她鬆開了周維山的手。她兩隻手一起抓住了我。
「我跟你一塊兒跑。「
我猛地抬起頭。
「沈知遙！「
「你聽我說完。「
她的手攥得死緊。
「你要按到他額頭上。你按的時候你什麼都幹不了。外頭誰來管你。「
我的呼吸停住了。
這句話我聽過。李在那間屋子裡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沈知遙看著我。她大概是看出我在想什麼了。
她說:
「那個王八蛋有一句說對了。「
她抬起手，把那根紅繩往手腕上又勒緊了一圈。
「我站你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