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隻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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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了他。「

  那五個字落在那條灰街上。

  我站在離那扇門三步遠的地方,腦子裡「轟「的一聲。

  ——別問我們要什麼。

  這是老太太告訴我的第三句。

  我當時以為,那是在說「不要跟他們索取「。

  是那種「別麻煩人家「的意思。

  我理解錯了。

  我張了張嘴。

  「您給了他什麼。「

  那個女人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一碗飯。「

  ——

  一碗飯。

  一個餓了兩天的人,站在門口,跟一個坐在屋裡的人要吃的。

  那個人給了他一碗飯。

  然後他就沒了。

  陳默在我旁邊,喉嚨里發出一個很難聽的聲音。

  「就……就因為一碗飯?「

  那個女人沒有回答他。

  她聽不見他。

  她只回答我。

  因為報名字的人是我。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下來。

  「他吃了嗎。「

  「沒有。「

  「他接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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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個女人的頭,很慢地點了一下。

  「他伸手接了。「

  ——

  我的血涼透了。

  別拿我們的東西。

  他接了。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在問。

  「為什麼您要給他。「

  ——

  那個女人抬起眼睛看我。

  那雙眼睛還是空的,但她看我的時候,那裡面有一樣東西在動。

  「他問了。「她說。

  「我就得給。「

  ——

  書店那邊刮來一陣風。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冷。

  「我就得給「。

  她沒有說「我想給「。

  她也沒有說「我不得不給「。

  她說的是「我就得給「。

  這是一條規矩。

  跟「我們這兒的人晚上不出門「是同一種語氣。

  跟周老頭說「天黑了不都得回家「是同一種語氣。

  她們不是在解釋。

  她們是在陳述。

  我往前挪了半步。

  還是兩步遠。

  我沒有再往前。

  「以前也有人跟您要過東西嗎。「我問。

  那個女人點了點頭。

  「有。「

  「多少個。「

  ——

  她沒有回答。

  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想。

  想了很久。

  然後她說:

  「我記不清了。「

  ——

  我站在那兒,胃裡一陣翻。

  ——她記不清了。

  這條街上,有多少扇門後面,坐著一個像她這樣的人。

  每一個都面朝著門口。

  每一個都在等。

  我以為她們是在等什麼東西來。

  她們不是。

  她們是在等有人來問她們要東西。

  她們不能不給。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三條規矩,不是保護我們的。

  「別進我們的門。「

  「別拿我們的東西。「

  「別問我們要什麼。「

  老太太跟我說這三句的時候,我以為她在教我怎麼活。

  她是在求我。

  她是在說:你別來問我們。

  我們不想給。

  可你問了,我們就得給。

  我站在那扇門外面,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很想說對不起。

  但那不是我乾的。

  可我這兩天,用一個名字換了四句話,用半個小時的地換了一份委託。

  我一直覺得我很公平。

  我給出去一樣東西,我拿回來一樣東西。

  現在我不確定了。

  我在那兒站了很久。

  久到陳默都開始不安地看我。

  然後我開口了。

  「我有一件事想問您。「

  那個女人沒有說話。

  「我不問您要東西。「我說。

  「我就是問。「

  「您要是不想答,您就不答。「

  ——

  那個女人看著我。

  過了兩秒,她說:

  「你問。「

  「那碗呢。「

  ——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問這個。

  這句話是從我嘴裡自己蹦出來的。

  那個女人愣住了。

  她整個人愣住了。

  那不是「空「的那種愣。

  那是一個人被問到了一件很久沒有人問過的事的那種愣。

  她的兩隻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碗。「

  「嗯。「我說,「您給他盛飯的那隻碗。「

  「他接過去了。「

  「那隻碗呢。「

  ——

  那個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有神「的那種亮。

  是那種,一個在黑屋子裡坐了很多年的人,忽然看見門縫裡透進來一條光的那種亮。

  她的嘴唇動了動。

  「我的碗。「她說。

  「嗯。「

  「那是我的碗。「

  「我知道。「

  「那不是他的。「

  「我知道。「

  她的聲音開始抖了。

  「他拿走了。「

  「我知道。「

  「他不還我。「

  ——

  我的鼻子一酸。

  ——不是「他不還「。

  是他沒了。

  他連人都沒了。

  可她坐在這兒,坐了不知道多少天,她心裡想的是:他不還我。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去給您找。「我說。

  ——

  那個女人猛地抬起頭。

  她要站起來。

  她的身子往前傾了一下——

  然後她停住了。

  她重新坐了回去。

  背挺得筆直。

  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面朝著門口。

  ——她不能站起來。

  她也被綁在那把椅子上。

  那個女人看著我。

  她的眼睛裡全是水。

  「你找得回來嗎。「

  ——

  我不知道。

  我一點把握都沒有。

  那個人已經沒了。

  他的東西在哪兒,我怎麼知道。

  可是。

  這兩座城是同一個地方的兩個版本。

  西邊的人丟的東西,都在東邊。

  小滿在東邊。

  林大爺的名字在東邊。

  那隻碗,也應該在東邊。

  我看著她。

  「我去東邊。「我說。

  「我去找。「

  「我找不到我也回來告訴您。「

  ——

  那個女人在椅子上坐著,一動不動。

  眼淚從她臉上淌下來。

  她沒有伸手去擦。

  她的兩隻手,還是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過了很久,她說了一句話。

  「那是個白碗。「

  「邊上有一道口子。「

  「我磕的。「

  叮。

  那聲輕響來的時候,我整個人一震。

  【原住民委託已接受。】

  ——

  「已接受「。

  不是「已完成「。

  這是第一次。

  前兩次都是我幹完了,它才吭聲。

  這一次它提前說了。

  我盯著那片灰濛濛的天。

  ——它為什麼要提前說。

  是不是因為,這一份它知道我很可能完不成。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陳默一直沒說話。

  走到一半,那孩子忽然開口了。

  「顧言哥。「

  「嗯。「

  「我一直有個事兒想不明白。「

  「你說。「

  陳默停下腳步。

  那孩子的眼眶是紅的。

  「她剛才說'他不還我'。「

  「嗯。「

  「她是不是不知道他死了。「

  ——

  我看著他。

  「我不知道。「我說。

  「那要是她不知道呢。「陳默說。

  「要是她一直坐在那兒等他把碗還回來呢。「

  「那她……「

  那孩子說不下去了。

  我們兩個人在那條灰街上站了很久。

  然後我說:

  「陳默。「

  「哎。「

  「你還記不記得你那個同伴。「

  ——

  那孩子的肩膀一下子繃緊了。

  「你說他餓。「我說。

  「你說你攔了一下,你說'別去',他說'我餓'。「

  「嗯……「

  「他餓了兩天。「我說。

  「他站在那扇門口,跟一個陌生人要了一碗飯。「

  「那個人給了他。「

  「他伸手接了。「

  我看著陳默。

  「陳默,他不是幹了什麼壞事。「

  「他就是餓了兩天,接了一碗飯。「

  ——

  那孩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直抽。

  我站在旁邊,沒有去扶他。

  我讓他哭。

  這幾天他一直覺得那個人是自己作死的。

  他一直覺得那個人是因為不聽勸。

  他得知道那不是。

  我們回到書店的時候,已經過中午了。

  沈知遙和周小滿從超市後倉回來了,帶了三罐東西。

  其中一罐是午餐肉。

  「鹹的!「沈知遙老遠就沖我們晃那個罐頭,「我說什麼來著,有鹹的!「

  然後她看見了陳默的臉。

  她的笑一下子就沒了。

  「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

  「第三份委託,接了。「我說。

  「這麼快?「

  「嗯。「

  「什麼委託。「

  ——

  我走過去,在紙板上坐下。

  我看著她。

  「找一隻碗。「我說。

  「白的。「

  「邊上有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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