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份
我們是滾過那條線的。
我最後那幾步已經不算跑了，算摔，身體往前倒，腿在下面拼命追，追不上就摔。我摔在灰地上的時候臉先著的地，嘴裡全是土。
聲音啪地一下沒了。冷撲到臉上。
我趴在地上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我這輩子體育測試八百米從來沒及過格，我也從來不覺得這是個事兒。今天我趴在這條街上想的是，早知道我他媽應該跑步。
然後我聽見旁邊有動靜。
我轉過頭。
周小滿站在那兒。他抱著那本作業本，站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我們，他在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抬起來，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這片灰濛濛的天。
那孩子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沈知遙爬過去，蹲在他旁邊。
「小滿。「
那孩子沒有出聲。
「你沒事吧。「
周小滿沒有回答她，他只是把作業本抱得更緊了一點。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
「這邊好安靜啊。「
我們回到那條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空城的黑。那種黑得像有人在窗戶外麵糊了一層紙的黑。
但那扇門是開著的。
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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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就坐在門口那級台階上，手裡拿著蒲扇。天都黑了，她還坐在外面。
她跟我說過，她們這邊的人晚上不出門。
我停下腳步。她等了一天。
周小滿站在離她十幾米的地方也停下了，那孩子的兩條腿在抖。
老太太抬起頭。她手裡那把蒲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台階上。
她扶著門框站起來。站得很慢，站起來之後還晃了一下。
然後她朝那孩子伸出手。
就一個動作，一個字都沒有。
周小滿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就開始跑。作業本掉在地上，他也沒管。那孩子撲過去的時候把老太太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我聽見他在哭。哭得特別難聽，那種憋了很久、憋到最後憋不住的哭。
「奶奶。「
老太太抱著他，兩隻手在他背上拍。一下，一下。跟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老太太哄孩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站在幾步之外，別過了頭。
我他媽眼睛也酸。
我扶著旁邊那面牆站著。我的腿在抖，抖得我怕自己站不住，我用手撐著牆，撐得手心全是灰。我沒讓他們看見，我就往陰影里挪了半步。
沈知遙在我旁邊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值了。「
「嗯。「
「顧言。「
「嗯。「
「我們今天幹了件好事。「
這幾天我聽過的所有話里，這一句最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
「嗯。「我說。
叮。
那聲輕響就是在這時候來的。不是從天上，不是從四面八方，就在我耳朵邊上，近得像有人貼著我的耳朵。
我整個人一僵。沈知遙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她也聽見了。陳默啊了一聲，往後跳了一步。
四個人都聽見了。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一/五。】
叮。
然後就沒了。
我站在那條黑漆漆的街上，腦子裡嗡的一聲。
成了。
我們搬了三趟鐵架子，歸置了一天水管，收了十三個銅片，廣播一聲都沒吭。我掃了半個小時的地，把一個孩子從那邊接了回來。
它認了。
沈知遙抓著我胳膊的手，越攥越緊。
「顧言。「
「嗯。「
「我們找到路了。「
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怕。
一/五。它給了我們一個數字。從我在教室里睜開眼睛到現在，這是第一次。這是第一次，這個世界告訴我們，你們做的事情是算數的。
陳默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那孩子哇地一聲就叫了出來。
「一/五！還有四份！四份就能出去了！「
「小聲點。「
「哦、哦。「他捂住嘴，眼睛還在放光，「那我們明天就去找下一個，這條街上還有好幾個。「
「陳默。「
我打斷了他。
「怎麼了。「
我看著那條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的街。我今天差點沒回來。沈知遙的腳差點不是她自己的了。我用掉了第三次。而這只是第一份。
「沒什麼。「我說。
我把那句話咽了回去。那孩子今天晚上高興一下吧，這地方能高興一下不容易。
老太太是過了很久才朝我們走過來的。她把周小滿推進了屋裡，然後一個人走出來，走到台階下面，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沒有請我們進屋。我也沒有往前。
「顧言。「她說。
「哎。「
「你把他接回來了。「
「嗯。「
老太太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我看不太清。
「我還你一份。「她說。
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規矩。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這一次我給出去的不是一個名字。這一次我能問什麼。
我腦子裡那二十個問題，全都衝到了嗓子眼。五份委託怎麼找。副本之主是什麼。你們和東邊到底是什麼關係。那邊為什麼每天晚上要把自己吃一遍。
我站在那條街上，站了很久。
然後我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不在我準備好的那二十個裡面。
「我想問的是。「
我的聲音有點干。
「小滿，為什麼在那邊。「
沈知遙在我旁邊猛地轉過頭看我。
老太太也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問這個。
我自己也沒想到。我這個人從小到大做過最多的事就是準備，準備完了照著念。我今天二十個問題一個都沒用上。可我看著剛才那孩子撲過去的樣子，我就問不出別的了。我要是先問怎麼出去，我今天掃那半個小時地就變味了。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反悔。
然後她開口了。
「他丟的。「
「丟的。「
「我們這邊的孩子，不能往東邊走。「老太太說，「這個規矩他從小就知道。三年前，他跟人打賭，就跑了那麼一趟。「
打賭。一個初二的男孩，跟人打賭，往東邊跑了一趟。
「他跑過去，就回不來了。「老太太說，「那邊不放人。「
「我去過那條線。「
她抬起手，指了指東邊。
「我走到那兒，我就走不動了。我們這邊的人，過不去。「
我的後頸一下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條線。魔鬼城的東西過不來，空城的人過不去。
只有我們能過。只有我們二十二個人能過。
我張了張嘴。
「所以您。「
「我在那兒坐了三年。「老太太說。
她的語氣特別平。
「每天掃地，掃到天黑就進屋。「
她停了一下。
「我等的就是能過線的人。「
我想起了那半個小時。我拿著一把只剩半截毛的掃帚，在她家門口那片街面上掃了四遍。
她坐在門口三年，每天掃那條永遠掃不完的街。
她不是在掃地。她是在等一個能過線的人，看見她在掃地。等一個願意接過掃帚的人。
老太太轉身要走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婆婆。「
她停下了。
「我還有一件事想說。「我說，「這個不是問您要的，這個是我告訴您的。「
老太太回過頭。
「那邊。「我停了一下，「那邊每天晚上會出事。「
「我知道。「
我僵在原地。
「我們這邊的人都知道。「老太太說。
「那小滿他。「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兒。「
老太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一點都沒有變，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她的手在抖。
「三年。「她說。
「一千多個晚上。「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太太轉過身，往台階上走。走到一半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姑娘。「她說。
我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沈知遙在我旁邊，整個人繃住了。
「你叫她跟著你。「老太太說。
「別讓她自己走。「
別讓她自己走。
我張了張嘴。
「婆婆，她。「
「我還你的那一份，已經還完了。「
老太太打斷了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是很硬。
「這句是我白送的。「
然後她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關得很輕。
我最後那幾步已經不算跑了，算摔，身體往前倒，腿在下面拼命追，追不上就摔。我摔在灰地上的時候臉先著的地，嘴裡全是土。
聲音啪地一下沒了。冷撲到臉上。
我趴在地上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自己再也站不起來了。我這輩子體育測試八百米從來沒及過格，我也從來不覺得這是個事兒。今天我趴在這條街上想的是，早知道我他媽應該跑步。
然後我聽見旁邊有動靜。
我轉過頭。
周小滿站在那兒。他抱著那本作業本，站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一動不動。
他沒有看我們，他在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抬起來，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這片灰濛濛的天。
那孩子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我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沈知遙爬過去，蹲在他旁邊。
「小滿。「
那孩子沒有出聲。
「你沒事吧。「
周小滿沒有回答她，他只是把作業本抱得更緊了一點。
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
「這邊好安靜啊。「
我們回到那條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空城的黑。那種黑得像有人在窗戶外麵糊了一層紙的黑。
但那扇門是開著的。
開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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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就坐在門口那級台階上，手裡拿著蒲扇。天都黑了，她還坐在外面。
她跟我說過，她們這邊的人晚上不出門。
我停下腳步。她等了一天。
周小滿站在離她十幾米的地方也停下了，那孩子的兩條腿在抖。
老太太抬起頭。她手裡那把蒲扇啪嗒一聲掉在了台階上。
她扶著門框站起來。站得很慢，站起來之後還晃了一下。
然後她朝那孩子伸出手。
就一個動作，一個字都沒有。
周小滿往前走了兩步，然後就開始跑。作業本掉在地上，他也沒管。那孩子撲過去的時候把老太太撞得往後退了半步。
我聽見他在哭。哭得特別難聽，那種憋了很久、憋到最後憋不住的哭。
「奶奶。「
老太太抱著他，兩隻手在他背上拍。一下，一下。跟這個世界上所有的老太太哄孩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站在幾步之外，別過了頭。
我他媽眼睛也酸。
我扶著旁邊那面牆站著。我的腿在抖，抖得我怕自己站不住，我用手撐著牆，撐得手心全是灰。我沒讓他們看見，我就往陰影里挪了半步。
沈知遙在我旁邊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值了。「
「嗯。「
「顧言。「
「嗯。「
「我們今天幹了件好事。「
這幾天我聽過的所有話里，這一句最不像這個世界該有的。
「嗯。「我說。
叮。
那聲輕響就是在這時候來的。不是從天上，不是從四面八方，就在我耳朵邊上，近得像有人貼著我的耳朵。
我整個人一僵。沈知遙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她也聽見了。陳默啊了一聲，往後跳了一步。
四個人都聽見了。
【原住民委託已完成。】
【當前進度：一/五。】
叮。
然後就沒了。
我站在那條黑漆漆的街上，腦子裡嗡的一聲。
成了。
我們搬了三趟鐵架子，歸置了一天水管，收了十三個銅片，廣播一聲都沒吭。我掃了半個小時的地，把一個孩子從那邊接了回來。
它認了。
沈知遙抓著我胳膊的手，越攥越緊。
「顧言。「
「嗯。「
「我們找到路了。「
她的聲音在抖。不是怕。
一/五。它給了我們一個數字。從我在教室里睜開眼睛到現在，這是第一次。這是第一次，這個世界告訴我們，你們做的事情是算數的。
陳默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那孩子哇地一聲就叫了出來。
「一/五！還有四份！四份就能出去了！「
「小聲點。「
「哦、哦。「他捂住嘴，眼睛還在放光，「那我們明天就去找下一個，這條街上還有好幾個。「
「陳默。「
我打斷了他。
「怎麼了。「
我看著那條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的街。我今天差點沒回來。沈知遙的腳差點不是她自己的了。我用掉了第三次。而這只是第一份。
「沒什麼。「我說。
我把那句話咽了回去。那孩子今天晚上高興一下吧，這地方能高興一下不容易。
老太太是過了很久才朝我們走過來的。她把周小滿推進了屋裡，然後一個人走出來，走到台階下面，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她沒有請我們進屋。我也沒有往前。
「顧言。「她說。
「哎。「
「你把他接回來了。「
「嗯。「
老太太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我看不太清。
「我還你一份。「她說。
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規矩。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
這一次我給出去的不是一個名字。這一次我能問什麼。
我腦子裡那二十個問題，全都衝到了嗓子眼。五份委託怎麼找。副本之主是什麼。你們和東邊到底是什麼關係。那邊為什麼每天晚上要把自己吃一遍。
我站在那條街上，站了很久。
然後我問了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不在我準備好的那二十個裡面。
「我想問的是。「
我的聲音有點干。
「小滿，為什麼在那邊。「
沈知遙在我旁邊猛地轉過頭看我。
老太太也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有想到我會問這個。
我自己也沒想到。我這個人從小到大做過最多的事就是準備，準備完了照著念。我今天二十個問題一個都沒用上。可我看著剛才那孩子撲過去的樣子，我就問不出別的了。我要是先問怎麼出去，我今天掃那半個小時地就變味了。
老太太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她要反悔。
然後她開口了。
「他丟的。「
「丟的。「
「我們這邊的孩子，不能往東邊走。「老太太說，「這個規矩他從小就知道。三年前，他跟人打賭，就跑了那麼一趟。「
打賭。一個初二的男孩，跟人打賭，往東邊跑了一趟。
「他跑過去，就回不來了。「老太太說，「那邊不放人。「
「我去過那條線。「
她抬起手，指了指東邊。
「我走到那兒，我就走不動了。我們這邊的人，過不去。「
我的後頸一下子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那條線。魔鬼城的東西過不來，空城的人過不去。
只有我們能過。只有我們二十二個人能過。
我張了張嘴。
「所以您。「
「我在那兒坐了三年。「老太太說。
她的語氣特別平。
「每天掃地，掃到天黑就進屋。「
她停了一下。
「我等的就是能過線的人。「
我想起了那半個小時。我拿著一把只剩半截毛的掃帚，在她家門口那片街面上掃了四遍。
她坐在門口三年，每天掃那條永遠掃不完的街。
她不是在掃地。她是在等一個能過線的人，看見她在掃地。等一個願意接過掃帚的人。
老太太轉身要走的時候，我叫住了她。
「婆婆。「
她停下了。
「我還有一件事想說。「我說，「這個不是問您要的，這個是我告訴您的。「
老太太回過頭。
「那邊。「我停了一下，「那邊每天晚上會出事。「
「我知道。「
我僵在原地。
「我們這邊的人都知道。「老太太說。
「那小滿他。「
「他每天晚上都在那兒。「
老太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一點都沒有變，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她的手在抖。
「三年。「她說。
「一千多個晚上。「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太太轉過身，往台階上走。走到一半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姑娘。「她說。
我的心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沈知遙在我旁邊，整個人繃住了。
「你叫她跟著你。「老太太說。
「別讓她自己走。「
別讓她自己走。
我張了張嘴。
「婆婆，她。「
「我還你的那一份，已經還完了。「
老太太打斷了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是很硬。
「這句是我白送的。「
然後她走進屋裡，把門關上了。
關得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