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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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睡了十一個小時。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我第一個感覺是餓,第二個感覺是我的手在抖。

  我抬起右手,攤在眼前。

  抖。不是那種凍的抖,是從裡面出來的,指尖有點麻。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第三次。我用了第三次。沈知遙用了兩次就昏了一夜,我用了三次,昏了十一個小時,醒過來手在抖。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我有幾次。

  我把手攥成拳頭,攥了幾秒,鬆開。還是抖。

  我把手插進了口袋裡。

  早飯是半罐桃罐頭,四個人分。周維山把他那份倒給了周小滿,那孩子推了兩下,沒推動,最後端著那個罐頭蓋子,一口一口地吃。

  輪到我的時候,我伸手去接那個罐頭。

  它從我手裡滑出去了。

  罐頭掉在地上,滾了半圈,湯灑了一地。書店裡所有人都看著我。

  「手滑了。「我說。

  我蹲下去撿,我蹲得特別快,我把那個罐頭撿起來的時候兩隻手一起上的。我用兩隻手,是因為一隻手拿不住。這個我沒打算說。

  「他昨天晚上睡得挺沉。「周維山忽然開口了。

  他說的是周小滿。

  「嗯。「

  「三年沒在自己家睡過覺了吧。「

  書店裡安靜了兩秒。老人這句話是替我岔開的,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他沒有看我。

  沈知遙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

  「哎,我說。「

  「嗯。「

  「我們下一個找誰啊。「

  我們四個人圍著那盞快沒電的應急燈,把昨天那件事拆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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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先弄明白一件事。「我說,「昨天那個委託,為什麼算數。「

  「因為難啊。「陳默說。

  「歸置水管也不輕鬆,我們幹了一整天,它一聲沒吭。「

  「那是為什麼。「

  我把手按在膝蓋上,主要是為了讓它別抖。

  「因為那是她真正想要的東西。她坐在那兒三年,每天掃一條永遠掃不完的街。她不是要人幫她掃地。「

  「她要的是她孫子。「沈知遙接上了。

  「對。「

  「那你搬那三趟鐵架子。「周維山說。

  「周老頭不需要那三趟。他腰不好,他可以不搬,那些鐵架子放地上也不礙事。「我說,「那是活兒,不是事兒。「

  沈知遙慢慢地坐直了。

  「所以這地方的委託不是幹活。是你得知道,他缺的到底是什麼。「

  書店裡安靜了很久。

  周維山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慢慢地開口。

  「那這可太難了。他們不說話。我們試了三天,他們一個字都不說。「

  「報名字之後會說。「

  「那也得他願意說。「

  「對。「

  這是最難的地方。報名字只能讓他們聽見你。至於他們願不願意告訴你他缺什麼,那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一個。「

  周小滿忽然開口了。

  我們四個人一起看向他。那孩子端著罐頭蓋子,頭也沒抬。

  「掃街的那個。「

  「你認識。「

  「我小時候認識。「周小滿抬起頭,「他姓什麼我忘了。我們那時候管他叫。「

  那孩子皺起眉,想了很久。

  然後他放棄了。

  「我忘了。「他說,「我小時候天天見他,我忘了他叫什麼。「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地方最不正常的地方,從來不是那些嚇人的東西。是有些東西,就那麼一點一點地被人忘掉了。

  我們是上午出去的。

  那個掃街的人在街的另一頭。

  沙、沙、沙。

  他背對著我們,彎著腰,一下一下地掃。那把掃帚比我從書店裡翻出來的那把還破,只剩一小撮毛。

  我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不進門,不拿東西,不問要什麼。

  我站直了。

  「我叫顧言。「

  沙、沙、沙。

  他沒有停。

  我等了幾秒。不對。昨天那個老太太,我一報名字她就停了。

  我又說了一遍。

  「我叫顧言。「

  沙、沙、沙。

  沈知遙在我旁邊小聲說:「他沒聽見嗎。「

  我盯著那個背影。不。他聽見了。我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就一下。

  他聽見了,他沒有理我。

  我站在原地,腦子飛快地轉。規矩是你敬我一份,我還你一份。我報了名字,我給出去了,他為什麼不還。

  除非他還不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

  「大爺。「

  沙、沙、沙。

  「我不問您要東西。我就是想跟您說個事兒。「

  沙、沙、沙。

  「我叫顧言。言語的言。我媽起的名字,她說這個字看著老實。「

  那把掃帚停了。

  他很慢很慢地轉過身。

  那張臉我這輩子都忘不掉。不是因為它可怕,是因為它太普通了。五十來歲,皮膚很黑,眼角全是紋,穿一件藍色的舊工裝,袖口磨得起了毛。就是那種你在任何一個小區門口都能看見的、掃了半輩子地的人。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很渾濁。

  然後他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啞,啞得像很久沒有用過。

  「你叫顧言。「

  「是。「

  「言語的言。「

  「是。「

  他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不知道我叫什麼。「

  沈知遙在我旁邊輕輕叫了一聲。

  我站在那條街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還不了。我給了他一個名字,他沒有名字可以還我。

  那個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破掃帚。

  「我以前知道。「他說,「我天天在這兒掃地,掃著掃著,我就想不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我住哪兒。「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對面一棟樓。

  「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我知道我家裡有個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叫什麼。「

  我的喉嚨發緊。

  那個人把掃帚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想問問。「他說,「你去過那邊嗎。「

  東邊。又是東邊。

  「去過。「我說。

  那個人的眼睛動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

  他停住了。他沒有說完。他很快低下頭,重新彎下腰。

  沙、沙、沙。

  他不敢說。別問我們要什麼,這條規矩是他們自己的。他連開口要一樣東西都不敢。

  我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彎下去的背影。

  然後我說:「我明天去東邊。「

  沙、沙、沙。

  「我幫您問。「

  沙、沙、沙。

  「您住三樓,左邊那個窗戶。「

  掃帚停了。

  「您等著。「我說。

  那個人沒有回頭。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們,站了很久。然後我看見他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沙、沙、沙。

  他繼續掃地了。

  我們往回走的時候誰都沒說話。走到一半,陳默忽然說:「他掃了多久啊。「

  沒有人回答。

  他掃到忘了自己叫什麼。他還知道自己住三樓,左邊那個窗戶,他還知道家裡有個人。他把這兩樣東西攥著,攥了不知道多少年。

  叮。

  那聲輕響,是在我們快回到書店的時候來的。

  四個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我心裡一沉。不是那種委託完成的叮。這一聲不一樣。

  【例行通報。】

  那個電子音響了起來。一模一樣的語速,一模一樣的停頓。

  【本世界當前存活受試者:一十四名。】

  叮。

  然後就沒了。

  我們四個人站在那條灰街上,誰都沒有說話。

  一十四。我們從教室里出來的時候是二十二個。

  四天。八個人。

  陳默的臉白了。

  「八個。「

  「嗯。「

  「我們才出來四天。「

  「嗯。「

  沈知遙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

  我抬起頭,看向東邊。瘦高個是一個。他不是死了,他是被塗掉了編號。那他還算存活嗎。如果算,那死掉的就是八個別的人。如果不算,那就是七個。

  它沒有說。它只給了一個數字。

  我在心裡數了一遍我知道的。我。沈知遙。周維山。陳默。西裝男。那個中年女人。周維山他們那批死掉的兩個。瘦高個。

  剩下的十幾個人,我一個都不認識,我甚至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可能在某個晚上敲我們的門。

  回到書店之後,我坐在紙板上,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還在抖。

  沈知遙在我旁邊坐下。她看了一眼我的手,什麼都沒說。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的手也伸出來,攤在我旁邊。

  她的手也在抖。

  我們兩個人的手並排放在那兒,抖得頻率都差不多。

  「難兄難弟啊。「她說。

  「嗯。「

  「顧言。「

  「嗯。「

  「你說我們還剩幾次。「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抱住膝蓋。

  「那咱們就少用點唄。「她說得特別輕鬆,「能不用就不用,用一次少一次。「

  「嗯。「

  我沒有告訴她。

  我昨天用的那一次是為了她。如果我不用那一次,她現在就在東邊,跟在一個穿制服的人身後半步。

  這筆帳我不打算跟她算。

  那天晚上我出去上廁所,就是書店後面那個巷子。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周小滿蹲在書店門口。那孩子抱著膝蓋,一個人蹲在黑暗裡。

  「你怎麼不進去。「

  「睡不著。「

  我在他旁邊蹲下。我們兩個人蹲了一會兒。

  然後那孩子開口了。

  「顧言哥。「

  「嗯。「

  「我有個事兒,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心裡咯噔一下。

  「你說。「

  周小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書店裡面。

  書店裡,沈知遙正靠在書架上跟陳默說著什麼,說得陳默直笑。

  那孩子看了很久。

  「那個姐姐。「他說。

  我全身的汗毛立起來了。

  「她怎麼了。「

  周小滿轉過頭看我。那孩子的眼睛在黑暗裡特別亮。

  「我在那邊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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