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坎·詭怨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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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衙州枉死城,第九層。

  那是一座半沉於水中的建築,白牆黛瓦,樓前的水面上沒有倒影,仿佛它不存在於這個空間,門上掛著一塊無字匾額。

  走近一些時,匾上才緩緩浮現出「隱鑒軒」三個字,筆畫如遠古竹簡上的刀刻。

  一個白影輕輕推門進去。

  「你叫什麼?」氤氳的深灰色煙氣中,一個聲音傳來,沒有任何特色,令魂轉瞬就會忘記自己聽過它。

  「玉面鰩。」白影答。

  「買什麼?」

  「藏魂鏡。」說著,白影不知遞上了什麼東西,忽然又收手,問,「創造或者分割隱藏空間的貨,你們有嗎?我魂水管夠,命魂煉的。」

  「這裡沒有。去第十七層打聽打聽吧。」

  「那隻要藏魂鏡。」白影把原先準備的遞了過去。

  一卷玄色薄紗裹著一段枯瘦慘白的手臂伸出,拉長得有些詭異的手指輕輕遞出了一面比手掌還小些的鏡子。

  鏡子裡,是無限的虛空。

  ·

  三魂正向前走著,不遠處出現了一個老兵,穿著破爛不堪的戎服,背對著他們。他正極專注地從廢墟里拾起半塊焦黑的磚,小心翼翼地壘到殘破的牆上。可他壘出的那面「牆」永遠只有半人高,他壘上一塊,又總有另一塊從看不見的地方滑落。

  「別壘了,沒用的。都是虛影,你改變不了過去,也改變不了陽間。」土地輕輕地說著,雙眼卻似乎穿過了老兵,悵然地望向更遠方的虛空。

  老兵沒有轉身,只是哽咽著說:「他們讓我給城裡傳信號,說好了一起打賊人。我看城外的賊人都把村里人殺了好些了,那山頭的燈還是不亮。我自做主張敲了鼓,想讓城裡的兄弟們救人。可兄弟們也死了,賊人還繞到城後,把城裡也屠了。我媳婦兒、兒女都沒了,家也沒了,我這當爹的,救都來不及救,咋這樣嘞!」

  范無救脫口而出:「他們不著急出兵,應當是要等敵軍都進了包圍圈再合圍,這樣才能一舉殲滅敵軍,守住城。城裡提前出兵亂了陣,還給敵軍留了後路,他們見前頭形式不好,自然繞道偷襲。你們陣腳亂了,敵軍自然有了反殺之機。」

  「啥?就是說,俺們要活,村裡的就得死?」

  范無救愣住了。燭魈卻深吸了一口氣,已將勾魂索握在手中。

  接著,那老兵干啞的喉嚨里發出悽厲的笑聲:「根本是他們不想救!我們老百姓的命值幾個錢兒啊!哪抵得上他們一時的享樂!他們就是不想出兵!還有這賊老天,偏要殺一群無辜人取樂兒!」

  天地之間不知何時已不滿了黑霧。老兵一轉頭,已經面目全非,猙獰的笑容和黑霧擰在一起,噙著血淚的眼睛歪瞪著,像在質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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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霧漸漸凝實,從大地穿出,仿佛要將他們腳下的土掀翻。

  「怎麼會這麼強?」范無救這邊面對著厲鬼,凝出利劍,驚異的問,「新鬼不是要很久才能學會使用魂力嗎?」

  「不知道,他現在是厲鬼了。」燭魈將勾魂索拋向范無救,「別拿天魂,用這個。」

  范無救忽然醒悟,他要渡魂,不是迎戰。於是接過那條鏈子,陡然放得如長鞭一般,朝厲鬼一甩,便瞬間被彈開,手震得生疼。

  幾道黑霧從腳下翻起,將他們掀翻到半空。

  「前輩!這厲鬼,勾魂索收不住!」范無救喊。

  「你要去抓他,不是抽。」燭魈右手朝比劃著名,左手從額心抽出一縷白霧,打入土地身上,又對他說,「我借你一些魂力,穩住地面。」

  土地雙手幾番變換,停在一個姿態。沙土的碎塊似乎被光芒固住,又緩緩壓下去。

  與此同時,范無救使足了力氣抽過去,卻遭到了更強的反噬。幾道血痕自右手手心裂開,衝上右臂,幾乎要到肩頭。

  厲鬼又兩道黑霧捲來,范無救剛剛落地,一擋一躲,勉強防住。

  「實在不行殺了他吧!」范無救左手接過勾魂索,右手又凝出劍來。

  「勾魂索拿來,讓我試試。」燭魈向范無救伸過手來,有些興奮地笑著,「好久不曾借用這種能力了啊。」

  范無救扔過勾魂索去,燭魈接過勾魂索,躍到半空,口中念念有詞,左手伸出二指端在身前,右手將勾魂索在頭上方掄圓一圈。帶上金光的勾魂索被順勢甩出,延伸、盤旋、纏繞,從四面八方收攏。

  那企圖掙脫的厲鬼使出的魂力撞擊在勾魂索形成的網上,大網的光芒逐漸變亮、變藍白,很快又暗淡下去。帶著極強壓迫感的黑氣不斷流出,盤旋到燭魈左手指尖縈繞。

  勾魂索的光芒徹底消失,只聽「啪」的一聲落在地上。地面上的土石滋滋響了幾聲,也安靜了。胡亂盤在地上的勾魂索上只結這一個普普通通的青鈴。

  戰火的塵埃也化開,露出了這片空間的本來樣貌。家家房屋上落滿了塵泥和蛛網,有的已經倒塌。小院雜草叢生,有的甚至生到屋頂去了。整個鎮子像是死了很久。

  范無救呆立了許久,才問道:「這招何時能教我?」

  燭魈苦笑:「我不能教你。」

  「為何?」

  「這是我借的訃蝶的能力,又是禁術。先前本是陽司鬼差必學之技,可後來因怨氣極易失控被禁了。不能用,更不能傳。」

  「那鬼差面對厲鬼怎麼辦?」

  「收不了……就殺。」土地些許無奈地答。

  「何時禁的?」

  「大概……百年前吧。」

  「百年前好像是個亂世?」范無救挑眉。

  「下雨了。」燭魈說。

  雨,傾灑在青石路上,盪起層層霧氣,草木的芳菲伴著水氣襲來。天卻是悶悶的,雨聲並不明顯。這在陽間的北方很是反常。

  「這裡還不是第七重人間。」土地提醒。

  「再往前看看。」燭魈似乎是來了興致,率先往前方走去。

  白色的靴子從積水中抬起,卻似乎絲毫未濕。范無救惴惴不安地裹緊白色的袍服,跟上燭魈的步子。

  常在鬼界的他倒未發覺陽間的怪處,只是覺得此處甚是眼熟,讓他有不安之感,卻又記不得絲毫了。他揉了揉眼睛。

  ——應當不能是夢裡。

  燭魈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外披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顏色暗沉的小捲軸。

  那捲軸攤開了也只有兩個張開的巴掌大小。上面墨線勾勒出一部分地圖,標有小屋、道路和山水等。除此之外,就在附近還有一個墨圈。

  「這是……渡魂卷?」土地湊上前,指著那墨圈,「怎麼附近會有新鬼?莫非是誤入的旅人死在此處?」

  范無救順手從內兜里掏出那個形似搜魂司南的物件,據說是指示怨氣方位及強度的陰司南。

  指針轉動,指向了一個方向。

  正要順過去看時,一道凌厲的陰氣襲來。范無救右手中白霧凝成一把利劍,眨眼間便將那陰氣震飛出去。同時左手打去一道黑霧,再一抓握。

  「好厲害的厲鬼!」是個小孩的聲音。

  只見殘破的屋脊上滾下來一隻小鬼,身上好幾個帶血的窟窿。滾落之時,頭顱與身體分開,滾落到一旁。斷裂處看著依舊鮮血淋漓,肉痕也並不齊整。

  「這不是旅人,像是……被亂箭射殺又割下頭顱的……百姓?」土地的聲音有些顫抖。

  范無救皺眉說道:「城被攻入時沒死透,就被敵方士兵割頭邀功了。」

  那小鬼落地,爬了起來,撿起頭顱擺好,似乎有些顫抖。

  他死死握住一把不太像樣的小菜刀,指著他們。

  「這是我的家鄉!不許再往前走了!不然……我把你們打得魂飛魄散!」

  就在小鬼恐嚇他們之時,他猛然與范無救四目相對。

  范無救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知為何,眼前的面孔讓范無救感到十分熟悉,於此同時的,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緒也若有若無地湧上來。

  小鬼也似乎僵了一下,又快速恢復方才堅決的神情。

  「我們不是厲鬼,是鬼差。說吧,你徘徊於此,可是有什麼執念?」燭魈向前探了探身子,問道。

  「地府可算是想起來我們這些孤魂野鬼了。」那小鬼的頭顱幾乎橫了過來,露出了不符合他相貌年紀的冷笑。

  「不對啊。」小鬼語調變得緩慢陰森,「滿城枉死,惡鬼相凌,也不見有鬼卒來助。妖魔橫行,生靈塗炭,也不見有鬼差來管。如今……可是傷了誰的親戚或是戀人,特派你們來尋的嗎?」

  空氣似乎比先前更加凝滯了。范無救隱隱感到一陣寒意,一陣只有鬼才能感受到的寒意。而且似乎不是來自那小鬼。

  土地剛要安撫,范無救卻一把搶過燭魈手中的勾魂索,擲了出去。

  ——如果寒意不是來自這小鬼,那就是還有更大的麻煩。

  可那小鬼竟扶著頭顱,靈巧地躲了過去。

  「我可以跟你們走,但我有條件。」

  燭魈冷哼一聲:「死了就該回陰間。賴在陽間不走,本就違反了鬼律,還跟我們談上條件了?」

  小鬼的嘴咧得更大了:「那我要是在黃泉路上變成厲鬼,是誰的責任?」

  「好吧。什麼條件?」燭魈不耐煩地問。

  「上報此地惡鬼殺人,魂魄失蹤之事。——還有,我發現了一張從惡鬼身上掉落的符紙。很是怪異,幸而已被血跡破了。你們把它也一併上交。」小鬼說時,帶著一股遠超年齡的堅毅與沉著。

  「如果你們能回去的話。」他補道。

  范無救伸出手:「好。把符給我。」

  「不行,須烙魂印為證。」

  「這可由不得你。」燭魈忽然出手,將那小鬼方才緊張地握在袖中的紙條搶過,拿近一看,果然不是什么正常符紙。

  范無救也湊了過去。

  那白色就很奇怪,上面是黑色的字跡,各個工整,卻有些異樣,不甚通順,不知是何用處。旁邊還有一些古怪的花紋裝飾。

  它一半被鮮血侵染,早已失了靈性。但其中詭譎之氣還是隱隱滲出來,讓魂心裡發慌。

  看到符紙的時候又莫名湧來許多情緒,與方才不太一樣。這一次范無救體會出了其中最強的那一種,是恨。

  ——為什麼是「恨」?

  范無救邊看著符紙,邊甩出勾魂索去。這回打中了小鬼,那小鬼化作一團白光,結在勾魂索上了。

  正回憶著情緒的來源,就聽得燭魈一句:「怎麼還有?」

  「怎麼了?」范無救忙問。

  燭魈把渡魂卷展示在二魂面前,只見上面地圖變換,標註了新鬼的位置,正在這死鎮。

  「這鎮子還會有人?」土地更加疑惑了。

  那指示怨氣的指針再次轉動,死死地指向了地圖標出的方向。

  ——寒意似乎比剛才又強了。那裡會是那寒意的來源嗎?

  不知為何,范無救握著劍的手已經滿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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