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城隍請客，不收活人
「去赴宴。」
謝無咎說得輕巧，唐小樓卻先看了一眼窗外。
城隍廟在城西，問天樓也在城西。
兩處相隔只有三條街。
可此刻那三條街已經不見了。
樓外瀰漫著一層灰白色霧氣，霧中擠滿宴桌。每張桌旁都坐著一家人，活人與死人用同樣僵硬的動作夾菜，筷子抬起，再落下，碗裡卻始終空空如也。
剛剛恢復實體的臨河百姓，又開始一點點變淡。
問天樓頂，投票仍在繼續。
【相信天律記載：六成三。】
【相信臨河居民：三成七。】
寧照夜握緊青燈：「從霧裡走過去，未必還能回來。」
唐小樓低頭看了看自己逐漸透明的鞋尖。
「不走也夠嗆。再讓它投一會兒，咱仨能直接省下棺材錢。」
謝無咎取出城隍壽宴請帖。
泡爛的紅紙一接觸鏡光，背面的問天樓圖案便慢慢融化，變成一條細長的朱紅墨線。墨線從請帖邊緣垂下，沒有落地，而是鑽進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
第二頁上，「追索」二字亮了起來。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紅線從書中延伸出去，穿過樓頂大鏡，連向十八年前的魏三更。
謝無咎抬手碰了碰鏡面。
指尖沒有摸到冰冷銅鏡，反而穿了進去。
鏡中傳來十三聲鐘響。
第一聲落下，他聞到井水的土腥味。
第二聲落下，整座問天樓的三百六十面鏡子同時映出城隍廟。
第三聲落下，鏡中的魏三更再次回頭。
他沒有說話，只把一根手指豎在唇前，隨後伸手指向城隍廟緊閉的大門。
「他在給你帶路？」寧照夜問。
「也可能是讓我少說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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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家眼光挺准。」
謝無咎轉頭看她：「你跟誰學的？」
「近墨者黑。」
又是這句。
第十三聲鐘響落下時，樓頂大鏡猛地向三人壓來。
唐小樓只來得及喊一句「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人便被鏡光整個吞沒。
寒意從四面八方擠來。
謝無咎再睜眼時，腳下已經不是問天樓的木板，而是一條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石路。
石路盡頭，城隍廟大門敞開。
門上沒有匾額，只掛著兩盞慘白燈籠。左邊寫「來都來了」，右邊寫「吃完再走」。
唐小樓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
「這城隍說話咋比你還不講理？」
「別啥事都往我身上聯繫。」
「主要是風格挺像。」
廟門前擺著一張長案。
案後站著個身穿紅袍的迎客童子。它只有七八歲高，臉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用墨畫出彎彎的笑眼。右手端著名冊，左手提著一桿秤，秤盤裡盛著半碗不斷跳動的燭火。
三人走近，白紙上的笑眼立刻彎得更深。
「城隍壽宴，活人止步。」
唐小樓停住：「請帖是你們發的，人來了又不收？」
「本宴只請臨河縣故舊。活人若要入席，須將生氣暫存門外，宴後歸還。」
迎客童子把秤往前一遞。
秤盤裡的燭火瞬間燒高，隱約照出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寧照夜橫刀擋在前面。
「不存。」
白紙笑臉一動不動。
「不存生氣，不得入內。」
「不進也行。」謝無咎說，「把城隍叫出來，我們就在門口聊。」
「城隍大人只見入席之客。」
「那你叫它出來接一下，我們進去再聊。」
「……」
迎客童子白紙上的笑臉第一次有些僵硬。
唐小樓低聲道：「你跟它在這兒繞啥呢？」
「先看看它腦子有沒有司鏡吏那麼死。」
「看出來了嗎？」
「半斤八兩。」
迎客童子重新舉起名冊，聲音尖了幾分。
「活人止步。」
謝無咎指向半空。
那裡仍懸著一行從問天樓追來的血字。
【臨河縣居民存在性重新評估中。】
「看清楚。天律現在沒認定我們是臨河活人，也沒認定我們是死人。你說活人止步，得先證明我們活著。」
童子臉上的白紙發出沙沙聲。
它低頭翻動名冊，先翻到寧照夜。
又翻到唐小樓。
【唐小樓，原問天樓司鏡師，已除名。】
最後翻到謝無咎。
整頁空白。
迎客童子翻回去，又翻回來。
還是空白。
「身份無法核定。」
謝無咎點頭：「那就是不能證明。」
「不能證明是活人。」
「所以能進。」
「也不能證明是死人。」
「你們告示只寫活人止步，沒寫死人才能進。寫規則的時候少寫半句，賴不著客人吧？」
迎客童子的腦袋緩慢轉了一圈。
白紙笑臉上的墨跡不斷變化，像有幾十個人躲在紙後爭論。
半晌，它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待核之客。」
長案下方裂開一道縫，吐出三塊灰色木牌。
木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待」字。
廟門終於徹底打開。
唐小樓接過木牌，壓低聲音：「它這麼容易就讓了？」
「不是讓。」寧照夜看著門內，「是它想讓我們進去。」
門後的香氣已經濃得化不開。
不是香火味，而是無數熱菜剛剛出鍋的味道。紅燒肉、燉魚、白切雞，一道壓著一道，其中卻始終混著井水和濕泥的氣息。
謝無咎手裡的請帖越來越燙。
他當然知道城隍想讓他們進。
問天樓的投票只是把人引到這裡的繩子。
城隍剪掉救人的畫面，故意留下這場壽宴，便是在告訴他：想要完整歷史，自己來取。
問題是，取東西的人往往也會成為盤中菜。
三人跨過門檻。
一行行墨字立刻從頭頂垂落。
【城隍壽宴入席規矩。】
【一、持帖者方可赴宴。】
【二、入席前，來客須報出命書所載姓名。】
【三、姓名與席位相合，方可落座。】
【四、宴席未散，不得離席。】
【五、客未到齊，不得上菜。】
唐小樓仰頭讀完，忽然覺得手裡的木牌有些燙手。
「咱們就一張請帖。」
「剛才進門時怎麼不問？」寧照夜說。
「我尋思來都來了。」
謝無咎指了指門外那盞燈籠：「你跟它還挺有共同語言。」
迎客童子已經站到三人身後。
廟門轟然關閉。
門內不是尋常廟宇，而是一座大得看不見邊際的宴會廳。
九百九十九張圓桌整齊排開，每張桌邊都坐著渾身濕透的死人。它們沒有動筷，只把臉轉向三人。
廳堂盡頭另有一張主桌。
桌邊擺著十三把椅子。
十二把已經坐了人，最後一把空著。
魏三更便坐在主桌右首。
他低著頭，腰間銅鈴安安靜靜，面前擺著一隻倒扣的空碗。
迎客童子翻開名冊。
「來客報名。」
寧照夜先開口：「天律司巡使，寧照夜。」
她的命書自行飛出，第一頁上的名字亮起。主桌旁一把空椅從地下升起，椅背刻著「寧照夜」三個字。
唐小樓看得頭皮發緊，卻只能跟著開口。
「前問天樓司鏡師，唐小樓。」
第二把椅子升起。
輪到謝無咎。
他胸前的空白命書緩緩展開。
迎客童子等了半天。
「來客報名。」
「謝無咎。」
名冊毫無反應。
「命書未載，姓名不實。」
謝無咎想了想：「謝有錢。」
唐小樓轉頭看他。
「都啥時候了，你還臨時改名？」
「萬一命書嫌我原來那名不吉利呢。」
名冊仍然沒有反應。
迎客童子提高聲音：「來客須報命書所載姓名。」
「我這命書沒寫。」
「無名者不得入席。」
「不入就不入。」
謝無咎站在原地，半點沒有著急的意思。
迎客童子抬手指向門口。
「無名者退席。」
「第四條說宴席未散不得離席。」
「那便站著等候。」
「第五條又說客未到齊不得上菜。」謝無咎晃了晃手裡的請帖，「請帖認我是客，規矩不讓我入席。我要一直站著，你們這桌飯是不是就得一直餓著？」
廳內九百九十九桌死人同時轉頭，看向迎客童子。
童子臉上的白紙開始劇烈抖動。
「無名者不是客。」
「第一條說持帖者方可赴宴，我持帖進來了。你現在說我不是客，那就是請帖有錯。」
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微微發熱。
朱紅細線爬上第一條規矩。
【持帖者方可赴宴。】
【存疑。】
「要不你把城隍叫來。」謝無咎說，「讓它當著全天下的面承認，自己發的請帖不算數。」
宴會廳陷入死寂。
問天樓的直播雖然被切斷，四周卻懸著無數面巴掌大的鏡子。城隍原本想借壽宴展示自己的歷史，如今每一面鏡子都照著那張發燙的請帖。
過了許久，主桌上首傳來一個低沉聲音。
「持帖者，自然是客。」
迎客童子立刻低頭。
「城隍大人，無名者如何排席？」
「既無姓名，便以請帖為名。」
最後一把空椅緩緩從主桌下方升起。
椅背沒有刻謝無咎。
只刻著三個鮮紅大字。
【第一千人】
謝無咎看了一眼，沒有坐。
「怎麼？」城隍問。
「這不是我名。」
「天下人皆如此稱你。」
「天下人還說你請客實在呢。」謝無咎看向滿廳空碗，「也沒見你上菜啊。」
唐小樓嘴角抽了一下。
寧照夜按住刀柄，目光掃過主桌十三人。
城隍沒有發怒。
椅背上的「第一千人」一點點褪去，最後變成一片與命書相同的空白。
「無名之客，請入席。」
這一句話落下，空白命書上的朱線輕輕一震。
城隍親口承認，無名者也是客。
既然是客，便至少是一個存在於宴席中的人。
謝無咎這才走向主桌。
他沒有去看上首被陰影遮住的城隍，先停在魏三更身邊。
「叔。」
魏三更慢慢抬起頭。
還是那張謝無咎看了十八年的臉。左眼蒙著灰布，嘴角向下耷拉著，像是下一句就要罵他又忘了修屋頂。
可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沒有半點熟悉。
魏三更看了他一會兒，客氣地往旁邊讓了讓。
「這位小兄弟。」
「咱倆以前認識？」
謝無咎說得輕巧，唐小樓卻先看了一眼窗外。
城隍廟在城西，問天樓也在城西。
兩處相隔只有三條街。
可此刻那三條街已經不見了。
樓外瀰漫著一層灰白色霧氣，霧中擠滿宴桌。每張桌旁都坐著一家人，活人與死人用同樣僵硬的動作夾菜，筷子抬起，再落下，碗裡卻始終空空如也。
剛剛恢復實體的臨河百姓，又開始一點點變淡。
問天樓頂，投票仍在繼續。
【相信天律記載：六成三。】
【相信臨河居民：三成七。】
寧照夜握緊青燈：「從霧裡走過去，未必還能回來。」
唐小樓低頭看了看自己逐漸透明的鞋尖。
「不走也夠嗆。再讓它投一會兒，咱仨能直接省下棺材錢。」
謝無咎取出城隍壽宴請帖。
泡爛的紅紙一接觸鏡光，背面的問天樓圖案便慢慢融化，變成一條細長的朱紅墨線。墨線從請帖邊緣垂下，沒有落地，而是鑽進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
第二頁上，「追索」二字亮了起來。
一道只有他能看見的紅線從書中延伸出去，穿過樓頂大鏡，連向十八年前的魏三更。
謝無咎抬手碰了碰鏡面。
指尖沒有摸到冰冷銅鏡，反而穿了進去。
鏡中傳來十三聲鐘響。
第一聲落下，他聞到井水的土腥味。
第二聲落下，整座問天樓的三百六十面鏡子同時映出城隍廟。
第三聲落下，鏡中的魏三更再次回頭。
他沒有說話，只把一根手指豎在唇前，隨後伸手指向城隍廟緊閉的大門。
「他在給你帶路？」寧照夜問。
「也可能是讓我少說兩句。」
ⓉⓌ看書📕ⓢⓗⓤ.ⓣⓦ
「那老人家眼光挺准。」
謝無咎轉頭看她：「你跟誰學的？」
「近墨者黑。」
又是這句。
第十三聲鐘響落下時，樓頂大鏡猛地向三人壓來。
唐小樓只來得及喊一句「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人便被鏡光整個吞沒。
寒意從四面八方擠來。
謝無咎再睜眼時，腳下已經不是問天樓的木板，而是一條被雨水泡得發白的石路。
石路盡頭，城隍廟大門敞開。
門上沒有匾額，只掛著兩盞慘白燈籠。左邊寫「來都來了」，右邊寫「吃完再走」。
唐小樓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衣服。
「這城隍說話咋比你還不講理？」
「別啥事都往我身上聯繫。」
「主要是風格挺像。」
廟門前擺著一張長案。
案後站著個身穿紅袍的迎客童子。它只有七八歲高，臉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用墨畫出彎彎的笑眼。右手端著名冊，左手提著一桿秤，秤盤裡盛著半碗不斷跳動的燭火。
三人走近，白紙上的笑眼立刻彎得更深。
「城隍壽宴，活人止步。」
唐小樓停住：「請帖是你們發的，人來了又不收？」
「本宴只請臨河縣故舊。活人若要入席，須將生氣暫存門外，宴後歸還。」
迎客童子把秤往前一遞。
秤盤裡的燭火瞬間燒高，隱約照出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寧照夜橫刀擋在前面。
「不存。」
白紙笑臉一動不動。
「不存生氣，不得入內。」
「不進也行。」謝無咎說，「把城隍叫出來，我們就在門口聊。」
「城隍大人只見入席之客。」
「那你叫它出來接一下，我們進去再聊。」
「……」
迎客童子白紙上的笑臉第一次有些僵硬。
唐小樓低聲道：「你跟它在這兒繞啥呢？」
「先看看它腦子有沒有司鏡吏那麼死。」
「看出來了嗎？」
「半斤八兩。」
迎客童子重新舉起名冊，聲音尖了幾分。
「活人止步。」
謝無咎指向半空。
那裡仍懸著一行從問天樓追來的血字。
【臨河縣居民存在性重新評估中。】
「看清楚。天律現在沒認定我們是臨河活人，也沒認定我們是死人。你說活人止步，得先證明我們活著。」
童子臉上的白紙發出沙沙聲。
它低頭翻動名冊，先翻到寧照夜。
又翻到唐小樓。
【唐小樓，原問天樓司鏡師，已除名。】
最後翻到謝無咎。
整頁空白。
迎客童子翻回去，又翻回來。
還是空白。
「身份無法核定。」
謝無咎點頭：「那就是不能證明。」
「不能證明是活人。」
「所以能進。」
「也不能證明是死人。」
「你們告示只寫活人止步，沒寫死人才能進。寫規則的時候少寫半句，賴不著客人吧？」
迎客童子的腦袋緩慢轉了一圈。
白紙笑臉上的墨跡不斷變化，像有幾十個人躲在紙後爭論。
半晌，它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待核之客。」
長案下方裂開一道縫，吐出三塊灰色木牌。
木牌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待」字。
廟門終於徹底打開。
唐小樓接過木牌，壓低聲音：「它這麼容易就讓了？」
「不是讓。」寧照夜看著門內，「是它想讓我們進去。」
門後的香氣已經濃得化不開。
不是香火味，而是無數熱菜剛剛出鍋的味道。紅燒肉、燉魚、白切雞，一道壓著一道，其中卻始終混著井水和濕泥的氣息。
謝無咎手裡的請帖越來越燙。
他當然知道城隍想讓他們進。
問天樓的投票只是把人引到這裡的繩子。
城隍剪掉救人的畫面，故意留下這場壽宴，便是在告訴他：想要完整歷史，自己來取。
問題是，取東西的人往往也會成為盤中菜。
三人跨過門檻。
一行行墨字立刻從頭頂垂落。
【城隍壽宴入席規矩。】
【一、持帖者方可赴宴。】
【二、入席前，來客須報出命書所載姓名。】
【三、姓名與席位相合，方可落座。】
【四、宴席未散，不得離席。】
【五、客未到齊，不得上菜。】
唐小樓仰頭讀完，忽然覺得手裡的木牌有些燙手。
「咱們就一張請帖。」
「剛才進門時怎麼不問？」寧照夜說。
「我尋思來都來了。」
謝無咎指了指門外那盞燈籠：「你跟它還挺有共同語言。」
迎客童子已經站到三人身後。
廟門轟然關閉。
門內不是尋常廟宇，而是一座大得看不見邊際的宴會廳。
九百九十九張圓桌整齊排開，每張桌邊都坐著渾身濕透的死人。它們沒有動筷，只把臉轉向三人。
廳堂盡頭另有一張主桌。
桌邊擺著十三把椅子。
十二把已經坐了人，最後一把空著。
魏三更便坐在主桌右首。
他低著頭，腰間銅鈴安安靜靜，面前擺著一隻倒扣的空碗。
迎客童子翻開名冊。
「來客報名。」
寧照夜先開口：「天律司巡使，寧照夜。」
她的命書自行飛出，第一頁上的名字亮起。主桌旁一把空椅從地下升起，椅背刻著「寧照夜」三個字。
唐小樓看得頭皮發緊，卻只能跟著開口。
「前問天樓司鏡師，唐小樓。」
第二把椅子升起。
輪到謝無咎。
他胸前的空白命書緩緩展開。
迎客童子等了半天。
「來客報名。」
「謝無咎。」
名冊毫無反應。
「命書未載，姓名不實。」
謝無咎想了想：「謝有錢。」
唐小樓轉頭看他。
「都啥時候了，你還臨時改名？」
「萬一命書嫌我原來那名不吉利呢。」
名冊仍然沒有反應。
迎客童子提高聲音：「來客須報命書所載姓名。」
「我這命書沒寫。」
「無名者不得入席。」
「不入就不入。」
謝無咎站在原地，半點沒有著急的意思。
迎客童子抬手指向門口。
「無名者退席。」
「第四條說宴席未散不得離席。」
「那便站著等候。」
「第五條又說客未到齊不得上菜。」謝無咎晃了晃手裡的請帖，「請帖認我是客，規矩不讓我入席。我要一直站著，你們這桌飯是不是就得一直餓著？」
廳內九百九十九桌死人同時轉頭，看向迎客童子。
童子臉上的白紙開始劇烈抖動。
「無名者不是客。」
「第一條說持帖者方可赴宴，我持帖進來了。你現在說我不是客，那就是請帖有錯。」
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微微發熱。
朱紅細線爬上第一條規矩。
【持帖者方可赴宴。】
【存疑。】
「要不你把城隍叫來。」謝無咎說，「讓它當著全天下的面承認，自己發的請帖不算數。」
宴會廳陷入死寂。
問天樓的直播雖然被切斷，四周卻懸著無數面巴掌大的鏡子。城隍原本想借壽宴展示自己的歷史，如今每一面鏡子都照著那張發燙的請帖。
過了許久，主桌上首傳來一個低沉聲音。
「持帖者，自然是客。」
迎客童子立刻低頭。
「城隍大人，無名者如何排席？」
「既無姓名，便以請帖為名。」
最後一把空椅緩緩從主桌下方升起。
椅背沒有刻謝無咎。
只刻著三個鮮紅大字。
【第一千人】
謝無咎看了一眼，沒有坐。
「怎麼？」城隍問。
「這不是我名。」
「天下人皆如此稱你。」
「天下人還說你請客實在呢。」謝無咎看向滿廳空碗，「也沒見你上菜啊。」
唐小樓嘴角抽了一下。
寧照夜按住刀柄，目光掃過主桌十三人。
城隍沒有發怒。
椅背上的「第一千人」一點點褪去，最後變成一片與命書相同的空白。
「無名之客，請入席。」
這一句話落下，空白命書上的朱線輕輕一震。
城隍親口承認，無名者也是客。
既然是客，便至少是一個存在於宴席中的人。
謝無咎這才走向主桌。
他沒有去看上首被陰影遮住的城隍，先停在魏三更身邊。
「叔。」
魏三更慢慢抬起頭。
還是那張謝無咎看了十八年的臉。左眼蒙著灰布，嘴角向下耷拉著，像是下一句就要罵他又忘了修屋頂。
可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沒有半點熟悉。
魏三更看了他一會兒，客氣地往旁邊讓了讓。
「這位小兄弟。」
「咱倆以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