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給全城一個鏡頭
問天樓頂的鏡子裡，魏三更混在死人隊伍中。
他低著頭，腰間仍掛著那串從來不會響的銅鈴。前後的死人邁左腳，他也邁左腳；死人停下，他也跟著停下，動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線牽著的屍體。
唐小樓順著謝無咎目光看去。
「認識？」
「我叔。」
「親叔？」
「撿我的。」
「還活著嗎？」
謝無咎看了他一眼：「你這問題問得挺照顧氣氛。」
唐小樓咳嗽一聲：「主要是他老人家目前看著不太講究生機。」
寧照夜舉起青燈照向樓頂銅鏡。
燈焰沒有變色。
「那不是實時畫面。」她說，「鏡中沒有活人的情緒。」
「假的？」
「也可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謝無咎想起趙有財臨死前說的話。
井底的鏡子照著不同版本的臨河。有的城還活著，有的城裡人已經死了。
問天樓上的鏡子，很可能照著十八年前那座已經覆滅的臨河縣。
那麼隊伍中的魏三更又是誰？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十八年前？
謝無咎壓下疑問，朝問天樓正門走去。
樓門緊閉，朱漆門板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告示。
【問天重地，無直播許可者不得入內。】
告示下面擺著一張窄桌。
桌後坐著兩個司鏡吏，身穿整齊官服，臉上卻沒有五官，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銅鏡。謝無咎走近時，左邊鏡中映出他手臂上的罪印，右邊鏡中則浮出一個鮮紅的「禁」字。
「直播許可。」左邊司鏡吏說。
「沒有。」
「禁止入內。」
「情況緊急，進去救人。」
「請出示救人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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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
「禁止救人。」
謝無咎沉默了一下，轉頭看向唐小樓。
「你以前就在這種地方幹活？」
唐小樓小聲道：「他們以前有臉，辦事也沒現在這麼死。」
「有臉的時候讓進嗎？」
「也不讓。」
「那要臉確實沒啥用。」
右邊司鏡吏臉上的「禁」字加深了幾分，像是聽懂了謝無咎在罵它。
寧照夜取出斷成兩截的司律令。
「天律司巡使寧照夜，因甲等詭災徵用問天樓。」
司鏡吏將斷令放到臉前照了照。
「身份失效。」
「臨河縣已經進入緊急狀態。」
「臨河縣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這座樓為什麼還在？」
「問題超出權限。」
「那誰有權限？」
「請前往不存在的臨河縣司鏡房申請。」
唐小樓忍不住感慨：「多少年了，辦事風格還是這麼穩定。」
謝無咎取出趙有財留下的城隍壽宴請帖，拍在桌上。
「這個行不行？」
兩名司鏡吏臉上的鏡面同時閃爍。
「城隍壽宴，甲等公開儀典。」
「持帖者具備臨時直播資格。」
「允許一人入內。」
大門打開一道只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謝無咎問：「我能帶隨從不？」
「一人。」
「他倆不是人。」
寧照夜和唐小樓同時看向他。
謝無咎面不改色：「一個是天律司巡使，一個是熱度商人。你們看，沒一個像正常人。」
司鏡吏臉上的鏡面快速閃動，似乎正在進行複雜核定。
唐小樓壓低聲音：「你要是不想帶我可以直說。」
「我這不是想辦法呢嗎？」
「你想辦法非得把人順便損一遍？」
「順手的事。」
短暫核定後，司鏡吏回答：「詭異隨從不計入人數。」
大門徹底打開。
寧照夜冷冷看了謝無咎一眼：「出去再算帳。」
三人進入問天樓。
門後不是廳堂，而是一條垂直向上的狹長階梯。三百六十面銅鏡貼滿四周牆壁，每一面鏡子對應臨河縣的一戶人家。
大部分鏡面已經變黑。
仍然亮著的鏡子裡，一戶戶百姓圍坐在宴桌前。他們看不見問天樓中的人，只能機械地夾菜、咀嚼。每當戶籍冊燒掉一個名字，相應鏡面便會出現一道裂縫。
鏡子完全碎裂時，畫面中的人就會消失。
天機倒數仍在繼續。
【剩餘錯誤人口：九百六十三。】
【九百六十二。】
【九百六十一。】
從縣衙到問天樓，已經有三十多人被刪除。
唐小樓走到第一面銅鏡前，熟練地掀開鏡框下方暗格。裡面排列著七根不同顏色的細線，每一根都由無數頭髮編成。
「紅線管畫面，白線管聲音，黑線連接主鏡。想讓全城入鏡，得把三百六十面鏡子的黑線全部接到樓頂。」
謝無咎仰頭看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階梯。
「一根根接？」
「按正常流程，需要三十六名司鏡師同時操作。」
「咱們幾個？」
「三個半。」
寧照夜問：「半個是誰？」
唐小樓指了指謝無咎：「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人，最多算半個。」
謝無咎點頭：「行，一會兒遇見詭異，你讓剩下兩個半保護你。」
「開個玩笑，咋還急眼了呢？」
「我沒急眼，我幫你合理分配人手。」
唐小樓趕緊改口：「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問天樓會自動追蹤熱度最高的人。現在全天下都在看你，只要把你的影子分進每一面子鏡，就能讓所有畫面臨時併入主鏡。」
「怎麼分？」
「站到樓心的分光鏡下面。」
「有危險嗎？」
唐小樓避開他的視線：「做啥事沒有危險呢？」
「說人話。」
「分不好，你可能變成三百六十份。」
「那不挺好。」寧照夜說，「總有一份能少說兩句。」
謝無咎看向她：「你現在損人越來越熟練了。」
「近墨者黑。」
又是這句。
三人沿階梯向上。
走過第一百面鏡子時，周圍傳來整齊腳步聲。那些熄滅的黑鏡中，陸續走出一個個沒有五官的司鏡吏。
它們手持剪刀與毛刷，剪刀可以剪斷人的影子，毛刷則能把被剪下來的存在從鏡中塗掉。
「未授權畫面。」
「應當裁剪。」
「不利內容。」
「應當刪除。」
幾十把剪刀同時伸向謝無咎腳下。
寧照夜長刀出鞘，銀光貼著階梯橫掃。最前排的剪刀被攔腰斬斷，司鏡吏臉上的銅鏡也出現裂紋。
可碎裂鏡面里沒有血肉，反而飛出大量殘缺畫面。
有人被詭異拖進黑暗，有人在鏡頭外求救，有人明明活著，名字旁邊卻提前蓋上了死亡印。
這些都是曾被問天樓裁掉的內容。
唐小樓臉色變了。
其中一幅畫面里，一個年輕司鏡師正站在操作台前，試圖將某場災難的完整經過接入主鏡。那張臉比現在青澀，卻分明就是唐小樓。
畫面中的他被人從背後按住，負責審核的官員用紅筆在他命書上寫下兩個字。
「造謠。」
謝無咎一腳踹開撲來的司鏡吏：「你不是因為賣假消息被趕出來的？」
唐小樓扯斷一根黑線，苦笑道：「他們說真相不合適播，我偏要播。後來發現，說真的沒人信，說假的反而能掙錢。」
「你這墮落過程還挺順滑。」
「你安慰人一直這麼貼心？」
「我也沒說要安慰你。」
唐小樓反而笑了。
他將被扯斷的黑線纏在手臂上，狠狠一拽。
沿途三十六面子鏡同時亮起。
「謝無咎，往上跑！」
寧照夜在後方攔住司鏡吏，謝無咎踏著兩側鏡框迅速向上。每經過一層，唐小樓便接通一組黑線，把他的影子投進對應子鏡。
三百丈高的階梯仿佛沒有盡頭。
謝無咎跑到樓頂時，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樓心懸著一塊棱形透明古鏡，三百六十束光從各處匯聚而來。
這便是分光鏡。
「站進去！」唐小樓在下面喊。
謝無咎一步踏入鏡光。
他的影子先是一分為二，接著二分為四。撕裂般的劇痛從腳底一路衝進頭顱，仿佛真的有三百六十隻手在把他向不同方向扯開。
照世天鏡上的畫面開始分裂。
第一塊畫面中，周嬸正抱著杏兒，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第二塊畫面中，鐵匠趙九用身體頂住家門，保護身後的妻兒。
第三塊畫面中，獨居的陳老太太在桌上擺了兩副碗筷，一副給自己，一副給死去四十年的丈夫。
越來越多臨河百姓出現在直播里。
唐小樓接通聲音，朝所有子鏡大喊：「說名字！說你們做過的事！別說生辰戶籍，說只有你們自己知道的！」
起初沒人明白。
杏兒第一個對著鏡子喊：「我叫周杏！我會編草螞蚱，我還欠弟弟半塊糖！」
周嬸跟著開口：「我叫孫巧娘。我蒸饅頭總把第一鍋蒸壞，但我男人每次都說第一鍋最好吃！」
鐵匠趙九吼道：「我叫趙九！前年城南起火，是我砸開三間屋子的門！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因為我順便偷拿了人家一壺酒！」
「你這最後一句可以不說！」唐小樓喊。
「不是你讓說只有自己知道的嗎？」
「那你也不能啥都往外禿嚕啊！」
一個又一個聲音加入進來。
他們沒有顯赫命格，沒有驚天功業，說的只是偷吃過一塊肉、錯過一次約會、為朋友挨過一拳、在沒人看見時救過一隻掉進水溝的小狗。
這些瑣碎記憶從未被天律記錄，卻比戶籍上的姓名更像一個人活過的證明。
觀看人數突破五千萬。
原本不斷下降的數字終於停止。
【剩餘錯誤人口：九百四十三。】
天機沉默了很久。
「檢測到大規模眾證衝突。」
「臨河縣居民存在性重新評估中。」
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自動翻開。
【眾證成立：九百四十三。】
【有效勘誤：一處。】
【新權限「追索」已經開啟：可沿一處成立的矛盾，追查被刪除的原始記錄。】
謝無咎看著「追索」二字，終於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
街道上，正在透明化的人重新恢復實體。已經忘記孩子的母親突然想起自己為何流淚，瘋了一樣衝出家門尋找那個被刪除的名字。
問天樓內一片歡呼。
唐小樓靠著鏡框坐下，手臂被黑線割出密密麻麻的傷口，卻笑得像剛做成了全天下最大的一單生意。
「五千萬人。」他說，「你現在真火了。」
謝無咎從分光鏡中走出來，臉色蒼白。
「回頭能換錢不？」
「你就惦記這個？」
「義莊屋頂漏三年了，魏叔一直說沒錢修。」
提到魏三更，謝無咎抬頭看向樓頂大鏡。
鏡中的死人隊伍已經走到城隍廟前。
魏三更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忽然回過頭。
隔著十八年的舊畫面，他準確望向謝無咎所在的位置。
那串鏽死十二年的銅鈴，第一次響了。
叮。
樓內三百六十面鏡子同時染成血紅。
剛剛恢復的直播畫面被強行切斷。
城隍的聲音取代了天機。
「諸位看客，只聽一面之詞，如何辨明真假？」
鏡中開始播放另一段畫面。
畫面里的謝無咎站在封命高台上，腳下血環擴散，隨後臨河縣墜入詭境。緊接著是他抬頭違反規則、刺破城隍巡街鏡、導致天律啟動修正。
所有救人的經過都被剪掉了。
剩下的畫面拼在一起，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謝無咎出現以後，災難才開始。
鏡面中央浮出一道面向全天下的選擇。
【臨河縣應該相信何者？】
【一、天律記載的歷史。】
【二、九百四十三名自稱活著的人。】
投票數字飛速增長。
選擇天律的人占了六成。
剛剛被眾證穩定的居民再次開始透明。
唐小樓站起來，咬牙道：「它在用問天樓搶解釋權。」
寧照夜看向謝無咎：「能中止投票嗎？」
「為什麼中止？」
「再投下去，臨河會被判定為錯誤。」
謝無咎握住那張城隍壽宴請帖。
「它不是讓大家辨真假嗎？」
「那就讓他們看全。」
他抬頭望向鏡中的城隍廟。
「去赴宴。」
「把十八年前沒播出來的東西，全給它翻出來。」
他低著頭，腰間仍掛著那串從來不會響的銅鈴。前後的死人邁左腳，他也邁左腳；死人停下，他也跟著停下，動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線牽著的屍體。
唐小樓順著謝無咎目光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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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焰沒有變色。
「那不是實時畫面。」她說，「鏡中沒有活人的情緒。」
「假的？」
「也可能是曾經發生過的事。」
謝無咎想起趙有財臨死前說的話。
井底的鏡子照著不同版本的臨河。有的城還活著，有的城裡人已經死了。
問天樓上的鏡子，很可能照著十八年前那座已經覆滅的臨河縣。
那麼隊伍中的魏三更又是誰？
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十八年前？
謝無咎壓下疑問，朝問天樓正門走去。
樓門緊閉，朱漆門板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告示。
【問天重地，無直播許可者不得入內。】
告示下面擺著一張窄桌。
桌後坐著兩個司鏡吏，身穿整齊官服，臉上卻沒有五官，只有一面巴掌大的銅鏡。謝無咎走近時，左邊鏡中映出他手臂上的罪印，右邊鏡中則浮出一個鮮紅的「禁」字。
「直播許可。」左邊司鏡吏說。
「沒有。」
「禁止入內。」
「情況緊急，進去救人。」
「請出示救人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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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
「禁止救人。」
謝無咎沉默了一下，轉頭看向唐小樓。
「你以前就在這種地方幹活？」
唐小樓小聲道：「他們以前有臉，辦事也沒現在這麼死。」
「有臉的時候讓進嗎？」
「也不讓。」
「那要臉確實沒啥用。」
右邊司鏡吏臉上的「禁」字加深了幾分，像是聽懂了謝無咎在罵它。
寧照夜取出斷成兩截的司律令。
「天律司巡使寧照夜，因甲等詭災徵用問天樓。」
司鏡吏將斷令放到臉前照了照。
「身份失效。」
「臨河縣已經進入緊急狀態。」
「臨河縣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這座樓為什麼還在？」
「問題超出權限。」
「那誰有權限？」
「請前往不存在的臨河縣司鏡房申請。」
唐小樓忍不住感慨：「多少年了，辦事風格還是這麼穩定。」
謝無咎取出趙有財留下的城隍壽宴請帖，拍在桌上。
「這個行不行？」
兩名司鏡吏臉上的鏡面同時閃爍。
「城隍壽宴，甲等公開儀典。」
「持帖者具備臨時直播資格。」
「允許一人入內。」
大門打開一道只夠一人通過的縫隙。
謝無咎問：「我能帶隨從不？」
「一人。」
「他倆不是人。」
寧照夜和唐小樓同時看向他。
謝無咎面不改色：「一個是天律司巡使，一個是熱度商人。你們看，沒一個像正常人。」
司鏡吏臉上的鏡面快速閃動，似乎正在進行複雜核定。
唐小樓壓低聲音：「你要是不想帶我可以直說。」
「我這不是想辦法呢嗎？」
「你想辦法非得把人順便損一遍？」
「順手的事。」
短暫核定後，司鏡吏回答：「詭異隨從不計入人數。」
大門徹底打開。
寧照夜冷冷看了謝無咎一眼：「出去再算帳。」
三人進入問天樓。
門後不是廳堂，而是一條垂直向上的狹長階梯。三百六十面銅鏡貼滿四周牆壁，每一面鏡子對應臨河縣的一戶人家。
大部分鏡面已經變黑。
仍然亮著的鏡子裡，一戶戶百姓圍坐在宴桌前。他們看不見問天樓中的人，只能機械地夾菜、咀嚼。每當戶籍冊燒掉一個名字，相應鏡面便會出現一道裂縫。
鏡子完全碎裂時，畫面中的人就會消失。
天機倒數仍在繼續。
【剩餘錯誤人口：九百六十三。】
【九百六十二。】
【九百六十一。】
從縣衙到問天樓，已經有三十多人被刪除。
唐小樓走到第一面銅鏡前，熟練地掀開鏡框下方暗格。裡面排列著七根不同顏色的細線，每一根都由無數頭髮編成。
「紅線管畫面，白線管聲音，黑線連接主鏡。想讓全城入鏡，得把三百六十面鏡子的黑線全部接到樓頂。」
謝無咎仰頭看了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階梯。
「一根根接？」
「按正常流程，需要三十六名司鏡師同時操作。」
「咱們幾個？」
「三個半。」
寧照夜問：「半個是誰？」
唐小樓指了指謝無咎：「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人，最多算半個。」
謝無咎點頭：「行，一會兒遇見詭異，你讓剩下兩個半保護你。」
「開個玩笑，咋還急眼了呢？」
「我沒急眼，我幫你合理分配人手。」
唐小樓趕緊改口：「其實還有一個辦法。問天樓會自動追蹤熱度最高的人。現在全天下都在看你，只要把你的影子分進每一面子鏡，就能讓所有畫面臨時併入主鏡。」
「怎麼分？」
「站到樓心的分光鏡下面。」
「有危險嗎？」
唐小樓避開他的視線：「做啥事沒有危險呢？」
「說人話。」
「分不好，你可能變成三百六十份。」
「那不挺好。」寧照夜說，「總有一份能少說兩句。」
謝無咎看向她：「你現在損人越來越熟練了。」
「近墨者黑。」
又是這句。
三人沿階梯向上。
走過第一百面鏡子時，周圍傳來整齊腳步聲。那些熄滅的黑鏡中，陸續走出一個個沒有五官的司鏡吏。
它們手持剪刀與毛刷，剪刀可以剪斷人的影子，毛刷則能把被剪下來的存在從鏡中塗掉。
「未授權畫面。」
「應當裁剪。」
「不利內容。」
「應當刪除。」
幾十把剪刀同時伸向謝無咎腳下。
寧照夜長刀出鞘，銀光貼著階梯橫掃。最前排的剪刀被攔腰斬斷，司鏡吏臉上的銅鏡也出現裂紋。
可碎裂鏡面里沒有血肉，反而飛出大量殘缺畫面。
有人被詭異拖進黑暗，有人在鏡頭外求救，有人明明活著，名字旁邊卻提前蓋上了死亡印。
這些都是曾被問天樓裁掉的內容。
唐小樓臉色變了。
其中一幅畫面里，一個年輕司鏡師正站在操作台前，試圖將某場災難的完整經過接入主鏡。那張臉比現在青澀，卻分明就是唐小樓。
畫面中的他被人從背後按住，負責審核的官員用紅筆在他命書上寫下兩個字。
「造謠。」
謝無咎一腳踹開撲來的司鏡吏：「你不是因為賣假消息被趕出來的？」
唐小樓扯斷一根黑線，苦笑道：「他們說真相不合適播，我偏要播。後來發現，說真的沒人信，說假的反而能掙錢。」
「你這墮落過程還挺順滑。」
「你安慰人一直這麼貼心？」
「我也沒說要安慰你。」
唐小樓反而笑了。
他將被扯斷的黑線纏在手臂上，狠狠一拽。
沿途三十六面子鏡同時亮起。
「謝無咎，往上跑！」
寧照夜在後方攔住司鏡吏，謝無咎踏著兩側鏡框迅速向上。每經過一層，唐小樓便接通一組黑線，把他的影子投進對應子鏡。
三百丈高的階梯仿佛沒有盡頭。
謝無咎跑到樓頂時，衣服已經被汗水浸透。
樓心懸著一塊棱形透明古鏡，三百六十束光從各處匯聚而來。
這便是分光鏡。
「站進去！」唐小樓在下面喊。
謝無咎一步踏入鏡光。
他的影子先是一分為二，接著二分為四。撕裂般的劇痛從腳底一路衝進頭顱，仿佛真的有三百六十隻手在把他向不同方向扯開。
照世天鏡上的畫面開始分裂。
第一塊畫面中，周嬸正抱著杏兒，一遍遍叫她的名字。
第二塊畫面中，鐵匠趙九用身體頂住家門，保護身後的妻兒。
第三塊畫面中，獨居的陳老太太在桌上擺了兩副碗筷，一副給自己，一副給死去四十年的丈夫。
越來越多臨河百姓出現在直播里。
唐小樓接通聲音，朝所有子鏡大喊：「說名字！說你們做過的事！別說生辰戶籍，說只有你們自己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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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匠趙九吼道：「我叫趙九！前年城南起火，是我砸開三間屋子的門！我沒跟任何人說過，因為我順便偷拿了人家一壺酒！」
「你這最後一句可以不說！」唐小樓喊。
「不是你讓說只有自己知道的嗎？」
「那你也不能啥都往外禿嚕啊！」
一個又一個聲音加入進來。
他們沒有顯赫命格，沒有驚天功業，說的只是偷吃過一塊肉、錯過一次約會、為朋友挨過一拳、在沒人看見時救過一隻掉進水溝的小狗。
這些瑣碎記憶從未被天律記錄，卻比戶籍上的姓名更像一個人活過的證明。
觀看人數突破五千萬。
原本不斷下降的數字終於停止。
【剩餘錯誤人口：九百四十三。】
天機沉默了很久。
「檢測到大規模眾證衝突。」
「臨河縣居民存在性重新評估中。」
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自動翻開。
【眾證成立：九百四十三。】
【有效勘誤：一處。】
【新權限「追索」已經開啟：可沿一處成立的矛盾，追查被刪除的原始記錄。】
謝無咎看著「追索」二字，終於知道下一步該去哪裡。
街道上，正在透明化的人重新恢復實體。已經忘記孩子的母親突然想起自己為何流淚，瘋了一樣衝出家門尋找那個被刪除的名字。
問天樓內一片歡呼。
唐小樓靠著鏡框坐下，手臂被黑線割出密密麻麻的傷口，卻笑得像剛做成了全天下最大的一單生意。
「五千萬人。」他說，「你現在真火了。」
謝無咎從分光鏡中走出來，臉色蒼白。
「回頭能換錢不？」
「你就惦記這個？」
「義莊屋頂漏三年了，魏叔一直說沒錢修。」
提到魏三更，謝無咎抬頭看向樓頂大鏡。
鏡中的死人隊伍已經走到城隍廟前。
魏三更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忽然回過頭。
隔著十八年的舊畫面，他準確望向謝無咎所在的位置。
那串鏽死十二年的銅鈴，第一次響了。
叮。
樓內三百六十面鏡子同時染成血紅。
剛剛恢復的直播畫面被強行切斷。
城隍的聲音取代了天機。
「諸位看客，只聽一面之詞，如何辨明真假？」
鏡中開始播放另一段畫面。
畫面里的謝無咎站在封命高台上，腳下血環擴散，隨後臨河縣墜入詭境。緊接著是他抬頭違反規則、刺破城隍巡街鏡、導致天律啟動修正。
所有救人的經過都被剪掉了。
剩下的畫面拼在一起，只能得出一個結論：謝無咎出現以後，災難才開始。
鏡面中央浮出一道面向全天下的選擇。
【臨河縣應該相信何者？】
【一、天律記載的歷史。】
【二、九百四十三名自稱活著的人。】
投票數字飛速增長。
選擇天律的人占了六成。
剛剛被眾證穩定的居民再次開始透明。
唐小樓站起來，咬牙道：「它在用問天樓搶解釋權。」
寧照夜看向謝無咎：「能中止投票嗎？」
「為什麼中止？」
「再投下去，臨河會被判定為錯誤。」
謝無咎握住那張城隍壽宴請帖。
「它不是讓大家辨真假嗎？」
「那就讓他們看全。」
他抬頭望向鏡中的城隍廟。
「去赴宴。」
「把十八年前沒播出來的東西，全給它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