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請死人吃頓飯
小女孩攔在長街中央，透明的手指幾乎抓不住懷裡的布老虎。
謝無咎蹲下來。
「你叫什麼？」
女孩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不是她不想說。
她已經忘了。
名字先從母親記憶中消失，再從她自己腦海中消失。等最後一個認識她的人也想不起來，天律的銷名便徹底完成。
謝無咎看向她懷裡的布老虎。
老虎肚皮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個「杏」字。
「杏兒？」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好像叫杏兒。」
「姓什麼？」
她努力回憶，透明身體卻又向上蔓延了一截。
謝無咎索性將她抱起來，轉身對準懸在街道上空的照世天鏡。
鏡中的畫面原本只追著謝無咎。杏兒被他抱在懷中以後，蒼白的小臉第一次清楚出現在數千萬觀看者面前。
「看著那面鏡子。」謝無咎說，「告訴他們，你是誰。」
「我想不起來……」
「想不起名字，就先說你記得的事。」
杏兒咬住嘴唇。
「我、我今年八歲。」
「我會編草螞蚱。」
「弟弟把我的糖偷吃了，我說要告訴娘，其實沒告訴。」
「我爹叫周大勇，他去城外送貨了。他答應回來給我帶一串紅果子。」
一句句稚嫩的話順著天鏡傳遍大玄。
鏡面上的鏡評開始變化。
「我看見她了。」
「她叫杏兒。」
「周杏，周大勇的女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她不是錯誤。」
「周杏還欠弟弟半塊糖。」
越來越多人重複她的名字。
杏兒透明的肩膀漸漸恢復顏色。
先是衣服上的補丁，然後是散亂的頭髮，最後是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她從天律手中一點一點「長」了回來。
空白命書上的朱紅墨滴輕輕跳動。
謝無咎明白，這不是勘誤。
他沒有推翻天律的銷名，只是借數千萬人的見證，暫時給周杏補了一份新的戶籍。
只要觀看者還記得她，她便存在。
唐小樓望著天鏡，神情少見地認真。
「原來眾證還能這麼用。」
「你以前怎麼用？」寧照夜問。
「給宗門天驕造勢，賣貨，打榜，順便把不聽話的人罵到不敢出門。」
「挺有出息。」
「巡使大人，你誇人的語氣咋跟謝無咎越來越像了？」
「近墨者黑。」
謝無咎回頭：「你倆嘮我壞話能不能背著點？」
「你聽錯了。」寧照夜面不改色。
「我還沒聾。」
「那就是你多心。」
謝無咎看她兩息，覺得天律司的人學壞確實挺快。
遠處忽然響起梆子聲。
一個僵硬沙啞的聲音沿街傳來。
「戌時已到——」
「生人歸家——」
「閉門，開席——」
街道兩側的紅燈籠同時亮起。
血字從屋檐上垂下，第二條守則被染得格外鮮艷。
【入夜後請返回家中，關門設宴。碗筷數量必須比活人多出一副。】
謝無咎腳下的影子被燈光拉長。影子末端分裂成十幾根手指，朝最近的房門爬去。
寧照夜揮刀斬斷黑影，斷口處卻迅速生出更多手指。
唐小樓指著前面：「問天樓還有四條街，咱們趕不上了！」
「先找房子。」謝無咎說。
「哪兒有咱們家？」
謝無咎看向第二條守則：「上面只讓返回家中，又沒說必須回自己家。」
唐小樓一拍大腿：「對啊，誰家不是家！」
「你這人一提上別人家，咋這麼興奮呢？」
「職業習慣。」
杏兒指向旁邊一扇半開的門：「這是我家。」
門內，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正準備關門。她看見杏兒時明顯怔了一下，神情像見到陌生人。
「周嬸。」謝無咎趕在她關門前喊道，「這是你女兒周杏。」
婦人下意識反駁：「我只有一個兒子。」
杏兒眼圈立刻紅了。
謝無咎將她放到地上：「你女兒八歲，會編草螞蚱。她把換牙時掉的第一顆牙藏在灶台後面，因為你說扔到房頂才能長得整齊，她沒扔上去，怕你笑話。」
周嬸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照世天鏡上，無數人仍在重複周杏的名字。
被天律抹去的記憶從眾證中逆流回來。周嬸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人從夢中猛然推醒。
「杏兒？」
「娘！」
女孩撲進她懷裡。
周嬸抱住失而復得的女兒，淚水剛剛湧出，梆子聲便在巷口再次響起。
「閉門——」
「開席——」
屋門不受控制地向內合攏。
謝無咎用腳卡住門縫：「周嬸，借你家吃頓飯。」
周嬸看見他手臂上的罪印，臉色頓時變了。
「剛幫你把閨女找回來，轉頭不認人，有點不講究吧？」
周嬸看了看懷裡的杏兒，咬牙讓開門口。
「進來。」
六個人進屋後，房門砰然關死。
屋內早已擺好一張圓桌。
周嬸、襁褓里的兒子、杏兒、謝無咎、寧照夜和唐小樓，一共六名活人。
桌上卻只有四副碗筷。
「得添三副。」謝無咎說。
周嬸從碗櫃裡取碗。第一隻正常，第二隻沾滿泥土，第三隻碗底卻粘著幾根濕漉漉的黑髮。
七副碗筷擺齊的瞬間，主位上的椅子自己向後挪開。
一個男人出現在座位上。
他穿著周大勇離家時的褐色短褂，臉上帶著長途趕路後的疲憊，手裡還提著一串鮮紅糖果。
「爹！」杏兒驚喜地喊出聲。
周嬸抱著孩子站起來：「大勇，你回來了？」
男人笑著點頭。
「回來了。城外的路不好走，耽擱了。」
謝無咎盯著他的鞋。
鞋面是乾的，鞋底卻不斷向下滴井水。
男人坐在桌邊，正好占據第七副碗筷。
如果他是死人，六名活人配七副碗筷，符合規則。
如果周嬸一家相信他是活著的周大勇，那麼席間便有七名活人，碗筷少了一副。
桌子下面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他們數錯。
「坐。」男人招呼眾人，「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都別客氣。」
謝無咎坐到他對面：「誰跟你是一家人？」
男人笑容不變：「進了這道門，坐上這張桌，就是一家人。」
桌面浮出四行新的小字。
【一、席間不得空座。】
【二、主人敬菜，客人不得拒絕。】
【三、若有家人歸來，請叫出他的名字。】
【四、散席以前，必須有一人承認自己不屬於這個家。】
唐小樓看完，壓低聲音：「第四條聽著不難。」
「你承認。」寧照夜說。
「憑啥是我？」
「你最不像好人。」
「它寫的是不屬於這個家，不是開除壞人。再說了，我相貌堂堂，哪裡不像？」
謝無咎道：「別爭，一會兒吃上兩口，你倆沒準能拜把子。」
男人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紅色肉湯。
「嘗嘗。家裡的味道。」
第二條要求客人不得拒絕。
唐小樓硬著頭皮喝了一小口，表情忽然變得茫然。
「我剛才……是不是在外面放了把火？」
寧照夜問：「你不記得了？」
「記得啥？」
「你用假消息吸引了數千萬人觀看。」
唐小樓低頭看著肉湯：「這東西吃記憶？」
男人笑道：「家人在一起，要外面的記憶做什麼？」
他又夾起一塊肉，放進周嬸碗裡。
周嬸沒有吃，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
「大勇，杏兒出生那天，你給她起的第一個名字是什麼？」
男人回答：「周杏。」
「不是。」
周嬸眼裡的希望碎了一點。
「她出生時臉皺巴巴的，你說像顆曬乾的紅棗，非要叫她周棗。後來我拿笤帚追了你半條街，你才改成杏兒。」
男人沉默了。
它可以從戶籍中偷走姓名，從親人的期盼里捏出面孔，卻不知道那些從未寫進命書的小事。
桌下的抓撓聲忽然變得急促。
男人臉皮開始浮動，周大勇的五官像泡爛的紙一樣滑落，露出趙有財腫脹發白的臉。
杏兒嚇得縮進母親懷裡。
謝無咎看著趙有財：「又見面了。你這回出場條件挺好，還帶糖。」
趙有財咧開嘴：「叫我的名字。」
第三條規則要求他們叫出歸來家人的名字。
叫周大勇，便承認這個死人是活著的男主人，碗筷數量立即出錯。
叫趙有財，又等於承認趙有財屬於周家，同樣會改變「家人」的定義。
寧照夜手指按住刀柄：「不叫會怎樣？」
桌下伸出一隻慘白手掌，抓住唐小樓腳踝。
「大概不讓下桌。」唐小樓臉都綠了，「幾位慢慢研究，能不能先把它腳挪開？它指甲有點長，挺不衛生的。」
謝無咎卻看向第四條。
必須有一人承認自己不屬於這個家。
「趙有財。」他開口。
屍體露出滿意笑容。
「你回來了。」謝無咎繼續說，「但你不屬於這個家。」
趙有財笑容一僵。
第四條文字亮起紅光。
謝無咎沒有讓活人離開家庭，而是讓被強行塞進來的死人承認自己才是外人。
「我不——」
趙有財剛要否認，謝無咎已經把它的命書殘灰拍在桌上。
「你叫趙有財，城南糧鋪夥計，三十一歲，未婚。周大勇有妻有子，出城送貨。你倆除了都長得不咋富裕，沒有半點關係。」
照世天鏡完整記錄著這段話。
無數觀看者開始重複趙有財的真實身份。
周大勇的面孔從它臉上徹底脫落。
趙有財慘叫著被主位彈開。它離開座椅的一刻，謝無咎把自己的碗推到主位，保持席間沒有空座。
規則沒有降下懲罰。
第四行小字緩緩變成金色。
【外人已經離席。】
圓桌下面的手掌紛紛縮回黑暗。
肉湯恢復成普通的白菜豆腐，屋內那股血腥飯菜香也淡了下去。
趙有財趴在門邊，身體正在化成一攤井水。
謝無咎走到它身前：「你在井裡看見了什麼？」
趙有財渾濁的眼珠轉向他。
「鏡子。」
「什麼鏡子？」
「井底全是鏡子……每一面都照著臨河。」
「有的鏡子裡，城還活著。有的鏡子裡，人已經死了。」
它艱難抬手，從喉嚨里扯出一張泡爛的紅色請帖。
「城隍讓我選一個。」
「選什麼？」
「選哪一座臨河……才是真的。」
趙有財把請帖塞給謝無咎。
請帖正面寫著「城隍壽宴」，背面則畫著城西問天樓。樓頂懸著一面巨鏡，鏡框形狀與黑轎中的慘白古鏡一模一樣。
「別讓它決定……別人該看見什麼。」
說完最後一句，趙有財徹底化成井水。
門外梆子聲漸漸遠去。
第一輪家宴結束了。
周嬸抱著杏兒坐在桌邊，半晌沒有說話。
寧照夜將一枚短刀留給她：「天鏡直播接通以前，不要開門。記住杏兒的名字，每隔十息叫她一次。」
謝無咎把那串假紅果遞給杏兒。
「還能吃嗎？」女孩問。
「別吃。」謝無咎說，「死人送的糖，吃完容易跟它處成同行。」
杏兒又問：「你能把我爹帶回來嗎？」
謝無咎頓了頓。
「我先讓他記得回來的路。」
三人重新走上街道。
問天樓已經出現在長街盡頭。
高樓頂端的銅鏡緩慢轉動，鏡中沒有映出臨河縣，而是映出一座空城。
空城的街道上，九百九十九個死人正列隊走向城隍廟。
為首的那個，穿著魏三更的衣服。
謝無咎蹲下來。
「你叫什麼？」
女孩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不是她不想說。
她已經忘了。
名字先從母親記憶中消失，再從她自己腦海中消失。等最後一個認識她的人也想不起來，天律的銷名便徹底完成。
謝無咎看向她懷裡的布老虎。
老虎肚皮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個「杏」字。
「杏兒？」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
「我……我好像叫杏兒。」
「姓什麼？」
她努力回憶，透明身體卻又向上蔓延了一截。
謝無咎索性將她抱起來，轉身對準懸在街道上空的照世天鏡。
鏡中的畫面原本只追著謝無咎。杏兒被他抱在懷中以後，蒼白的小臉第一次清楚出現在數千萬觀看者面前。
「看著那面鏡子。」謝無咎說，「告訴他們，你是誰。」
「我想不起來……」
「想不起名字，就先說你記得的事。」
杏兒咬住嘴唇。
「我、我今年八歲。」
「我會編草螞蚱。」
「弟弟把我的糖偷吃了，我說要告訴娘，其實沒告訴。」
「我爹叫周大勇，他去城外送貨了。他答應回來給我帶一串紅果子。」
一句句稚嫩的話順著天鏡傳遍大玄。
鏡面上的鏡評開始變化。
「我看見她了。」
「她叫杏兒。」
「周杏，周大勇的女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
「她不是錯誤。」
「周杏還欠弟弟半塊糖。」
越來越多人重複她的名字。
杏兒透明的肩膀漸漸恢復顏色。
先是衣服上的補丁，然後是散亂的頭髮，最後是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她從天律手中一點一點「長」了回來。
空白命書上的朱紅墨滴輕輕跳動。
謝無咎明白，這不是勘誤。
他沒有推翻天律的銷名，只是借數千萬人的見證，暫時給周杏補了一份新的戶籍。
只要觀看者還記得她，她便存在。
唐小樓望著天鏡，神情少見地認真。
「原來眾證還能這麼用。」
「你以前怎麼用？」寧照夜問。
「給宗門天驕造勢，賣貨，打榜，順便把不聽話的人罵到不敢出門。」
「挺有出息。」
「巡使大人，你誇人的語氣咋跟謝無咎越來越像了？」
「近墨者黑。」
謝無咎回頭：「你倆嘮我壞話能不能背著點？」
「你聽錯了。」寧照夜面不改色。
「我還沒聾。」
「那就是你多心。」
謝無咎看她兩息，覺得天律司的人學壞確實挺快。
遠處忽然響起梆子聲。
一個僵硬沙啞的聲音沿街傳來。
「戌時已到——」
「生人歸家——」
「閉門，開席——」
街道兩側的紅燈籠同時亮起。
血字從屋檐上垂下，第二條守則被染得格外鮮艷。
【入夜後請返回家中，關門設宴。碗筷數量必須比活人多出一副。】
謝無咎腳下的影子被燈光拉長。影子末端分裂成十幾根手指，朝最近的房門爬去。
寧照夜揮刀斬斷黑影，斷口處卻迅速生出更多手指。
唐小樓指著前面：「問天樓還有四條街，咱們趕不上了！」
「先找房子。」謝無咎說。
「哪兒有咱們家？」
謝無咎看向第二條守則：「上面只讓返回家中，又沒說必須回自己家。」
唐小樓一拍大腿：「對啊，誰家不是家！」
「你這人一提上別人家，咋這麼興奮呢？」
「職業習慣。」
杏兒指向旁邊一扇半開的門：「這是我家。」
門內，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正準備關門。她看見杏兒時明顯怔了一下，神情像見到陌生人。
「周嬸。」謝無咎趕在她關門前喊道，「這是你女兒周杏。」
婦人下意識反駁：「我只有一個兒子。」
杏兒眼圈立刻紅了。
謝無咎將她放到地上：「你女兒八歲，會編草螞蚱。她把換牙時掉的第一顆牙藏在灶台後面，因為你說扔到房頂才能長得整齊，她沒扔上去，怕你笑話。」
周嬸臉上閃過一絲掙扎。
照世天鏡上，無數人仍在重複周杏的名字。
被天律抹去的記憶從眾證中逆流回來。周嬸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人從夢中猛然推醒。
「杏兒？」
「娘！」
女孩撲進她懷裡。
周嬸抱住失而復得的女兒，淚水剛剛湧出，梆子聲便在巷口再次響起。
「閉門——」
「開席——」
屋門不受控制地向內合攏。
謝無咎用腳卡住門縫：「周嬸，借你家吃頓飯。」
周嬸看見他手臂上的罪印，臉色頓時變了。
「剛幫你把閨女找回來，轉頭不認人，有點不講究吧？」
周嬸看了看懷裡的杏兒，咬牙讓開門口。
「進來。」
六個人進屋後，房門砰然關死。
屋內早已擺好一張圓桌。
周嬸、襁褓里的兒子、杏兒、謝無咎、寧照夜和唐小樓，一共六名活人。
桌上卻只有四副碗筷。
「得添三副。」謝無咎說。
周嬸從碗櫃裡取碗。第一隻正常，第二隻沾滿泥土，第三隻碗底卻粘著幾根濕漉漉的黑髮。
七副碗筷擺齊的瞬間，主位上的椅子自己向後挪開。
一個男人出現在座位上。
他穿著周大勇離家時的褐色短褂，臉上帶著長途趕路後的疲憊，手裡還提著一串鮮紅糖果。
「爹！」杏兒驚喜地喊出聲。
周嬸抱著孩子站起來：「大勇，你回來了？」
男人笑著點頭。
「回來了。城外的路不好走，耽擱了。」
謝無咎盯著他的鞋。
鞋面是乾的，鞋底卻不斷向下滴井水。
男人坐在桌邊，正好占據第七副碗筷。
如果他是死人，六名活人配七副碗筷，符合規則。
如果周嬸一家相信他是活著的周大勇，那麼席間便有七名活人，碗筷少了一副。
桌子下面傳來指甲刮擦木板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他們數錯。
「坐。」男人招呼眾人，「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都別客氣。」
謝無咎坐到他對面：「誰跟你是一家人？」
男人笑容不變：「進了這道門，坐上這張桌，就是一家人。」
桌面浮出四行新的小字。
【一、席間不得空座。】
【二、主人敬菜，客人不得拒絕。】
【三、若有家人歸來，請叫出他的名字。】
【四、散席以前，必須有一人承認自己不屬於這個家。】
唐小樓看完，壓低聲音：「第四條聽著不難。」
「你承認。」寧照夜說。
「憑啥是我？」
「你最不像好人。」
「它寫的是不屬於這個家，不是開除壞人。再說了，我相貌堂堂，哪裡不像？」
謝無咎道：「別爭，一會兒吃上兩口，你倆沒準能拜把子。」
男人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紅色肉湯。
「嘗嘗。家裡的味道。」
第二條要求客人不得拒絕。
唐小樓硬著頭皮喝了一小口，表情忽然變得茫然。
「我剛才……是不是在外面放了把火？」
寧照夜問：「你不記得了？」
「記得啥？」
「你用假消息吸引了數千萬人觀看。」
唐小樓低頭看著肉湯：「這東西吃記憶？」
男人笑道：「家人在一起，要外面的記憶做什麼？」
他又夾起一塊肉，放進周嬸碗裡。
周嬸沒有吃，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熟悉的臉。
「大勇，杏兒出生那天，你給她起的第一個名字是什麼？」
男人回答：「周杏。」
「不是。」
周嬸眼裡的希望碎了一點。
「她出生時臉皺巴巴的，你說像顆曬乾的紅棗，非要叫她周棗。後來我拿笤帚追了你半條街，你才改成杏兒。」
男人沉默了。
它可以從戶籍中偷走姓名，從親人的期盼里捏出面孔，卻不知道那些從未寫進命書的小事。
桌下的抓撓聲忽然變得急促。
男人臉皮開始浮動，周大勇的五官像泡爛的紙一樣滑落，露出趙有財腫脹發白的臉。
杏兒嚇得縮進母親懷裡。
謝無咎看著趙有財：「又見面了。你這回出場條件挺好，還帶糖。」
趙有財咧開嘴：「叫我的名字。」
第三條規則要求他們叫出歸來家人的名字。
叫周大勇，便承認這個死人是活著的男主人，碗筷數量立即出錯。
叫趙有財，又等於承認趙有財屬於周家，同樣會改變「家人」的定義。
寧照夜手指按住刀柄：「不叫會怎樣？」
桌下伸出一隻慘白手掌，抓住唐小樓腳踝。
「大概不讓下桌。」唐小樓臉都綠了，「幾位慢慢研究，能不能先把它腳挪開？它指甲有點長，挺不衛生的。」
謝無咎卻看向第四條。
必須有一人承認自己不屬於這個家。
「趙有財。」他開口。
屍體露出滿意笑容。
「你回來了。」謝無咎繼續說，「但你不屬於這個家。」
趙有財笑容一僵。
第四條文字亮起紅光。
謝無咎沒有讓活人離開家庭，而是讓被強行塞進來的死人承認自己才是外人。
「我不——」
趙有財剛要否認，謝無咎已經把它的命書殘灰拍在桌上。
「你叫趙有財，城南糧鋪夥計，三十一歲，未婚。周大勇有妻有子，出城送貨。你倆除了都長得不咋富裕，沒有半點關係。」
照世天鏡完整記錄著這段話。
無數觀看者開始重複趙有財的真實身份。
周大勇的面孔從它臉上徹底脫落。
趙有財慘叫著被主位彈開。它離開座椅的一刻，謝無咎把自己的碗推到主位，保持席間沒有空座。
規則沒有降下懲罰。
第四行小字緩緩變成金色。
【外人已經離席。】
圓桌下面的手掌紛紛縮回黑暗。
肉湯恢復成普通的白菜豆腐，屋內那股血腥飯菜香也淡了下去。
趙有財趴在門邊，身體正在化成一攤井水。
謝無咎走到它身前：「你在井裡看見了什麼？」
趙有財渾濁的眼珠轉向他。
「鏡子。」
「什麼鏡子？」
「井底全是鏡子……每一面都照著臨河。」
「有的鏡子裡，城還活著。有的鏡子裡，人已經死了。」
它艱難抬手，從喉嚨里扯出一張泡爛的紅色請帖。
「城隍讓我選一個。」
「選什麼？」
「選哪一座臨河……才是真的。」
趙有財把請帖塞給謝無咎。
請帖正面寫著「城隍壽宴」，背面則畫著城西問天樓。樓頂懸著一面巨鏡，鏡框形狀與黑轎中的慘白古鏡一模一樣。
「別讓它決定……別人該看見什麼。」
說完最後一句，趙有財徹底化成井水。
門外梆子聲漸漸遠去。
第一輪家宴結束了。
周嬸抱著杏兒坐在桌邊，半晌沒有說話。
寧照夜將一枚短刀留給她：「天鏡直播接通以前，不要開門。記住杏兒的名字，每隔十息叫她一次。」
謝無咎把那串假紅果遞給杏兒。
「還能吃嗎？」女孩問。
「別吃。」謝無咎說，「死人送的糖，吃完容易跟它處成同行。」
杏兒又問：「你能把我爹帶回來嗎？」
謝無咎頓了頓。
「我先讓他記得回來的路。」
三人重新走上街道。
問天樓已經出現在長街盡頭。
高樓頂端的銅鏡緩慢轉動，鏡中沒有映出臨河縣，而是映出一座空城。
空城的街道上，九百九十九個死人正列隊走向城隍廟。
為首的那個，穿著魏三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