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天律開始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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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正方式:刪除全部錯誤人口。」

  天機的聲音落下,戶房裡所有紙頁同時安靜。

  沒有風,也沒有詭異現身。

  可謝無咎聽見了一個很輕的聲音。

  沙。

  像有人用蘸水的手指,抹去紙上的墨跡。

  攤在桌上的新戶籍冊自行翻到第一頁。最上方那戶姓陳,一家五口,姓名原本寫得清清楚楚。此刻排在最後的「陳滿囤」三個字,從最末一筆開始慢慢變淡。

  唐小樓湊過去:「這是掉色了?」

  「不是。」寧照夜握緊青燈,「天律在銷名。」

  「銷個名能咋——」

  唐小樓話沒說完,縣衙外突然傳來一聲女人的慘叫。

  三人衝到窗邊。

  街對面,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正被母親抱在懷裡。他的身體像遭雨淋過的墨畫,從雙腳開始變得透明。

  「娘,我腿沒了……」

  男孩驚恐掙扎,可母親抱住的只剩下一團逐漸冰冷的空氣。

  「滿囤!陳滿囤!」

  女人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男孩伸手去抓母親衣襟,手指卻從布料中穿了過去。他身邊還有兩個弟妹,起初嚇得大哭,幾息以後,哭聲竟漸漸停下。

  年齡最小的女孩茫然看著母親。

  「娘,你抱著誰呢?」

  女人愣住了。

  她臉上的痛苦還在,眼神卻迅速變得空洞,像是忘記自己為什麼流淚。

  戶籍冊上最後一點墨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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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邊也再沒有陳滿囤這個人。

  女人懷裡空空蕩蕩。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擦掉眼淚,小聲嘀咕:「怪了,我哭啥呢?」

  謝無咎站在窗邊,一言不發。

  天機不是在殺人。

  它在讓一個人從來沒有出生過。

  「下一個是誰?」唐小樓沖回桌邊翻看戶籍,「它按什麼順序刪?年齡?姓氏?還是誰家沒給司命房送禮?」

  第二頁上,「劉春生」的名字開始褪色。

  第三頁也跟著翻開。

  這一次同時出現了兩個即將消失的名字。

  銷名的速度在加快。

  寧照夜取出一枚銀色司律令,按在戶籍冊上。

  「以大玄天律司巡使之名,暫停臨河縣戶籍修正。」

  司律令亮起銀光。

  戶籍冊上的墨跡停了一瞬,隨後一股無形力量驟然爆發。銀令「咔」地裂成兩半,寧照夜被震退數步,嘴角溢出鮮血。

  她看著碎裂的令牌,神情難看。

  「我的權限被收回了。」

  「啥意思?」唐小樓問。

  「天律司已經承認臨河縣不存在。身處不存在之地的巡使,不再具有天律司身份。」

  唐小樓認真想了想:「那你這個月俸祿還給發嗎?」

  寧照夜轉頭看他。

  「不是,我就是替你擔心一下。」

  「我可以先讓你擔心自己。」

  唐小樓閉嘴了。

  謝無咎拿起新戶籍冊,嘗試用手蓋住那些正在褪色的名字。沒有用,墨跡從他的指縫下面繼續消失。

  空白命書懸在他身側,朱紅墨滴不斷顫動,卻沒有形成新的批註。

  銷名不是一條可以質疑的詭境守則,而是天律正在執行的結果。

  必須先證明這些人不是錯誤。

  可怎麼證明一個人應該存在?

  出生文書可以偽造,戶籍已經失效,連親人的記憶都會隨名字一起消失。

  謝無咎抬頭看向窗外的照世天鏡。

  鏡面仍在直播縣衙,觀看人數已經突破八百萬。陳滿囤消失的過程,被八百萬人親眼看見。

  他忽然問:「剛才那個孩子叫什麼?」

  寧照夜回答:「陳滿囤。」

  唐小樓也說:「陳滿囤。」

  「你們還記得?」

  「當然。」唐小樓指了指天鏡,「那孩子消失的時候,鏡上全是他的名字。」

  謝無咎迅速看去。

  鏡評仍在滾動。

  「剛才那個叫陳滿囤的孩子去哪了?」

  「他的母親為什麼不記得他?」

  「天機真的把一個活人刪掉了?」

  「陳滿囤不是錯誤,他剛剛還在哭!」

  成千上萬的人正在重複那個名字。

  臨河縣裡已經沒有人記得陳滿囤,可臨河縣之外,還有八百萬人記得。

  「被天鏡看見的東西,會留下眾證。」寧照夜也反應過來,「天律能刪除戶籍,卻不能立刻改掉數百萬人的記憶。」

  謝無咎問:「要是看的人足夠多呢?」

  「眾證的權重有可能超過銷名。」

  「有可能是多大可能?」

  「不知道。」

  「你們天律司辦事還挺嚴謹,啥都不知道也敢給人定成錯誤。」

  寧照夜沒有反駁。

  她已經看見太多天律修正,也曾親手清除過詭境中產生的錯誤存在。以前隔著卷宗和命令,那些「錯誤人口」只是一個數字。

  直到剛才,她才看清數字被刪掉時,會抱著母親哭。

  「得讓更多人看見臨河縣的人。」謝無咎說。

  唐小樓搖頭:「現在天鏡只跟著你。其他百姓偶爾入畫,連名字都沒有,眾證落不到他們身上。」

  「怎麼讓眾證落下去?」

  「每個人都得有自己的鏡頭,姓名、相貌、經歷,至少讓觀看者知道他們是誰。」

  「能辦嗎?」

  「能。」唐小樓回答得很快,「城西問天樓控制著全縣三百六十面照世子鏡。占下問天樓,我可以把每家每戶都接入主鏡。」

  「那就走。」

  「先等等。」唐小樓按住戶籍冊,「想靠眾證頂住天律,八百萬人不夠。至少得把熱度翻上十倍。」

  「怎麼翻?」

  唐小樓露出一個很有職業素養的笑容。

  「說實話不一定有人看,說點大家愛聽的就行。」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金色符紙,在上面提筆寫下一行字。

  【臨河縣出現天階無主命格,觀看直播者皆有機會獲得。】

  謝無咎看著他:「真的?」

  「當然是假的。」

  「那你寫得挺堅定。」

  「發動能力以前,我得先讓自己相信。」唐小樓閉上眼,雙手合十,嘴裡快速念叨,「真的,絕對是真的,我唐小樓什麼時候騙過人,天階命格就在臨河,見者有份,先到先得……」

  謝無咎轉頭問寧照夜:「他一直這樣?」

  「我第一次見他。」

  「那你運氣不錯。」

  唐小樓猛地睜眼,將金色符紙拍向照世天鏡。

  「此言為真!」

  符紙燃燒。

  鏡面上方隨即浮出一行金色大字。

  【天階命格現世!無命者或將公開命格歸屬!】

  這行字只會維持一刻鐘,但已經足夠。

  觀看人數從八百萬跳到一千三百萬,又從一千三百萬跳到兩千七百萬。

  大玄各州的照世鏡收到推薦,無數原本不關心臨河詭災的人湧進直播。

  唐小樓臉色越來越白,顯然維持這個謊言並不輕鬆。

  「看見沒有?」他咬牙笑道,「這就叫專業。」

  謝無咎點頭:「看見了。拿命造謠,確實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

  「你誇人能不能別聽著像罵人?」

  「我儘量。」

  戶籍冊翻頁速度忽然減慢。

  第二個正在消失的名字停留在最後一筆,沒有完全褪去。

  眾證有效。

  但他們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戶房外便傳來急促腳步聲。

  縣令趙泰和帶著幾十名衙役堵住院門。那些衙役有的臉色蒼白,有的皮膚已經長出屍斑,還有幾個人的影子與身體動作完全不同。

  趙泰和仰頭看著謝無咎。

  「你為什麼要讓全天下看見那份公文?」

  「不讓他們看,等著天律悄悄把人都擦了?」

  「現在全縣都要被刪除!」趙泰和吼道,「要不是你質疑第一條規則,天機怎麼會發現歷史衝突?」

  院外百姓越聚越多。

  他們剛剛得知自己生活的臨河縣十八年前便已滅亡,又親眼看見有人被天律抹去。恐懼需要一個出口,而被天機認定為第一千人的謝無咎,正好站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地方。

  有人在外面喊:「把他送進城隍廟!守則說只要送走第一千人,其他人就能活!」

  「對,殺了他!」

  「是他把詭境引來的!」

  聲音越來越多。

  謝無咎手臂上的罪印再次向心口蔓延。

  唐小樓低聲說:「這些人不記得陳滿囤,卻還記得你。你這人緣多少有點偏科。」

  「少廢話,後門在哪兒?」

  「縣衙一共三個後門。」

  「走哪個?」

  「都堵上了。」

  「那你介紹得挺全面,有啥用?」

  寧照夜拔出長刀:「我開路。」

  「不能傷人。」謝無咎說,「他們只是怕死。」

  「你不怕?」

  「怕。」

  謝無咎將戶籍冊塞進懷裡,順手抄起戶房門口那根碗口粗的旗杆。

  「但怕死和拿別人填坑是兩回事。」

  趙泰和已經抬手下令。

  「拿下謝無咎!」

  幾十名衙役同時衝進院子。

  謝無咎沒有朝人揮棍,而是一棍砸斷了院牆下面的承重木柱。

  年久失修的磚牆轟然向外倒塌,煙塵捲起兩丈多高。堵在院外的人群驚叫後退,包圍圈出現一道缺口。

  「走!」

  三人撞進煙塵。

  他們身後,戶房裡的所有名冊突然無火自燃。

  火焰不是紅色,而是一種死寂的白。

  每燒掉一頁,城中便有一個人的身體變得透明。

  照世天鏡上,天機開始無聲倒數。

  【剩餘錯誤人口:九百九十七。】

  【九百九十六。】

  【九百九十五。】

  謝無咎朝問天樓方向奔去。

  街道兩旁,一扇扇房門正在自動打開。

  門裡的死人端坐在宴席前,整齊地轉動眼珠,目送三人經過。

  跑到長街盡頭時,一個熟悉的小女孩突然從巷子裡衝出來。

  正是先前被謝無咎救下的那個孩子。

  她半邊身體已經透明,懷裡仍緊緊抱著一隻布老虎。

  「哥哥。」

  小女孩攔住謝無咎,哭著問他。

  「我娘不記得我了。」

  「你能不能告訴她,我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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