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這規則寫得不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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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錯字?」

  寧照夜顯然沒聽懂謝無咎的意思。

  數百把菜刀已經舉過頭頂。

  刀刃映著照世天鏡的紅光,密密麻麻,像一片即將落下來的鐵雨。

  謝無咎沒時間解釋。他盯住那名掛著戶籍腰牌的衙役,忽然開口。

  「馬六。」

  衙役沒有反應。

  「馬六,你媳婦帶著孩子改嫁了。」

  衙役握刀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還是嫁給你們衙門口賣燒餅的老王。倆人昨天拜的堂,席面整得挺好,沒請你。」

  「你放屁!」

  馬六猛地抬起頭。

  廣場上所有人仍舊低伏,唯有他直起腰,面容扭曲地瞪著謝無咎。

  黑轎里的笑聲戛然而止。

  第四條規則再次浮現。

  【城隍巡街時,活人不得抬頭。】

  馬六抬了頭,卻沒有受到懲罰。

  照世天鏡上的鏡評停滯一瞬。

  謝無咎接著說道:「馬六三天前淹死,屍體是我收的。他不是活人。」

  「你才淹死了!」馬六怒吼,「老子好端端站在這兒,你敢咒我?」

  謝無咎扭頭看向寧照夜:「燈借我使使。」

  寧照夜反應很快,將四方青燈拋了過來。

  謝無咎接住燈柄,燈光照向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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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白色燈焰沒有絲毫變化。

  寧照夜的燈能夠映照活人情緒。方才照著謝無咎時,燈焰因為恐懼由青轉白。此刻馬六明明暴跳如雷,燈里卻沒有一絲憤怒顏色。

  「他確實死了。」寧照夜說。

  馬六臉上的怒意凝固。

  他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像是直到此刻才想起死亡。濕漉漉的屍斑從他皮膚下面浮現,鼻孔和耳朵里同時湧出河水。

  「我……死了?」

  謝無咎指向他腰間的牌子:「可他的戶籍腰牌仍然把他算作活人。天機說臨河戶籍人口九百九十九,其中至少有一個死人。」

  「除去馬六,臨河只有九百九十八名活人。」

  「再加上我,正好九百九十九。」

  謝無咎抬頭望向照世天鏡。

  「第一千人在哪兒?」

  鏡面中的鮮紅數字劇烈閃爍。

  一千。

  九百九十九。

  九百九十八。

  隨後又變回一千。

  來自各地的鏡評終於出現分歧。

  「戶籍真的算錯了?」

  「死人為什麼還能參加封命大典?」

  「會不會是謝無咎故意製造了一個死人?」

  「天機統計的是現場人口,不是活人。」

  「規則明明寫著多者非人,死人算不算人?」

  質疑出現的剎那,謝無咎手臂上的罪印停止了蔓延。

  空白命書從他懷裡自行飛出。

  第一條規則的虛影出現在紙面上。那道朱紅細線從「九百九十九」下面划過,末端凝聚出一滴鮮紅墨跡。

  墨跡像一隻眼睛。

  謝無咎心中自然而然明白了它的作用。

  只要找到足夠完整的證據,並讓足夠多的人親眼見證,他便能對規則作出硃批。

  如果硃批成立,規則就必須承認自己存在錯誤。

  可眼下的證據還不夠。

  馬六是死人,卻不一定沒有被詭境算作「人」。想推翻第一條規則,他必須找到天機統計人口的原始依據。

  戶籍總冊就在縣衙。

  「先去縣衙。」謝無咎說。

  寧照夜看著他手中的空白命書:「你剛才做了什麼?」

  「讓大家講了點道理。」

  「我問的是那道紅線。」

  「你也看見了?」

  「沒有。但規則剛才產生了波動。」

  謝無咎還沒回答,黑轎中便傳來一聲重重的冷哼。

  被揭穿身份的馬六突然慘叫。

  他腰間的戶籍牌鑽出無數黑色細線,纏住四肢,將整個人向黑轎拖去。馬六雙手抓地,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救我!縣令大人,救我!」

  縣令趙泰和仍舊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下一刻,馬六被扯進轎簾。

  轎簾後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黑轎吃完馬六,轎門上慢慢浮出一張新的面孔,正是馬六驚恐掙扎的臉。

  「多嘴的客人,不配上桌。」轎內聲音說。

  所有百姓手中的菜刀同時落下。

  謝無咎剛要閃避,寧照夜已經橫刀擋在他身前。

  銀白刀光環繞兩人橫掃而出,最先落下的十幾把菜刀被齊齊斬斷。可刀是普通的刀,握刀的人卻都是被城隍控制的百姓。寧照夜若再向前半寸,斷的就不只是刀。

  她只能防守,不能還手。

  「你不是能保護我嗎?」謝無咎問。

  寧照夜揮刀擋開第二輪攻擊:「我保護的是人。」

  「這話說的,咋還臨時縮小業務範圍呢?」

  「想讓我承認你是人,就先活下來。」

  「有困難你解決困難,解決不了也不能給發現困難的人加考試啊。」

  說話間,黑轎已經到了兩人面前。

  轎簾無風掀起。

  謝無咎始終低著頭,只能看見那雙青紫色的腳。腳背長滿老人斑,每一塊斑紋里都擠著一張微小人臉。

  第四條規則懸在頭頂。

  活人不得抬頭。

  謝無咎忽然把青燈塞回寧照夜手裡。

  「抓緊我。」

  「什麼?」

  「想出去就抓緊。」

  寧照夜皺眉,卻還是扣住他的肩膀。

  謝無咎抬起了頭。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

  鏡評瞬間鋪滿天鏡。

  「他抬頭了!」

  「規則沒有懲罰他,他果然不是活人!」

  「殺了他!」

  謝無咎脖頸上立刻浮現一圈暗紅勒痕,仿佛有根看不見的絞索正在收緊。

  他卻笑了。

  「你笑什麼?」寧照夜問。

  「全天下都說我不是活人。」

  「所以?」

  「那第四條管不著我。」

  「你不要命了?」

  「命書都是空的,先欠著吧。」

  謝無咎終於看清轎中的東西。

  裡面沒有高大威嚴的城隍,只有一面半人高的古鏡。慘白鏡框拼得參差不齊,鏡面照出的也不是街道,而是一間擺著千副碗筷的宴會廳。

  廳內九百九十九個座位已經坐滿。

  最上首的位置仍然空著。

  座位前擺著一塊牌位。

  牌位上沒有名字,只有一張和謝無咎懷中命書同樣的白紙。

  謝無咎來不及細看,抬手將腰刀捅進鏡面。

  「咔嚓!」

  古鏡裂開一道細縫。

  城隍發出尖銳嚎叫,巡街儀仗隊同時捂住臉。控制百姓的力量驟然鬆動,數百把菜刀嘩啦啦落了一地。

  「走!」

  謝無咎反手握住寧照夜手腕,從儀仗隊中撞了出去。

  兩人衝進廣場西側小巷。寧照夜回身斬斷追來的紅燈籠,燈籠落地後化成幾顆腐爛人頭。

  謝無咎跑了半條街,面前忽然垂下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四個墨字。

  「安全通道。」

  牌子下面站著一個穿黃衫的年輕人,手裡拿著算盤,笑容熱情得像過年上門收債。

  「二位,城隍巡街期間禁止亂跑。我這裡有祖傳避詭小路,原價十兩,今日開業酬賓,只收二十兩。」

  謝無咎腳步沒停:「你原價是不是說反了?」

  「情況緊急,價格比較有上進心。」

  「沒錢。」

  「可以賒帳。」黃衫年輕人跟著他們跑起來,「在下唐小樓,童叟無欺,利息公道。謝公子只需把未來詭境收益分我三成。」

  「你認識我?」

  唐小樓指了指天上。

  照世天鏡正追著謝無咎移動,他那張臉占了半面鏡子。旁邊還貼心標著一行血字:第一千人。

  「現在全天下還有不認識你的嗎?」唐小樓喘著氣說,「兄弟,你火了。」

  謝無咎一刀劈開攔路的紙人:「這種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要不咱倆商量商量,你把熱度給我,城隍那邊我替你解釋?」

  「你去吧。我看它挺講道理,剛吃完一個,應該不餓。」

  唐小樓果斷改口:「談生意不能一上來就玩命。二位跟我走,前面右轉有條曬衣巷,詭異不進。」

  寧照夜問:「為什麼?」

  「全是寡婦晾的衣服,城隍活著的時候怕媳婦。」

  謝無咎看他:「這也算情報?」

  「不好使不要錢。」

  三人拐進曬衣巷。追來的紙人果然停在巷口,隔著飄動衣物發出不甘尖叫。

  唐小樓得意地伸出手:「三成。」

  「先欠著。」

  「立個字據。」

  「我沒有命書,立了天律也不認。」

  唐小樓的笑容僵住:「你這屬於仗著自己沒戶籍,惡意逃債。」

  寧照夜第一次覺得,這兩個人碰到一起可能比詭境更讓人頭疼。

  三人從曬衣巷穿過,先回了一趟義莊。

  義莊大門敞開,門檻上擺著四副碗筷。

  魏三更不在。

  原本存放馬六屍體的第三口棺材已經空了,棺材底部殘留著一片濕漉漉的人形痕跡。趙有財的木床也只剩下幾根斷裂的麻繩。

  謝無咎在床下找到半頁燒焦的紙。

  紙上有魏三更留下的字跡。

  「別信人數,查舊冊。」

  於是三人趕往縣衙。

  縣衙正門已經被百姓堵住。謝無咎不能公開現身,唐小樓便帶他們翻進後院。

  「你對縣衙挺熟。」寧照夜說。

  「做生意的,多個門路。」

  「你以前來偷過東西?」

  「巡使大人這話太難聽。我只是趁主人不注意,把暫時用不上的財物挪到更有價值的地方。」

  「哪兒?」

  「我兜里。」

  戶房的鎖已經損壞。

  房門虛掩,裡面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謝無咎推門進去,看見數百本戶籍冊漂浮在半空,書頁如翅膀般快速扇動。

  一名沒有臉的老書吏坐在桌後。

  它拿著毛筆,正在一遍遍將謝無咎的名字寫進總冊。每寫一次,謝無咎手臂上的罪印便加深一分。

  寧照夜拔刀衝上前。

  老書吏抬手一揮,十幾本戶籍冊合攏,像夾子般咬住她的刀。更多紙頁從四面飛來,紙邊鋒利如刃。

  唐小樓抱頭鑽到桌下:「我就說走正門吧,正門至少死得體面!」

  「你剛才可不是這麼說的。」謝無咎側身避開紙刃。

  「人在不同環境下,觀點可以靈活變化!」

  「你那不叫靈活,你那叫立場長腿了。」

  謝無咎沒有攻擊老書吏,而是一刀劈開它面前的硯台。

  黑墨潑了滿桌。

  老書吏第一次停筆,空白的臉上裂開一張嘴。

  「名冊有名,方可為人。」

  「名冊有我,我即為人。」

  「名冊無我,我便不存在。」

  謝無咎從桌下抽出一本舊冊:「那你叫什麼?」

  老書吏嘴巴一頓。

  「你自己都沒臉沒名,擱這兒給別人辦戶籍。」謝無咎將舊冊砸在它頭上,「挺大個衙門,咋還用上臨時工了?」

  老書吏尖叫著撲向舊冊。

  寧照夜趁機抽刀,一刀將它的毛筆斬成兩截。

  書吏身體轟然散開,化為數千張寫滿名字的碎紙。

  漂浮的戶籍冊紛紛落地。

  三人開始翻找舊冊。

  他們找到三本臨河縣總籍。

  第一本是今年的新冊,人口九百九十九,其中包括已經死亡的馬六。

  第二本來自十八年前,人口同樣是九百九十九,但名單與新冊完全不同。如今城裡的縣令、商戶、百姓,沒有一個人的名字出現在舊冊上。

  第三本不是戶籍,而是一份由天律司下發的朱紅色公文。

  寧照夜只看了一眼,臉色便白了。

  「這不可能。」

  謝無咎把公文攤到照世天鏡面前。

  鏡面忠實地將內容傳向大玄各地。

  【承天三千一百五十四年七月十五,臨河縣甲等詭災失控。】

  【全城九百九十九人,無一生還。】

  【著令封閉城池,焚燒屍骸,自大玄疆域圖中永久除名。】

  【結案人口:零。】

  鏡評徹底靜止。

  空白命書懸浮於謝無咎胸前,那滴朱紅墨跡終於落下,在第一條規則旁寫出四個小字。

  【統計失實。】

  轟的一聲,臨河縣上空的血字從中間裂開。

  第一條守則沒有消失,卻多出一道醒目的紅色批註。

  【城中只有九百九十九人。】

  【此條存疑。】

  空白命書無風翻開,第二頁第一次浮出文字。

  【勘誤者:謝無咎。】

  【已取得權限:硃批。】

  【以實證標記天律錯處。見證越多,批註越重;證據若被推翻,反噬由勘誤者獨擔。】

  謝無咎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兩眼。

  「權力就給一行,責任寫三行。」

  唐小樓探頭:「上面寫啥?」

  「寫這活兒一看就沒人願意干,才輪著我。」

  謝無咎望向窗外。

  「臨河十八年前就沒人了。」唐小樓聲音發乾,「那外面這些都是什麼?」

  「不知道。」謝無咎說。

  「你在這兒生活十八年,你不知道?」

  「我活得又不是啥都明白。你天天喘氣,你知道自己一口氣吸進去多少灰?」

  「都這時候了,咱能不能不抬槓?」

  「不能。抬兩句精神點。」

  寧照夜看向謝無咎:「你今年正好十八歲。」

  謝無咎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十八年前,臨河縣全城覆滅。

  十八年後,一個沒有命書的人在臨河縣參加封命大典。

  城隍廟的鐘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一共十三聲。

  鐘聲落下,全城緊閉的房門同時打開。

  九百九十九戶人家的宴桌旁,所有原本空著的座位上,都坐著一個渾身濕透的死人。

  它們端起飯碗,朝縣衙方向轉過頭。

  照世天鏡中,那道沒有情緒的女子聲音重新響起。

  「檢測到歷史衝突。」

  「正在修正臨河縣。」

  「修正方式:刪除全部錯誤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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