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我叔失憶得挺有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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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三更說完那句話,整張主桌都安靜了。

  十二名舊客低著頭,碗裡的水一圈圈盪開。只有上首那團陰影仍舊沒有動靜,像是在等謝無咎自己找個台階下去。

  謝無咎沒有下台階。

  他拉開魏三更旁邊的空椅,坐下。

  「沒事。」謝無咎說,「認錯人挺正常。你這歲數,記性差點也不丟人。」

  魏三更眉頭微皺。

  「我不老。」

  「那就是心眼不好,專挑有用的忘。」

  唐小樓在旁邊坐下,小聲道:「你倆剛見面就把關係處成這樣,挺有效率。」

  寧照夜沒有接話。

  她的視線落在魏三更腰間那串銅鈴上。

  十八年前的舊影里,魏三更穿著同一件灰布袍,銅鈴也掛在同一個位置。鈴身上有一道很細的裂口,謝無咎以前給它纏過三次紅線,第四次嫌麻煩,直接拿豬油堵上。

  那是只有義莊裡的人才知道的小事。

  謝無咎伸手指了指銅鈴。

  「這東西你從哪兒撿的?」

  魏三更低頭看了一眼。

  「祖傳。」

  「你祖上是幹啥的?」

  「敲鐘。」

  「敲什麼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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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三更張了張嘴,臉上第一次露出茫然。

  下一刻,銅鈴自己響了。

  叮。

  一縷灰白色的煙從魏三更眉心飄出,落進他面前的空碗。空碗裡多了一小塊透明的冰,冰中封著一隻手。

  魏三更盯著那塊冰,像是忽然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看它。

  「我剛才說啥來著?」

  謝無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你說你祖上敲鐘。」

  「哦。」魏三更點頭,「我祖上敲鐘。」

  「那你敲過嗎?」

  「敲過。」

  「敲過幾次?」

  魏三更又開始想。

  銅鈴輕輕晃動,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裡面撥弄。

  叮。

  第二縷灰煙從他眉心飄出。

  這次冰塊里的手換成了一截粗糙的麻繩。

  魏三更抬起頭,神色更加困惑。

  「我為什麼會敲鐘?」

  唐小樓臉上的笑沒了。

  寧照夜壓低聲音:「別問了。」

  「我得知道他怎麼進來的。」

  「你每問一句,他就少一段記憶。」

  「那不問,他也會少。」

  謝無咎看向主桌上首的陰影。

  「對吧,城隍?」

  陰影中傳出一聲輕笑。

  「舊人相見,自當敘舊。客人每問一事,舊客每答一事,便以一段記憶作席錢。」

  謝無咎:「你們壽宴收錢的方式挺別致。」

  城隍:「記憶比銀錢珍貴。」

  「那你怎麼不收銀子?」

  「死者不需銀錢。」

  「你們還挺會省。」

  城隍沒有理會他的譏諷,繼續說道:「若舊客答不出,便由赴宴者替他回答。答對,舊客獻憶;答錯,赴宴者獻命。」

  唐小樓倒吸一口涼氣。

  「這買賣不公平。」

  「壽宴從來不講公平。」

  「那講啥?」

  「講規矩。」

  謝無咎把桌上的空碗往前推了推。

  「行,第一問。」

  寧照夜側過臉:「你還問?」

  「都進來了,總得把飯吃明白。」

  他看著魏三更。

  「我第一次去義莊,是哪一年?」

  魏三更眉頭皺得更深。

  「義莊……」

  他重複這兩個字時,桌邊十二名舊客同時抬了一下頭。

  那一瞬間,所有碗底都浮出同一行小字。

  【舊名:謝無咎。】

  謝無咎心中一緊。

  魏三更的嘴唇動了動。

  「第……十三年?」

  叮。

  第三縷灰煙飄出。

  這次冰塊中封著一枚小小的木牌,牌上寫著「義莊」。

  魏三更抬頭看向謝無咎,目光陌生得像第一次見面。

  「你是來收屍的?」

  「我是被你撿回來的。」


  「撿過一個沒命書的。」

  魏三更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那孩子呢?」

  「坐你旁邊。」

  魏三更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空碗往謝無咎那邊推了推。

  「那你吃飯了嗎?」

  謝無咎喉結動了一下。

  這句問話沒有記憶,卻像從舊日子裡穿出來,和義莊門口那盞漏風的油燈一樣自然。

  他把碗推回去。

  「還沒。你先別急著忘。」

  「我儘量。」魏三更說。

  「你這態度挺積極。」

  「主要是沒啥可堅持的。」

  唐小樓端起自己面前的空碗,仔細看了看。

  「我能不能問他一個問題?」

  「你問。」

  「魏叔,問天樓的帳本藏哪兒?」

  謝無咎抬手給了他一下。

  「你是真不挑時候。」

  「我這不是想把舊帳一塊兒算了嘛。」

  魏三更看了唐小樓一眼。

  「你欠我三兩銀子。」

  唐小樓愣住。

  「我什麼時候欠的?」

  「你自己都不知道,看來欠得不冤。」謝無咎說。

  魏三更臉上浮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銅鈴卻在這時再次響起。

  叮。

  第四縷灰煙落入空碗。

  魏三更臉上的笑意消失。

  「三兩銀子……是很多嗎?」

  唐小樓立刻閉嘴。

  寧照夜伸手按住謝無咎的手腕。

  「夠了。再問下去,他連自己是誰都留不住。」

  謝無咎看著碗裡越來越多的冰塊。

  每一塊冰里都封著魏三更的一小段過去:義莊木牌、麻繩、舊帳、還有某個看不清臉的孩子。

  城隍把這些記憶擺在桌上,卻不允許他們取回。

  謝無咎忽然明白了這場壽宴的惡意。

  城隍不是怕他問出真相。

  它是想讓他親手把魏三更問空。

  等魏三更連自己都不記得,十八年前的記錄便只剩城隍願意留下的版本。

  「不問了。」謝無咎說。

  主桌上首的陰影微微一晃。

  「客人不想敘舊?」

  「敘舊有很多法子。」

  「比如?」

  謝無咎抬頭看著它。

  「比如你把他吃掉的記憶吐出來。」

  廳內所有死人同時停下動作。

  迎客童子白紙上的笑臉,慢慢裂成一條直線。

  「記憶入席,概不退還。」

  「那就換個說法。」

  謝無咎把請帖拍在桌面上。

  「既然記憶是席錢,那你們總得給收據。」

  「收據?」

  「收了誰的,收了多少,拿去幹啥。做買賣講究個明白,別讓人臨死還糊裡糊塗。」

  唐小樓低頭嘀咕:「你上哪兒學的這些話?」

  「義莊窮,帳得算清楚。」

  謝無咎的空白命書再次發熱。

  那道新獲得的朱紅細線繞過魏三更的碗,落在四塊記憶冰上。

  【記憶入席,未見收據。】

  【此條存疑。】

  城隍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冷意。

  「客人,莫要在壽宴上胡攪。」

  「你請我來的。」

  「本座請的是第一千人。」

  「第一千人沒有姓名,也沒有命書。」謝無咎收起請帖,「你要是覺得他不是客,現在就把我請帖上的字抹了。」

  城隍沉默。

  因為請帖上那句「持帖者具備臨時直播資格」,已經被全城九百四十三人看見。

  抹掉請帖,等於承認問天樓替它發錯了邀請。

  不抹,請帖就是證據。

  兩道規則在半空互相碰撞,發出極輕的紙張摩擦聲。

  魏三更忽然伸手,按住了謝無咎面前的空碗。

  「別跟它吵。」

  謝無咎看向他。

  魏三更的目光仍然陌生,手卻很穩。

  「飯還沒上,吵餓了不值當。」

  「你還知道餓?」

  「不知道。」魏三更說,「但我看你像是餓了。」

  謝無咎鼻腔發酸,硬是把那點情緒壓了下去。

  主桌上首的陰影終於向前傾了一寸。

  「第一道菜,馬上上席。」

  廳堂兩側的黑門同時打開。

  十六名沒有五官的侍者抬著一隻長盤走來。

  盤中沒有肉,也沒有魚。

  只有一張被水泡得發皺的公文。

  公文邊角沾著黑色泥痕,正中蓋著一枚已經褪色的朱印。

  謝無咎看清那三個字時,空白命書猛地合上。

  【封城令。】

  城隍的聲音從整座宴廳上方落下。

  「請諸位先吃自己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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