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給死人辦一次活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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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嬸說完那句「去井邊等爹」以後,便牽著周杏往城西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看不見的水裡。

  周杏回頭看謝無咎,小手伸得筆直。

  「哥哥,娘不是我娘了。」

  謝無咎追上去,攔在母女倆面前。

  周嬸抬頭,神情溫和。

  「你是誰家的孩子?別擋路。」

  「嬸子,我是謝無咎。」

  「不認識。」

  「你剛才還叫我名字。」

  「孫大成的命籍里沒有你。」

  周嬸手上的硃砂已經爬到手肘,像一截從紙里伸出的黑色藤蔓。她身後的影子卻變成了一個男人的輪廓,肩膀寬,背略彎,手裡還拎著一把看不清形狀的木工刨刀。

  「周嬸。」寧照夜走上前,「臨時命籍只是借名,不該覆蓋原有記憶。」

  城隍的聲音從廟頂飄下來。

  「她的原名已被天律判定為無籍。」

  「無籍不等於無記憶。」

  「記憶未經記錄,不具備存在效力。」

  「那就記錄。」謝無咎說。


  「如何記錄?」

  謝無咎抬頭看向三百六十面銅鏡。

  「讓活人自己證明自己。」

  唐小樓立刻明白過來。

  「你想把剛才的眾證再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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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只證明他們曾經被看見。」

  謝無咎看著街上越來越多的補命案。

  「這次要證明,他們在被天律寫進舊帳以前,就已經是自己。」

  寧照夜問:「標準呢?」

  「姓名、親緣和戶籍都被它們控制了,就不用這些。」

  謝無咎指向周杏懷裡的布老虎。

  「用只有本人知道的記憶。」

  唐小樓皺眉:「記憶也能造假。」

  「所以需要見證。」

  謝無咎轉身面對鏡面。

  「五名來自不同州府的觀看者,分別說出自己看見的事實。五人同時確認,眾證才能落下。」

  「要是有人撒謊呢?」

  「鏡評會留下痕跡。一個人的話可以假,五個互不相識的人同時看見同一件事,就不該被一張舊紙蓋掉。」

  唐小樓已經開始接鏡線。

  「這活兒聽著像給全城辦戶口。」

  「不是戶口。」謝無咎說,「是活籍。」

  「有啥區別?」

  「戶口證明你住哪兒,活籍證明你不是別人。」

  「你這解釋挺繞。」

  「你腦子不繞,怎麼能在問天樓賣假消息?」

  「我那是包裝信息。」

  「換個說法就是繞。」

  唐小樓哼了一聲,把三百六十面鏡子重新分成五組。

  鏡面上的畫面開始變化。

  每一組鏡子後方都出現一座不同州府的主鏡,鏡中有人影逐漸聚攏。有人正在客棧喝茶,有人站在軍營門口,還有人乾脆蹲在自家屋檐下看熱鬧。

  「五州見證線接通。」唐小樓喊道,「但天機在壓推薦,能不能讓他們看清,全憑你們臨河人自己爭氣。」

  謝無咎回頭看向街上的百姓。

  「第一位,周杏。」

  周杏抱緊布老虎,走到最近的銅鏡前。

  「我叫周杏。」

  她聲音很小,卻被鏡線放大到整條街都能聽見。

  「我會編草螞蚱。編壞了的那隻,我藏在屋後第三塊磚下面。去年我娘蒸饅頭,第一鍋又硬又黑,我偷偷吃掉兩個,沒讓她知道。」

  周嬸的眼睛動了一下。

  一道州府鏡評傳來。

  「我看見她手裡的布老虎肚皮有一處補線。」

  第二道聲音緊跟著出現。

  「我看見她說到第一鍋饅頭時,母親的手在發抖。」

  第三道聲音說:「我看見她一直抱著布老虎,沒有放下。」

  第四道、第五道見證同時落下。

  空白命書上浮出一行字。

  【周杏,活籍初證成立。】

  布老虎肚皮上的「杏」字重新變得清晰。

  周杏腳下的影子也恢復完整。

  她轉身抱住周嬸的腿。

  「娘,我還在。」

  周嬸低頭看她,眼神里那層陌生慢慢鬆動。

  「杏兒?」

  「是我。」

  「你小時候偷吃過饅頭?」

  「吃過兩個。」

  「你不是說只吃一個?」

  周杏愣住,隨即小聲說:「第二個是半個。」

  周嬸臉上的笑意剛剛出現,手背上的黑色藤蔓便猛地一緊。

  她抬頭,嘴裡又冒出孫大成的口吻。

  「這孩子小時候不愛吃饅頭。」

  「你閉嘴。」周嬸自己抬手捂住嘴,「這句話不是我想說的。」

  謝無咎將一滴硃砂落在她手背上。

  硃砂像釘子一樣壓住黑藤,黑藤立刻鬆開一寸。

  「活籍只能證明本人存在,不能馬上趕走繼承來的結局。」寧照夜說。

  「那就先把人留下,再慢慢清帳。」謝無咎說。

  第二位是鐵匠趙九。

  他走到鏡前,抬起手裡的鐵錘。

  「我叫趙九。我的錘子柄上有三個豁口,第一處是我爹留下的,第二處是我和媳婦吵架時砸的,第三處是前年救火砸門留下的。那次我拿了人家一壺酒,酒還沒喝完就被天機刪了。」

  唐小樓在鏡線後面喊:「你能不能別拿偷酒當核心證據?」

  趙九:「這不是我記得最清楚嘛!」

  五州見證隨後落下。

  【趙九,活籍初證成立。】

  他的鐵錘發出一聲清響,錘柄上的第三個豁口重新顯現。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

  每個人都說一件不被命書記錄的事。

  有人記得自己把一隻凍僵的貓藏進灶台。

  有人記得婚禮當天忘了帶戒指,拿一枚銅錢臨時頂上。

  有人記得自己怕黑,卻每晚獨自走過城西那條沒有燈的巷子。

  這些事情小得可笑,甚至不值得寫進戶籍。

  可五州鏡面一次次亮起。

  見證者不需要知道他們的姓名,只需要確認自己確實看見了那一刻。

  【活籍初證成立。】

  【活籍初證成立。】

  【活籍初證成立。】

  臨河長街上,一盞盞灰白燈籠重新變成暖黃色。

  那些剛剛簽下死者姓名的人,臉上的陌生開始褪去。

  他們仍然會偶爾說出死者的口吻,腳下卻不再向井水靠近。

  城隍的聲音終於壓了下來。

  「記憶不能作為命籍。」

  謝無咎看向它。

  「為什麼?」

  「記憶會變。」

  「姓名也會變,戶籍也會被燒,公文還能一紙兩版。」

  謝無咎指向重新亮起的鏡面。

  「你們能刪掉紙,刪不掉五個人同時看見的東西。」

  「眾證只是情緒。」

  「那你剛才為什麼花這麼大力氣搶解釋權?」

  城隍沒有回答。

  天機卻突然提高了聲音。

  「檢測到活籍補錄程序遭受非法改寫。」

  「正在鎖定核心篡改者。」

  所有鏡面同時轉向謝無咎。

  他的腳下浮出一圈新的紅環。

  唐小樓急忙喊:「又來?你們天機辦事是不是只會先找個人背鍋?」

  「謝無咎無命籍,無歷史記錄,眾證程序由其發起。」

  「所以呢?」

  「其本人不得參與活籍初證。」

  「憑啥?」

  「發起者不得成為自身證據。」

  謝無咎低頭看著空白命書。

  這個規則聽上去很合理。

  合理到像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寧照夜走到他身邊。

  「你可以讓別人先證明你。」

  「誰證明?」

  「我。」

  「你認識我多久?」

  「從封命大典開始。」

  「那你只證明得了我今天存在。」

  唐小樓也走了過來。

  「我能證明你會損人,算不算?」

  「這叫性格,不叫歷史。」

  「那我能證明你欠義莊屋頂修繕費。」

  「帳還在魏叔手裡。」

  三人同時看向主桌。

  魏三更仍坐在那裡。

  他已經忘了謝無咎,卻正低頭擺弄銅鈴。

  謝無咎邁出一步。

  「魏叔。」

  魏三更抬起頭。

  這一次,他沒有問兩人是否認識。

  他只看著謝無咎,平靜地說:「我不記得你。」

  謝無咎點了點頭。

  「我知道。」

  他轉身走到五州鏡面中央。

  「那就開始吧。」

  唐小樓問:「開始啥?」

  「證明我。」

  謝無咎抬頭望向天下鏡面。

  「請五州觀看者,說出一件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

  鏡面逐漸安靜。

  沒有人開口。

  沒有人能回答。

  連寧照夜都沉默了。

  空白命書上浮出最後一行字。

  【謝無咎,活籍初證:證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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