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謝無咎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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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證據不足。】

  四個字懸在五州鏡面中央,半天沒有消失。

  剛剛熱鬧起來的鏡評也安靜了。

  五名互不相識的觀看者可以證明周杏抱著布老虎,可以證明趙九的鐵錘上有三道豁口,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出謝無咎在今天以前做過什麼。

  不是他們不願意說。

  是照世天鏡里根本找不到。

  唐小樓不信邪,將鏡線一根根扯開。

  「臨河縣義莊,給我接義莊!」

  三百六十面銅鏡同時閃爍。

  畫面很快落進城東。

  義莊還在。

  漏了三年的屋頂還在,門口那盞被風吹歪的油燈也還在。院中擺著兩副棺材,牆邊晾著魏三更沒洗乾淨的灰布袍。

  唯獨沒有謝無咎生活過的痕跡。

  他的房間變成一間堆放舊棺材板的雜物房。

  床鋪不見了。

  衣服不見了。

  牆上那一道道記錄身高的刻痕,也只剩最下面一條。

  唐小樓指著那條刻痕。

  「這不是證據嗎?」

  謝無咎看了一眼。

  刻痕旁邊原本寫著「無咎,七歲」。

  現在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七」。

  「能證明義莊以前有個七歲的東西。」謝無咎說,「是人是耗子不好講。」

  唐小樓急了:「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貧?」

  「名字沒了,嘴又沒讓收走。」

  「你就一點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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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有啥用?我現在哭兩聲,五州看客最多證明我哭得挺難看。」

  鏡評里終於有人發出一句話。

  「我能證明他說話確實挺氣人。」

  緊接著又有人附和。

  「這個五州都能共同見證。」

  「活籍能不能寫:姓名不詳,特徵欠揍?」

  唐小樓看著鏡面:「好歹有人記得你。」

  「記得今天的我。」謝無咎說,「不是昨天。」

  寧照夜已經取出斷裂的司律令。

  她用刀尖在掌心一划,沒有讓傷口流出太多血,只將一點溫度抹在斷令背面。銀白色命紋立刻從令牌中升起,排列成一座層層疊疊的檔案樓。

  「天律司巡使寧照夜,申請調閱臨河縣無命者記錄。」

  檔案樓中傳出冷漠的詢問。

  「調閱對象姓名。」

  「謝無咎。」

  「無此人。」

  「調閱臨河縣近十八年無主命書記錄。」

  「記錄數量:零。」

  「調閱義莊收養人口。」

  「臨河縣義莊不具備收養資格。」

  「調閱魏三更名下親緣。」

  「魏三更,無妻,無子,無親緣。」

  每問一句,謝無咎胸前的空白命書就冷一分。

  寧照夜沒有停。

  「調閱封命大典報名名冊。」

  「臨河縣報名人數:九百九十九。」

  「謝無咎明明站在高台上。」

  「現場多出一人。」

  「他參加了大典。」

  「無記錄。」

  「照世天鏡直播過他的臉。」

  「直播對象:第一千人。」

  「第一千人是誰?」

  檔案樓沉默片刻。

  「非人。」

  這兩個字落下,五州鏡面上的紅環重新亮了起來。

  謝無咎手腕那粒被壓縮成硃砂的罪印,也向外擴散了一線。

  天機立刻接管了檔案樓。

  「檢索完成。」

  「大玄不存在名為謝無咎的合法人口。」

  「建議終止活籍初證。」

  「建議將無記錄者交由城隍處置。」

  城隍廟內,主桌旁那把空白椅緩緩向上首移動。

  椅腳刮過地面,最後停在陰影旁邊。

  城隍的聲音帶著笑意。

  「無名之客,你可以留下。」


  「成為本座的影子。」

  「供飯嗎?」

  「供。」

  「給錢嗎?」

  「死人不需要錢。」

  「那不干。聽著就沒前途。」

  城隍的陰影晃了晃。

  「你沒有過去,也不會有以後。只有本座願意承認你在此處。」

  謝無咎看向那把空椅。

  「你承認得太晚了。剛才五千萬人都看見我跟你吵架。」

  「他們會忘。」

  「那我就多吵幾遍。」

  「直到你連自己也忘記?」

  謝無咎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城隍知道他會被遺忘。

  不只知道,似乎還見過。

  寧照夜顯然也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意思。

  她轉頭看向魏三更。

  「他是唯一可能知道謝無咎過去的人。」

  魏三更坐在主桌右首,碗中擺著四塊記憶冰。

  第一塊封著敲鐘的手。

  第二塊封著粗糙麻繩。

  第三塊封著義莊木牌。

  第四塊封著一個看不清臉的孩子。

  謝無咎走過去,將手按在第四塊冰上。

  空白命書里的「追索」自行亮起。

  朱紅細線鑽進冰塊,沿著模糊人影向記憶深處延伸。

  眼前的壽宴迅速褪色。

  謝無咎看見了十八年前的義莊。

  那時屋頂還沒漏,院牆也沒有塌。魏三更比現在年輕,卻已經蒙著左眼。他獨自站在第三口棺材旁,手裡攥著一枚沾滿泥水的棺材釘。

  棺材裡沒有屍體。

  只有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

  孩子沒有哭,睜著眼睛看他。

  臉上卻是一片空白。

  沒有眉眼,沒有鼻口,像有人在這段記憶上蒙了一張紙。

  年輕的魏三更伸手把孩子抱起來。

  「哪來的小玩意兒?」

  院外,城隍廟敲響第一聲鍾。

  孩子的臉在鐘聲中短暫清晰。

  謝無咎看見一雙和自己相同的眼睛。

  可第二聲鐘響以後,那張臉又被抹掉。

  年輕的魏三更低頭看著孩子,神情越來越迷茫。

  「我剛才……撿了個啥?」

  他懷裡的孩子伸手抓住銅鈴。

  鈴鐺沒有響。

  魏三更這才重新看見他。

  「算了,撿都撿了。」

  「沒名沒姓,身上也沒有命書。天生就啥也沒有,往後總不能啥也不求。」

  魏三更想了半天,用手指在孩子胸口寫下兩個字。

  「無咎。」

  「不求沒災沒難,只求遇上了,能有個地方回。」

  記憶到這裡突然斷裂。

  謝無咎睜開眼。

  第四塊冰已經融化一半。

  魏三更卻像被人從夢中推醒,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銅鈴。

  「我撿過一個孩子。」他說。

  謝無咎呼吸一頓。

  「然後呢?」

  「沒有然後。」

  魏三更看著融化的冰塊。

  「我記得抱過他,記得給他取名。可我不記得他的臉,也不記得他後來長成什麼樣。」

  「他就站在你面前。」寧照夜說。

  魏三更抬頭看向謝無咎。

  看了很久。

  最後還是搖頭。

  「對不上。」

  謝無咎沒有再問。

  他低頭看向空白命書。

  第一頁原本潔白如新,此刻邊緣卻出現了一圈燒灼般的灰痕。

  剛剛成立的硃批旁,多出一行以前沒有的細字。

  【勘誤成立一次。】

  【代價結算:勘誤者個人記錄衰減一層。】

  原來天律不是免費讓他改錯。

  他替臨河留下九百四十三個人的名字,自己的過去便被拿走一層。

  唐小樓也看見了那行字。

  「再改幾次,你會怎麼樣?」

  「不知道。」

  「可能誰都不記得你。」

  「現在也沒幾個人記得。」

  「你咋還笑得出來?」

  謝無咎合上命書。

  「不笑還能咋整?跟天律商量退貨?」

  寧照夜沒有笑。

  「城隍剛才說,他們會忘。」

  「嗯。」

  「它以前見過勘誤者。」

  謝無咎看向壽宴上首。

  陰影已經重新合攏,只剩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懸在裡面。

  「所以我不是第一個。」他說。

  空白命書忽然自己翻到最後一頁。

  紙面先浮出六道被粗暴划去的朱痕。

  每一道朱痕下面,似乎都曾經寫過一個名字。

  隨後,第七行文字緩緩出現。

  【第七次,仍未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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