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免費命籍最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一支硃筆落下以後,長街上所有補命案同時安靜。

  剛才簽字的男人站在黑紙前,身體沒有立刻發生變化。

  他甚至還鬆了口氣。

  「沒事。」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還活著。」

  無面司命官把一塊灰色木牌遞給他。

  木牌正面寫著【柳二河】,背面寫著【木工,妻一,子二,卒於子時】。

  男人看著木牌,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我不是柳二河。」

  司命官說:「臨時命籍已補錄。」

  「我叫陳——」

  男人張嘴想喊自己的名字,聲音卻卡在喉嚨里。他用力拍打胸口,最後只擠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我家……我家在哪兒?」

  站在他身後的女人忽然哭了起來。

  「柳二河,你看看我!」

  男人轉頭看她,眼神陌生。

  女人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我是你媳婦啊!」

  「我沒成親。」

  「你說過要給我打一張新床!」

  「我不會打床。」

  「你會!你十五歲就跟你爹學木工,十八歲在南街給我做過一張梳妝檯!」

  女人越說越急,男人臉上的陌生卻越來越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上原本沒有木屑,指甲卻慢慢發黑,掌心浮出幾道被刨刀磨出的舊繭。

  男人忽然抬手,熟練地在長案旁的木柱上摸了一下。

  「這根柱子歪了。」

  女人愣住。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男人接著說:「南邊第二道榫口也鬆了,得換楔子。」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臉上只剩下木然。

  「柳二河。」女人哭著抱住他,「你想起來了?」

  男人搖頭。

  「我只知道該怎麼修柱子。」

  頭頂銅鏡浮出一行新字。

  【臨時命籍生效。】

  【原姓名:陳順。】

  【現姓名:柳二河。】

  【原親緣、原記憶、原結局,正在交接。】

  人群譁然。

  唐小樓站在謝無咎旁邊,臉色比紙車上的舊籍還難看。

  「它把一個人拆開了。」

  「姓名給了死人,身體給了舊命,記憶留下點邊角料。」謝無咎說,「最關鍵的是,所有人還得替它證明這叫活著。」

  「這也太黑了。」

  「你現在才知道詭物會坑人?」

  「我以前以為它們只想吃人。」

  「那是因為你見識少。」

  唐小樓咬牙:「我見識不少。問天樓里最黑的帳,我都沒見過這麼黑的。」

  「問天樓至少還給你看帳。」

  「你說話能不能別總把我舊東家帶上?」

  「不能。你欠它們解釋。」

  「我欠它們?」

  「你把鏡頭接出來了,先把人惹急了再說。」

  唐小樓噎了一下,轉身朝鏡面大喊:「諸位看客,剛才那位不是成功補命,他是把自己的名字租給了死人!租期到死,違約後果自負!」

  鏡評立刻鋪滿天鏡。

  「租給死人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還會說話嗎?」

  「能修柱子就算活著?」

  「那我會做飯,我是不是能認領御廚?」

  「別瞎簽,先看後果!」


  「臨時命籍為天律許可的補救方案。」

  「完成補錄者,可免受銷名。」

  「拒絕補錄者,繼續削減影壽。」

  謝無咎抬頭看向鏡面。

  「天機,臨時命籍有沒有使用期限?」

  短暫的停頓之後,鏡面浮出一行字。

  【本次詭境結束前有效。】

  「詭境結束以後呢?」

  【依天律後續判定。】

  「後續判定是什麼?」

  【待定。】

  謝無咎笑了。

  「免費的命籍,最貴的地方就在這兒。」

  唐小樓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它只告訴你現在不死,沒告訴你以後還能不能當你自己。」

  寧照夜看著長街上越聚越多的人。

  「很多人等不到以後。」

  確實有人已經等不及了。

  他們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有個老人扶著拐杖走到補命案前,翻了半天舊籍,最後抽出一張寫著「王守義」的命書。

  「王守義是誰?」

  司命官回答:「你父親。」

  老人低頭看著那三個字。

  「我父親死了四十年。」

  「認領後,你可繼承他的命籍。」

  「他當年是怎麼死的?」

  「墜井。」

  老人看向腳下。

  地面不知何時已經滲出一圈水跡。

  他嚇得連連後退,拐杖卻被一隻從水裡伸出的手抓住。

  老人最終還是拿起硃筆。

  「我不想被刪。」

  硃筆落下。

  長街上立刻多出一口井。

  井水沒有漫出來,老人卻開始不停咳嗽。他的臉色變青,雙腳僵在水邊,像是忘了自己已經站在地上。

  「救人!」

  周圍有人伸手去拉。

  老人卻抬起頭,嘴裡吐出陌生的聲音。

  「水裡有人喊我。」

  下一刻,他整個人向前栽倒。

  井口沒有井沿,黑水像一塊合攏的嘴,將老人吞了進去。

  木牌掉在地上。

  【王守義,已歸位。】

  人群終於爆發出驚叫。

  這一次,更多人後退了。

  可他們的影子也只剩下膝蓋那麼長。

  「我不想被刪!」

  「那就簽!」

  「簽誰的?」

  「隨便一個!先活下來再說!」

  長街重新陷入爭搶。

  周嬸護著周杏站在最後一張補命案前。

  那張案上擺著一冊很薄的舊命籍,封面只有兩個字。

  【孫成。】

  周嬸看見封面,身體晃了一下。

  「是他。」

  周杏抱住她的腰。

  「娘,別簽。」

  「不簽,咱們倆就會被刪。」

  「哥哥會想辦法。」

  「你看他手腕上的印。」

  周嬸抬頭看向謝無咎。

  那粒硃砂似的罪印雖然停止蔓延,卻仍然像一隻釘進皮肉的眼睛。

  「他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謝無咎走到她面前。

  「嬸子,先把命籍翻開。」

  「翻開又能怎樣?」

  「看它到底要你繼承什麼。」

  周嬸把舊命籍遞過去。

  第一頁是孫成的姓名,第二頁是親緣,第三頁是修為。

  謝無咎翻到最後一頁。

  死亡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大玄承天三千一百七十二年七月十四,子時,死於井中。】

  周嬸的手開始發抖。

  「他不是在糧鋪幹活嗎?」

  「白天在糧鋪,子時掉井。」謝無咎說,「你要簽,就不是把他叫回來,是把他最後一刻接到自己身上。」

  「那杏兒呢?」

  「臨時命籍會把她列為孫成之女。」

  「她會不會也……」

  「親緣會先恢復,結局不一定。」

  謝無咎停了一下。

  「但這份命籍的結局,寫的是一家三口同日歸井。」

  周杏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盡。

  她死死抓住母親的衣角。

  「娘,我不去井裡。」

  周嬸把女兒抱緊,淚水砸在黑紙上。

  黑紙沒有濕,反而浮出一行新的提示。

  【親緣越完整,結局越容易繼承。】

  唐小樓看著那行字,罵了一句。

  「這都明寫了,還能有人簽?」

  「會。」謝無咎說。

  「為什麼?」

  「因為怕。」

  街道另一頭,又有人落筆。

  又一塊木牌亮起。

  【已歸位。】

  那個人的妻子立刻喊出一個陌生名字,隨後抱著他的胳膊嚎啕大哭。她確實認出了死者,卻也認不出眼前這個人原本是誰。

  城隍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勸人喝湯。

  「諸位不必恐慌。命籍會替你們安排好親緣、住處與結局。」

  「不用再為自己是誰煩惱。」

  「只需落筆。」

  周嬸望著手裡的硃筆。

  周杏的身體已經透明到肩膀。

  謝無咎沒有搶走硃筆。

  「嬸子,你要簽就簽。」

  周嬸抬頭看他。

  「你不攔我?」

  「我攔不住你一輩子。」

  謝無咎看向那張黑紙。

  「但你簽之前,得把後果看全。別讓它用一句『保留存在』哄你把命交出去。」

  周嬸低頭看著女兒。

  周杏已經透明到胸口,仍然抱著那隻布老虎。

  布老虎肚皮上的「杏」字被水汽暈開,像隨時會散掉。

  「娘。」

  周嬸終於閉上眼睛。

  「對不起。」

  她握緊硃筆,在黑紙上寫下三個字。

  【孫大成。】

  最後一筆落下,整條長街的燈同時變成井水般的暗青色。

  周杏的身體立刻恢復實體。

  她驚喜地抬頭:「娘,我回來了!」

  周嬸卻沒有回答。

  她慢慢直起身,手指上的硃砂一寸寸變黑。

  遠處的城隍廟裡,傳來一聲濕漉漉的落水聲。

  周嬸望著謝無咎,嘴角露出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陌生笑容。

  「謝無咎,你怎麼還不回家?」

  謝無咎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這是孫大成死前問過趙有財的話。

  也是周嬸從來不會說的語氣。

  周杏突然抱住謝無咎的腿。

  「哥哥。」

  「我娘說,她要帶我去井邊等爹。」

  謝無咎抬頭看向空中的照世天鏡。

  天機正在播報新的結果。

  【臨河縣臨時命籍補錄:第二人。】

  【親緣恢復:確認。】

  【結局繼承:已開始。】

  謝無咎握緊空白命書。

  「免費命籍。」

  他輕聲說。

  「果然最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