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1章 活著還得補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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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開始補命。」

  城隍的聲音落下,整座壽宴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中間撕開。

  廳堂里九百九十九張宴桌同時向後退去,桌腳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音。原本坐著死人的位置空了出來,桌面上的黑水凝成一張張薄紙,順著地磚縫隙向城隍廟外爬去。

  謝無咎低頭看著自己的空白命書。

  第一條天律被凍結以後,手腕上的罪印確實不再蔓延,可那點輕鬆只持續了幾息。空白命書的最後一頁已經被新的紅字占滿。

  【臨河縣當前人口:九百四十三。】

  【合法命籍:零。】

  【臨時命籍補錄程序啟動。】

  唐小樓從鏡線旁邊探出腦袋。

  「我就知道,天機不會白讓咱們贏一回。」

  「它沒讓。」謝無咎說,「它只是發現舊帳算不通,準備換本帳。」

  寧照夜看向大廳上空。

  三百六十面銅鏡里,臨河縣的街道被一層灰白紙霧覆蓋。每家每戶門前都多出了一張長案,案上擺著黑紙、硃筆和一枚沒有字的官印。

  街上的百姓不約而同地朝長案走去。

  他們的腳步很快,臉上卻沒有表情,像是身體早就知道該去哪裡。

  城隍的聲音通過每一面子鏡傳遍臨河。

  「天律不會拋棄任何願意遵守秩序的人。」

  「請前往最近的補命案,選擇一份臨時命籍。」

  「持臨時命籍者,可在本次詭境結束後保留存在。」

  「未補命者,將按無籍之人處理。」

  街上的人群頓時加快。

  有人跌倒了,爬起來繼續走。

  有人抱著孩子,嘴裡反覆念叨:「先領一張,先領一張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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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嬸也被紙霧牽著往門外走。

  周杏死死抱住她的腿。

  「娘,別去。」

  周嬸像沒聽見,手指已經摸到了長案上的硃筆。

  周杏抬頭看向銅鏡,哭喊聲傳進壽宴。

  「哥哥,她要寫誰的名字?」

  謝無咎沒有回答。

  因為他看見了補命案旁邊的木牌。

  【臨時命籍:請從舊籍中選擇一人認領。】

  【認領後,繼承該命籍的姓名、親緣、功過與結局。】

  唐小樓的臉慢慢沉下去。

  「這不就是讓活人冒充死人?」

  「不。」謝無咎說,「是讓死人借活人的身體回來。」

  城隍在上方笑了一聲。

  「命籍本就屬於天地。姓名不過是給靈魂準備的座位。」

  「那我領你名下的座位行不行?」唐小樓朝鏡子喊,「就寫城隍兩個字,回頭我替你收香火。」

  「放肆。」


  謝無咎已經走到門邊。

  迎客童子伸手阻攔。

  「宴席未散,不得離席。」

  謝無咎指向外面的鏡面。

  「我不離席,我去看他們補命。你們規矩里沒說客人不能站在門口看熱鬧。」

  迎客童子白紙上的笑臉抽動兩下。

  「客人須留席。」

  「那你把桌子搬過去。」

  「……」

  謝無咎拍了拍身後的空椅。

  「你看,這椅子還刻著第一千人。它既然能從主桌走到門邊,說明宴席不是固定的。規矩如果想管我,最好寫嚴謹點。」

  空白命書上的朱線輕輕一閃。

  迎客童子不敢再攔。

  三人走到廟門邊,正好看見周嬸把硃筆落在黑紙上。

  她面前的舊籍翻開,第一頁是一個陌生男人的命書。

  【孫大成,臨河縣木匠。】

  【卒於大玄承天三千一百七十二年七月十四,子時。】

  那是周杏的父親。

  周嬸的手停了下來。

  「只要寫上他的名字,咱們娘倆都能活?」

  長案後的無面司命官點頭。

  「臨時命籍會將你們歸入孫大成戶下。」

  「那我男人就能回來?」

  「命籍歸位,親緣歸位。」

  周嬸眼裡亮起一點光。

  她剛要繼續寫,謝無咎忽然開口。

  「嬸子,先問它一句。」

  無面司命官轉過臉。

  謝無咎指著黑紙上的死亡日期。

  「這張命籍寫著孫大成已經死了。那周嬸簽上去以後,是繼承他的活法,還是繼承他的死法?」

  司命官沒有回答。

  周嬸手裡的硃筆懸在半空。

  銅鏡中的鏡評開始滾動。

  「認一個死人的名字,肯定會變成死人吧?」

  「可不簽就會被天律刪掉。」

  「城隍說可以保留存在,應該不會騙人。」

  「它剛才還說臨河沒人活著呢。」

  謝無咎看向周嬸。

  「它不是讓你選活路,是讓你在兩種死法里挑一份順眼的。」

  周嬸的臉色一點點發白。

  無面司命官伸手去取硃筆。

  謝無咎一把扣住它的手腕。

  紙做的手腕沒有骨頭,摸上去像一卷濕透的帳冊。

  「補命程序由誰審核?」

  司命官回答:「天機。」

  「臨時命籍由誰發放?」

  「城隍。」

  「死者結局由誰執行?」

  「天律。」

  謝無咎笑了。

  「三家分帳,出了事誰負責?」

  司命官的臉上沒有五官,自然也沒有表情。

  可它手裡的官印卻悄悄往後縮了半寸。

  謝無咎將那枚無字官印按在黑紙旁邊。

  「沒有責任人,哪來的命籍?這頂多算一張沒人簽字的欠條。」

  唐小樓湊到鏡頭前。

  「各位看客聽清楚啊,今天這業務有三個坑。第一,名字拿死人;第二,親緣按舊帳;第三,出了事沒人蓋章。誰要是還敢簽,那不是補命,是給詭物當擔保。」

  城隍的聲音從廟裡壓下來。

  「唐小樓,你曾因散播不實信息被問天樓除名。」

  「我現在說的都是你們案上的字。」

  「你沒有資格解釋天律。」

  「那你倒是把解釋權拿穩了,別一會兒說我是活人,一會兒說我是無籍之人。」

  鏡評驟然分成兩邊。

  一邊催促百姓簽字。

  另一邊開始追問臨時命籍的執行者和責任人。

  人群第一次沒有立刻服從。

  可城隍早就準備好了下一步。

  長街盡頭,一輛輛黑色紙車駛來。

  車上堆著厚厚的舊命籍,每一本封面都寫著一個死者的名字。紙車所過之處,百姓腳下的影子便開始縮短。

  「不補命者,影壽削減。」

  天機的聲音冷冷響起。

  「每過一刻,削減十年。」

  有人當場跪下。

  「我簽!我什麼都簽!」

  一個中年男人抓起硃筆,在舊命籍上寫下自己的姓名。

  朱字落下,他的影子立刻恢復完整。

  可舊命籍里的死人睜開了眼。

  男人的身體僵住,臉上浮出一層和死人相同的濕白。

  他張了張嘴,先喊出一個陌生的名字。

  「柳二河……」

  隨後才像想起什麼,驚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嚨。

  「我不是柳二河,我叫孫——」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連自己的姓都沒能說完。

  人群看見這一幕,終於徹底亂了。

  有人往後退,有人沖向長案,還有人跪在地上祈求城隍開恩。

  周嬸抱住周杏,硃筆掉在腳邊。

  周杏看向謝無咎。

  「哥哥,我爹會不會也想回來?」

  謝無咎看了一眼城隍廟深處。

  「想回來可以,先把門票退了。」

  「它會退嗎?」

  「它要不退,我就把它的帳本掀了。」

  主桌上,魏三更忽然按住了自己的銅鈴。

  他臉上的陌生沒有消失,聲音卻穿過所有鏡面,清清楚楚傳到街上。

  「別簽。」

  只有兩個字。

  九百九十九張桌旁的死人同時停下。

  城隍的陰影猛然轉向他。

  「舊客,不得干涉補命。」

  魏三更抬起頭。

  「那就把我的命書拿出來。」

  「你沒有命書。」

  「我沒有命書,怎麼死的?」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所有鏡面。

  趙泰和手裡的戶籍冊突然自行翻頁。

  第九百九十九頁寫著魏三更的名字。

  旁邊的狀態卻是三個互相重疊的字。

  【已死。】

  【待核。】

  【現存。】

  謝無咎伸手按住那一頁。

  空白命書同時浮起第二道朱紅細線。

  「看見了嗎?」他對著三百六十面鏡子說,「他們給你們的不是命,是一份讓你們替死人簽字的舊帳。」

  天機的聲音立刻覆蓋下來。

  「檢測到無籍者煽動拒絕補錄。」

  「建議所有觀看者停止相信謝無咎。」

  「建議所有臨河縣居民立即簽署臨時命籍。」

  街上,越來越多的人握住了硃筆。

  周嬸低頭看向腳邊的黑紙。

  黑紙上,孫大成三個字已經自己浮了出來。

  只要她落筆,周杏就能重新獲得一份完整的親緣記錄。

  她握住硃筆,手指抖得厲害。

  謝無咎沒有阻止她。

  「嬸子,別聽我。」

  周嬸抬頭。

  「那聽誰?」

  謝無咎看著鏡中的城隍。

  「讓它先說清楚,簽下死人的名字以後,誰來替你們承擔他的結局。」

  廟門深處,城隍沒有回答。

  可街上第一支硃筆,已經落在了黑紙上。

  朱色的最後一划拖出長長的尾巴,像一條剛剛睜開的紅眼睛。

  大玄各州的鏡面同時浮出新的提示。

  【臨河縣臨時命籍補錄:第一人。】

  【結局繼承:確認中。】

  謝無咎看著那行字,輕聲說:

  「這回麻煩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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