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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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洛沒有否認:"會嗎?"

  "不會。"

  "即便太子覬覦他的庶母,皇爺仍願意把江山交給他?"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車廂里的空氣凝住了。

  沉默了很久。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顯得格外大。蕭景珩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平了幾分:"父子可以失和,儲位卻不是朕一時喜怒便能更改的東西。晏兒監國多年,能力、心性都足以承繼江山。除非他犯下謀逆大罪,否則東宮不會換人。"

  "原來皇爺知道,太子只是忤逆。"

  "朕知道他是個合格的儲君。"蕭景珩把公文合上,抬眼看了她一下,"也知道他在惦記不該惦記的人。"

  寧洛笑了一下,那笑意淺淺的:"既然昶兒做不了皇帝,臣妾這個太后自然也做不成。"

  "你本就做不了。"

  "為何?"

  "朕百年之後,你隨朕入陵。"


  "皇爺要臣妾殉葬?"

  "昶兒會有最好的封地,朕也會替他選好輔臣。你不必擔心他。"

  "臣妾問的是自己。"

  蕭景珩伸手覆住她的手,掌心溫熱:"朕死以後,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世上。"

  寧洛看著他那隻手,又抬起眼看他:"是不肯把臣妾留給太子吧。"

  車廂里靜了一瞬。蕭景珩沒有否認。

  "從你進宮那日起,朕便想好了。"

  寧洛的目光沒有移開:"若臣妾不願呢?"

  "由不得你。"

  車輪碾過一道石縫,御輦輕輕晃了一下。蕭景珩的手掌還覆在她手背上,溫溫熱熱的,可寧洛覺得自己的指尖一點一點冷下去。她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個人替她鋪好了一輩子的路,連什麼時候死、死後埋在哪兒,都替她算得清清楚楚,從來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

  "生氣了?"蕭景珩抬起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邊按了一下,"方才不是還想做太后?"

  "皇爺說得對,江山社稷不可兒戲。"寧洛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臣妾只是說句玩笑。"

  "你很少拿這種事說笑。"

  "往後不會了。"

  蕭景珩審視了她片刻,終究鬆開了手,重新拿起公文翻了一頁。寧洛轉頭望向窗外。她方才的確是在試探,她想知道蕭景珩對太子的恨究竟有多深,也想知道昶兒將來有沒有可能成為父子相爭的犧牲品。如今她得到了答案——江山留給太子,封地留給昶兒,蕭景珩真正不肯留給任何人的,只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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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手收回來,擱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

  當日傍晚,御駕抵達進入西北後的第一處大驛。禁軍一個時辰前已經清過驛站,驛卒與地方官逐一驗明身份。蕭景珩先下了御輦,在正院階前聽地方官稟報。寧洛行動慢些,仍坐在車裡等秋棠放好腳凳。

  馬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爆響,火光衝上草棚。有人事先把火硝藏進草料垛,等御駕入院才點燃引線。十餘匹戰馬受驚掙韁,撞斷柵欄,直奔正院沖了過來。

  禁軍迅速在御前結陣,御輦旁的人手卻被衝散。車夫讓一匹斜衝過來的馬撞下轅座,車門右側又被翻倒的行李車堵住。

  "娘娘,門打不開!"秋棠的聲音在發顫。

  寧洛沒有去撞那扇門。她拔下髮簪,用簪尖挑斷御輦後方帷布的縫線,沿著裂口用力撕開一道口子。

  "你先出去,落地之後扶我。"

  秋棠從帷布里鑽出去跳下車,轉身伸手來接。寧洛扶著車壁慢慢挪出來,腳剛沾地,一匹驚馬擦著車尾衝過。她急著避讓,踩中了碎石,腳踝猛地一扭,一陣銳痛從腳腕竄上來。

  秋棠及時托住她,兩個人一同跌坐在迴廊側邊的暗處。

  "娘娘!"

  寧洛雙手護住腹部,忍過那陣疼:"先別扶我起來。"

  驚馬已經沖入了正院。蕭景珩隔著混亂的人群看見寧洛跌倒,臉色驟變:"去護住皇貴妃!"

  他剛往前邁了一步,兩名驛卒打扮的人便趁禁軍陣形變動,從側廊沖了出來。一人被侍衛當場斬殺,另一人的短刀擦過蕭景珩的左臂。傷口不過寸長,蕭景珩甚至沒有停步,只喝令禁軍留活口。刺客很快被壓倒,林全撲過來扶他:"皇爺,您受傷了。"

  "寧洛呢?"

  "娘娘在迴廊下,秋棠護著,像是扭了腳。"

  蕭景珩朝迴廊走了兩步,左臂忽然泛起一陣麻意,視線也跟著晃了一下。太醫剪開衣袖,看見傷口周圍已經泛出青黑色,臉色當即變了:"刀上有毒!"

  寧洛被秋棠扶進內院時,蕭景珩已經坐不太穩了。他看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遍:"傷到哪裡?"

  "只是扭了腳。"寧洛說,"皇爺先讓太醫處理傷口。"

  "先替她診脈。"

  "皇爺中的可能是烈毒,不能再等。"

  蕭景珩扣住太醫的手腕,聲音已經開始發啞:"先看她。"

  寧洛走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掌從太醫腕上拿開:"臣妾若動了胎氣,自己會有感覺。皇爺若再拖下去,毒入心脈,誰帶臣妾到雍州?"

  蕭景珩看著她,終於鬆了手。一名太醫替寧洛診脈,另一人同時清洗傷口、施針放血。確認胎象無礙之後,寧洛被扶到屏風外上藥。蕭景珩喝下解毒湯不久便起了高熱,強撐著問完禁軍傷亡,最終昏了過去。

  驛館當夜封鎖。刺客一人當場斃命,另一人咬破齒間毒囊,沒能留下口供。禁軍從馬廄里抓出一名參與縱火的驛卒,連同驛丞、馬夫全部分開審問。太醫折騰到後半夜,才勉強壓住毒性。

  寧洛的腳踝已經腫了起來。她坐在屏風外,沒有離開。

  榻上的蕭景珩忽然睜開了眼。他盯著帳頂看了片刻,慢慢轉向床邊的燈盞。

  "林全。"

  "奴才在。"

  "把燈挑亮。"

  林全看了一眼已經燒得通明的十幾支蠟燭,臉色瞬間變了:"皇爺,燈……已經挑到最亮了。"

  蕭景珩沒有說話。他抬起手,朝床邊摸了一下,指尖只碰到一片空處。

  "洛洛呢?"

  屏風外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輕一重的腳步聲。寧洛一瘸一拐地走到榻邊,把手放進他掌心。

  "臣妾在。"

  蕭景珩立即握緊。他的指節發白,像是怕她走了。

  "燈滅了?"他問。

  寧洛看向他身後的燭台。火光映滿內室,也照亮了他失去焦點的眼睛。

  "沒有。"她說,"燈亮著。"

  蕭景珩握著她的手,一點一點收緊。他的拇指壓在她手背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朕看不見了。"他說。

  寧洛沒有動。她低頭看著他攥著自己的那隻手,指甲微微泛青。

  內室的燭火明晃晃地燒著,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沒有把手抽回來,只是站在那裡,由他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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